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回 ...
-
五月。天气忽然热了。
临川中学的走廊上,开始有人穿着短袖校服走来走去,有人把外套系在腰上,有人把窗户开到了最大。操场上那棵银杏树已经长满了新叶,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是冬天欠下的声音正在被补回来。林衾安还是每天走中间那条路。不是因为他特意要走,是因为那条路确实比两边短二十三步。他只承认这一点。
但他走到画室那一段的时候,还是会放慢半拍。锁换了,新的那把更小,亮银色,他也习惯了——不再是习惯等它打开,是习惯它锁着。就像一个人习惯了某条路在修,每天绕行,绕到后来那条路修好了,他还是习惯性拐弯。不是忘了,是那条路线已经长进了脚踝里。
五月四号那天下午,他路过画室的时候,门开着。
他停下来了。不是放慢半拍,是停下。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光线从里面漫出来,落在走廊地砖上,铺成一片暖黄色的梯形,像是有人特意把门推开之后,又退回了屋内,等着某个人自己看到这道光。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把手。新锁还在上面,但没有锁上,搭扣松松地挂着,像是刚从锁孔里被抽出来。像是有人用那把银色的新钥匙,把锁打开,然后收进了口袋里,留了一扇等待被人推开的门和一段刚被量过的时间。
他推开门走进去。
画室跟冬天时差不多。暖气片不响了,画架少了一个,窗台上那盆绿植还在,叶子比冬天时多了几片,像是被谁定期浇过水。那幅画还在墙上,路和墙和门。但他注意到画框旁边多了一行很小的铅笔字,不是背面,是正面,在画纸的右下角,和原来的画连在一起:“门开了。”
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看着那三个字。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有人从门口走进来,没有关门。他没有转身。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
林衾安站在画前,没有回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框边缘,把那行铅笔字的阴影拉得很细,像一根正在往前延伸的路标。“你换了锁。”
“嗯。以前的钥匙在你这儿。”
“你知道我一直带着?”
“我知道。”纪临渊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比冬天的时候低了一点,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落回了原处,“你路过画室的时候,会摸一下口袋。我隔着窗户看到过。”
林衾安终于转过身来。
纪临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T恤,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他看起来比冬天的时候高了一点,肩线更宽了,像是换了一个维度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但他站着的姿势还是跟以前一样,重心在右脚,左脚微微向外。他手里没有拿画板,没有拿书包,只带了一身春末的风,像是刚从某条路上下来。两个人隔着大半个画室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在他们之间铺开一层暖黄色的亮面。
“你回来多久?”林衾安问。
“两天。”
“两天之后就回去?”
“嗯。”
“那你还走吗?”
纪临渊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件外套的衣领。“走。”
“……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回来。”
林衾安站在那幅画前面,画框上的铅笔字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幅画……是你重新描过的?”
“嗯。走之前描的。”
“你回来之后又描了一次?”
“加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什么?”
纪临渊没有回答。他走进画室,走到林衾安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你看一下背面。”
林衾安绕到画框后面,看到一行铅笔字,跟之前那行不一样,这一次写得更短:“我回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把那幅画取下来。他站直,重新面对着画室的空间。“你回来这两天,都干了什么?”
“先去了图书馆。温屿在整理书架。他把那本书换了个位置,告诉我放在窗台上。我走过去的时候它在窗台上。翻了一下,看到你把一片叶子夹在扉页里。”林衾安侧过头看着他。“那是四月的叶子。”
“我知道。”
“你给我写了信了吗?”
“还没写。”
“那你今天会写吗?”
纪临渊站在窗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今天不写。明天再写。”
“那你明天写了放哪儿?”
“放你抽屉里。”
两个人站在画室里,没有再说话。门口那扇门还开着,风从走廊尽头穿进来,绕过他们脚边,没有停留。他走的那天他坐在灰色轿车里,握着车门把手,停了很长的一拍。现在他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仿佛那个动作的余音还没完全落地。他还没有问他作品集的事,没有问他寄信的时候用的是哪里的邮筒,没有问他樱花树底下有没有长椅。他在等他先说。
纪临渊站在窗边,手里转着那件外套的衣角。“你想问什么,可以问。”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后天之前,你会去那条巷子吗?”
“会。”
“那我也去。”
那天傍晚,林衾安回到家,翻开周记本,在当天那一页写了一行字:“他回来了。不是回来。是回来了两天。但我看过那幅画了。”
他合上周记本放回书包里。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收拢,像一页正在被慢慢合上的书页,留着一个亮晶晶的空白边角给明天写。他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笔,笔帽上那圈牙印还在。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放在台灯下面,像是放在一个会被看见的位置。
【第五十五章·完】
他回来了。
两天。
不是终点。
但他说会回来。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