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霰憶

45、不习惯是一种慢性病 纪临渊

　　纪临渊走后的第七天，林衾安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悲伤那种不对劲，是“手里少了个东西”的不对劲——像一个人出门总忘了带钥匙，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又懒得回去拿。他每天早上路过画室的时候，还会朝门把手看一眼。门锁上了，银色新锁，已经挂了好几天了。但他还是会看。像是习惯还没改过来，像是眼睛还在等那个门有一天重新打开。

　　乔玥在走廊上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最近吃得少？”

　　“正常吃。”

　　“你正常吃是两碗饭，你最近一碗都吃不完。”

　　“……食堂师傅换人了。”

　　“食堂师傅三年没换过。”

　　林衾安没接话。乔玥站在他面前，表情像在判断一道方程是否需要重新估算，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行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是——你下周月考，别考砸了。”

　　“考不砸。”

　　“考砸了严振华又要找你谈话。”

　　“他找就找。”

　　乔玥看着他，摇了摇头走开了。她走的时候嘴里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人没救了”。林衾安站在原地，听她说完，然后从口袋里把那支蓝色圆珠笔拿出来，又放了回去。那是第七次了。他觉得自己像在一个很长的句子里反复翻着同一个字，想确认它还在不在。

　　中午，食堂。林衾安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发现那张桌子上放了一个保温杯。黑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三个字：“喝点热。”他认得那个杯子。那是江寻的，杯盖上有一个很浅的篮球划痕。

　　他在保温杯旁边坐下来，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是姜茶。不怎么辣，但甜得有点过分，像是放了一整勺蜂蜜。旁边一张凳子被拖动的声音把他从那种注意力里拽了出来，江寻在隔壁桌坐下，隔着一条过道喊了一句：“好喝吗？”

　　林衾安转过头看他。“你放的？”

　　“不然呢？还能有谁——”

　　“可能是个好人。”

　　“……我就是好人。”

　　两个人隔着过道对视了三秒。江寻率先移开了目光，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说：“你最近老发呆。沈清晏说你昨天在走廊上站了五分钟没动。”

　　“沈清晏怎么知道？”

　　“他路过的时候数的。”

　　林衾安低头又喝了一口姜茶。甜得有点齁了，他没有放下杯子，拇指在杯壁上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触摸一个正在慢慢散开的热度边缘。“你放了太多糖了。”

　　“我妈说姜茶要放糖才好喝。”

　　“你妈说的？”

　　“嗯。”

　　“你跟你妈说我的事了？”

　　江寻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没有。我就是说，我有一个朋友最近心情不好。”他低下头，像是觉得这个借口的形状太直了，“她让我带杯姜茶给你。”

　　“那你回去谢谢你妈。”

　　“你回去自己谢。”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林衾安放下保温杯，开始吃饭。江寻坐在隔壁桌，没有走。他的动作看起来像在吃自己的饭，实际上他在用余光等林衾安把那杯姜茶喝完。林衾安注意到了，没有说破，低头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把空了的保温杯盖好，推回桌子中央。“下午还你。”

　　“不用还。明天还接着带。”

　　“明天不用了。”

　　“那后天带。”

　　“……你妈很闲吗？”

　　“她退休了。”

　　林衾安看着江寻，又看了看那个被推回桌子中央的保温杯，像在评估一个不太好停下来的重量。“那就带两天。”他说完，继续低头吃饭。江寻没再说话，但他坐回椅子上的时候，动作幅度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不小心碰倒了一根已经放稳的支撑杆，又小心地把它扶正了。

　　下午，林衾安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上面贴了一张新的纸条。是他自己的字迹，他认出来了——上周某天傍晚，他路过的时候顺手贴的。纸条上写着：“有人在吗？”已经过了好几天了。纸条的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但下面没有新的回复，没有字迹，没有答案。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条揭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林衾安回到家，坐在书桌前。他把今天收来的东西都放在桌面上——那支蓝色圆珠笔、那幅画、那根绳结、一盒被他拆开包装的薄荷糖、还有江寻带来的姜茶——杯底已经空了，只留下一圈浅褐色的水渍。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一件一件收起来，放回各自的位置。他拉开周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的空白处写了一句：“他走了七天。姜茶太甜了。”

　　然后他合上周记本。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投下薄薄一层橙黄色的光。他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四十五章·完】

　　不习惯是一种很慢的病。
　　先是早上少了一个名字。
　　然后是中午少了一个位置。
　　最后是走廊上少了一个会从画室方向走过来的人。
　　没有人告诉他。
　　但他每天早上还是会往那条走廊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