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霰憶

46、收件人不存在 纪临渊

　　纪临渊走后第十四天，林衾安收到了第一封退信。

　　是乔玥转交给他的。她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进教室，放在他桌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地址那栏被盖了一个蓝色的章，上面写着四个字：“收件人不存在。”

　　他翻到背面，寄件人那栏是他自己写的。一周前，他坐在书桌前，用那支蓝色圆珠笔写了一封信。不长。不到一页纸。内容他已经忘了，只记得第一句是：“你到了吗。”写完之后他查了纪临渊走之前留下的那个地址——一个外省的镇名，没有门牌号，没有邮编。他把信寄了出去。现在它回来了。放在他桌上，被退回来的时候连边角都没有皱，像一封还没来得及出发的信，被人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出发的地方。

　　林衾安把信封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蓝色的章盖得很正，像是被认真对待过的。他看着那四个字，把那封信连同信封一起放进了抽屉最里面。他没有拆开。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写它的时候他知道那个地址可能寄不到。但他还是寄了。像是做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动作，只是为了在自己心里确认一个位置。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寻坐到他对面。他没有带姜茶，端着自己的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之后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寄了一封信？”

　　“你怎么知道？”

　　“乔玥说你收到了退信。”

　　“嗯。”

　　“寄到哪儿了？”

　　“一个没有门牌号的地方。”

　　江寻嚼了两口饭，咽下去之后说：“那你写的时候，就没想过寄不到吗？”

　　“想过。”

　　“那你还寄？”

　　“寄了才能收到退信。”

　　江寻张了张嘴，咽下了原本准备好的话，低头继续吃饭，过了几秒才闷声说：“行吧。”

　　下午，林衾安走到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天气阴冷，玻璃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他看到之前贴着纪临渊转学通知的那个位置空了。边角被撕干净了，像是有人用指甲认真揭过，那个位置只剩下一点胶带残留。他站在那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放学后他经过画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锁还在。但锁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像是刚被人放上去不久。他弯腰捡起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收得很干净，他认得：“他走之前让我告诉你：门没锁。是锁上的，不是换锁的。钥匙还在画架底下的抽屉里。”

　　他不知道这是谁留的。但纸条上的字迹他见过，是画室角落那本登记册上的笔迹，曾经出现过一次，在那本登记册的扉页。他拿着那张纸条，把画架底下的抽屉拉开。里面确实有一把钥匙，旧的，跟门锁不是同一把，像是一把备用钥匙。他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和那支笔、那幅画、那根绳结放在同一个夹层。

　　那天晚上，林衾安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拿出那封退信，没有拆封，只是放在桌面中央。然后他拿起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收件人不存在。但寄件人还在。”

　　他没有再寄出去。他把信封翻了个面，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和所有没有署名、没有终点、但他还是收着的东西放在一起，像是在给它们腾出一个共同的位置。窗外起风了。他把抽屉轻轻合上，像是替某封信合上了一段还没写到最后一行的话。

　　【第四十六章·完】

　　他收到了一封退信。
　　地址是他自己写的。
　　那个地址不存在。
　　但收件人还在。
　　他只是还没找到邮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