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霰憶

48、雪化了又下

　　临川中学的冬天拖得很长。十二月过完，一月过完，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像是一页纸被反复翻回去重读，始终没有翻到下一章。

　　林衾安已经不再每天去画室门口站着了。他改成路过，像所有人路过公告栏时看一眼当天有没有新通知那样路过。他走过的时候不停留，脚步也不变慢，像一个已经确认过那扇门不会自己打开的人。但他还是会把钥匙放在口袋里，出门前摸一下，回家后放回桌面，像是确认它还在，像是确认某条路还没有被彻底封死。

　　那支蓝色圆珠笔写不出字了。笔芯确实已经干了，他在某个晚上试过一次，笔尖划过纸面，只留下一道没有颜色的划痕，像一句没有被墨水接住的话。但他没有扔掉它。他把它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和那根绳结、和那幅画、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像是把一封写满了字的信折好放进一个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封里。

　　那些东西放在抽屉的最里层，像一张被移到角落的桌子。

　　一个周六下午，林衾安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外面阴天，窗户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他面前摊着一本书，是那本画册，温屿很久以前借给他的那一本，一直没还。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条路还是那条路，尽头没有门，没有人。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书包里。

　　温屿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新的书，放在他桌上。“这本你还没看过。”

　　林衾安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诗集，书名《我在等你》。他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桌角。“你怎么知道我没看过？”

　　“因为你刚才看的那本画册，你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温屿说，“如果一本书记住了，该换一本了。”

　　林衾安没有反驳。他把那本诗集收进书包里，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问了一句：“那本画册里的路，尽头到底是什么？”

　　温屿站在书架后面，没有抬头。“是你愿意走到的地方。”

　　林衾安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很小，很密，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落在他走过的路上，像在替他覆盖一段还没有走完的空白。

　　周一早上，林衾安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桌面上放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任何标记。他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只写了一句话：“我到了。邮筒还没找到。”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他认出了那行字。他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像是没有立刻确定那行字落在哪个位置。然后他坐下来，把课本翻开，那封信安静地躺在校服内侧口袋里，和那支蓝色的、写不出字的圆珠笔放在同一层。

　　他没有回信。他不知道该回到哪里，和之前一样，对方没有留下地址。但那封信来了。它没有经过邮局，没有邮戳，没有寄件地址。它只是被放在了某个人能拿到的地方，像是走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路径，终于落在了他的手边。

　　【第四十八章·完】

　　他收到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到了。
　　邮筒还没有找到。
　　但信已经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