《回响》霰憶

56、下次见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林衾安出门之前，把那片四月的叶子从书里取出来，放进了口袋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也许是因为昨天纪临渊说他在扉页里翻到了这片叶子，也许是因为他想在巷子里的时候，把某件属于春天的东西也放在那里。他经过画室的时候，门关着。锁是新的那把小银锁，搭扣已经挂上了。他没有停下。他直接去了那条巷子。他到的时候，纪临渊已经在了。他坐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校服外套叠好放在旁边。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来了。”

　　“来了。”

　　林衾安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冷了，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的砖缝里正渗着微微的温热。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刚好够风穿过，头顶那根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浅色的T恤，正在风里慢慢摆动。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林衾安问。

　　“还行。”

　　“几点睡的？”

　　“快十二点。”

　　“那不算晚。”

　　“嗯。比以前早。”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没有再说下去。像是已经习惯不用对话来填满时间，也像是在等时间自己松开一个缺口，让那些该说的话自己走出来。过了一会儿，纪临渊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面墙。“那个手印还在。”

　　“还在。”

　　“重新描过吗？”

　　“没有。是你走之前描的。”

　　“那它怎么还没褪？”

　　林衾安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这一段的墙比较背风。也可能是铅笔里含的油墨比较重。”纪临渊没有接话。他低头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带着一点微弱的热度，像阳光穿过云层时投下的一道浅影。“你连铅笔的油墨都查过了？”

　　“不是查。是试出来的。我用铅笔在另一面墙上画了一道，一个月之后回去看，还在。”

　　“你拿另一面墙做实验？”

　　“嗯。如果那面墙上的痕迹还在，那这面墙上的应该也在。”

　　纪临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笑了。这次没有低头，是侧过头，在阳光底下看着林衾安。“你这半年，都在做这种实验？”

　　“不是半年。是那一个月。后来就不做了。”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了。”

　　林衾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提前想过。他坐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们之间的台阶上，把灰尘的影子拉得很细。他停了一下，然后在包里翻了翻。“你今天什么时候走？”

　　“下午四点。”

　　“那还有六个小时。”

　　“嗯。”

　　“这六个小时，你打算做什么？”

　　纪临渊想了一下。“先把这条巷子走一遍。然后去一趟画室，把那幅画取下来，带回北京。然后——”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他，停在了那里。

　　“然后什么？”

　　“然后跟你吃一顿饭。”

　　“去哪吃？”

　　“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去年秋天去过一次的那家。你说还行。”

　　“那家面馆还在吗？”

　　“还在。我今天早上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开着。”

　　风又从巷口灌进来了，带着一点热意，像是季节正在从深处慢慢翻面。他们坐在台阶上，面馆还在，巷子还在，手印还在，像是冬天用一整季的时间替他们收好了这些，然后在这一天把门开了一条缝。

　　中午，他们去了那家面馆。

　　老板换了，但菜单没变。林衾安点了跟去年秋天一样的面，纪临渊点了一份一样的。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落进碗里，在汤面上碎成几片晃动的光斑。他们吃饭的时候没有说太多话。窗外有风吹过来，把窗台上积了一夜的灰吹起来一瞬，又落回原地。

　　林衾安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纪临渊面前。是一张折好的信纸，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软了，像是一封写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寄出去的信。纪临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

　　“这是什么？”

　　“之前写的一封信。”

　　“写给谁的？”

　　“你。”

　　纪临渊看着那封信，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写完之后为什么没有寄？”

　　“因为没有地址。”

　　“那现在呢？”

　　“现在你在这里。”林衾安说，“就不需要寄了。”

　　纪临渊坐在窗边，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打开那封信。他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和那支他一直没有还给林衾安的蓝色圆珠笔放在一起，像是两件正在等待同一场时间折叠的东西终于被安置在了同一个位置。“那你下次再写的话，”他说，“我可以当面收。”

　　下午三点半，他们站在校门口。阳光已经偏西了，在地面上拉出细长的影子。纪临渊背着书包，书包比来的时候鼓了一些，里面装着那幅画和一本他早上从图书馆借走的书。

　　“你路上要多久？”林衾安问。

　　“六个小时。”

　　“那到了之后，会告诉我吗？”

　　“会。”

　　“用信还是用纸条？”

　　纪临渊想了一下。“用短信。我已经找到邮筒了。”

　　林衾安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风从校门口灌进来，把他衬衫下摆吹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那片叶子还在，那支笔还在，那把钥匙还在。它们都在。

　　“你下次回来的时候，”他说，“还会走这条巷子吗？”

　　“会。”

　　“那我在巷子里等你。”

　　纪临渊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着林衾安，像是正在确认一句话在空气里落定的过程。“不用等太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把一句原本可以大声说的话，折小了一点，刚好塞进一段很短的距离里。“我会回来的。”

　　他转过身，往车站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分量：“你上次说，画里的花不会谢。”

　　“嗯。”

　　“那我回来的时候，那幅画还会在那里。”

　　他说完就走了。林衾安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街道往前走，被落日的余晖剪成一个细长的影子，像一个正在慢慢收束的句子。那封信在他口袋里，在他回头之前，已经替他把没能当面说完的最后几行字收好了。他没有问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只是带着它走了，像是带着一个不必打开的地址。

　　那天晚上，林衾安回到家，坐在书桌前。他没有写周记，没有翻那本书，只是坐在窗边。窗外的路灯在暮色里亮起来，在他面前摊开一本还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的书。他知道他还会回来。不是因为他答应了，是因为他走的时候，把那封没有拆的信带走了。

　　【第五十六章·完】

　　他带走了那封信。
　　没有拆。
　　像是把一句还没有读完的话，折进了一场还没落定的等待里。
　　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