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霰憶

49、回信

　　第二封信是在周三到的。

　　这次不是放在桌面上，是夹在那本诗集的第三十二页和第三十三页之间。林衾安翻开的时候，信纸滑出来，落在他膝盖上。信封是浅灰色的，边角裁得齐，像是被人仔细剪过。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这里没有巷子。但有很高的树。风穿过树叶的时候，声音是干的。”

　　林衾安看完那行字，把纸条叠好，放回信封里。他发现信封背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回信放在图书馆第三排书架《人间词话》的扉页里。”字迹跟正文不太一样，像是不同的人写的。他认出了那行字，是阮清的笔迹。她在信封背面的位置写了一个转交的地址。

　　他合上那本诗集，把它和信一起放进了书包里。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图书馆。第三排书架，《人间词话》。他抽出那本书，翻开扉页的时候，里面是空的，只有一条泛黄的书脊线横贯中央。他拿出信纸，在上面写了一句话：“这里还在下雪。画室锁了。钥匙在我身上。”他把信纸夹进扉页，把书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上，他再去图书馆的时候，那本书被换了一个位置。从第三排挪到了第四排，但扉页里的信纸已经不见了。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下，然后把书放回它原来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此后每隔几天，都会有一封新的信出现在他能够拿到的地方。有时候夹在书页里，有时候放在画室窗台边缘，有一次甚至被折成很小的方块塞在他的课桌抽屉的缝隙里。内容没有规律的间隔，像是寄信人走到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就写几行字。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句子断开的地方。

　　“这里天黑得很早。下午四点半就像傍晚了。”

　　“这里的画室没有人，我可以一个人画很久。”

　　“隔壁班有个男生，长得有点像你——但走路的时候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慢。”

　　“你有没有路过那条巷子？”

　　林衾安每一封都看了，每一封都没有回。他把回信放在该放的地方，等着它被某个人拿走。他写在信纸上的句子很短，像是已经习惯了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同一个人：“路过过。”“巷子还在。”“你不在的时候，台阶上没有人坐。但那个手印还在。”

　　然后有一天，信停了。

　　连续五天，他没有在诗集里翻到新的纸条，画室窗台上没有信件，课桌抽屉里也没有多出来的纸片。他走进图书馆的时候，第三排书架上那本《人间词话》还在，他翻开扉页，里面空着。他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抽屉最里层放着所有的信——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还有从第四封到最后一封的全部回信。它们被按顺序叠好，用一个信封压着，像是时间被小心翼翼地按住了边角。他没有数，没有翻看，只是把抽屉重新合上了。

　　冬夜的风声从窗口渗进来，他关灯躺下，在黑暗里闭着眼睛。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碾过湿路面的声音，很快又被空旷的夜色吞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他知道，那本书还在书架上。他明天还会去翻。

　　【第四十九章·完】

　　信停了五天。
　　但书还在书架上。
　　他还会去翻。
　　像在等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句子，重新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