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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外套 入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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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的第七天,临川中学迎来了第一场像样的降温。天气预报说最低温会跌破零度。早上的走廊里,人人都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路灯底下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过几秒才散。
林衾安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站在走廊窗边看了一会儿,操场边缘那棵银杏树的枝干上挂了一层霜,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描过一遍。窗户内侧凝了一层水雾,他在上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画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因为寒冷有一点发白。他把它放回口袋里。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暖气片已经在响了。他坐下来,桌面上没有多出来的东西。他低头翻开课本——那片银杏叶还在。背面的两行字还在。他翻过那一页,开始写当天的笔记。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后,他在走廊上遇到了纪临渊。纪临渊从画室方向走过来,走得不快。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校服外套——跟平时那件不一样,比那件薄一些,像是一年没穿的秋天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
“你穿这么少?”林衾安问。
“早上出门没看天气预报。”纪临渊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但语气很平常,像是一件可以随口带过去的事。
林衾安没有接话。他们并排走了一段路。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纪临渊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收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本能反应,但马上又松开了,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你中午去食堂吗?”纪临渊问。
“去。”
“那中午见。”
他继续往画室方向走了。林衾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那件外套的肩线位置有一点不对——不是裁缝的问题,是它被人穿了很多次之后洗得有点变形了。他认识那件外套的版型。那是临川中学高一冬季校服,比高二的短一截,也薄一些,因为高一那年的料子不一样。纪临渊穿的是高一那年的外套。
中午,林衾安在食堂等了一会儿。纪临渊到的时候,食堂里的人已经多起来了。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林衾安对面坐下。他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白色T恤的领口。他低头吃饭的时候,林衾安看到他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颜色比周围白一些,像是不常晒到太阳的地方。
“你高一的外套还能穿吗?”林衾安问。
纪临渊的筷子停了一下。“能。”
“那高二那件呢?”
“没有。”纪临渊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林衾安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纪临渊说“没有”的时候,筷子的位置没有动——像是一个人在等自己说完这句话,才继续做下一个动作。
下午体育课,操场上的风比早上更大了。地面上的霜已经化了,但草皮踩上去还是硬的,鞋底踏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林衾安站在跑道边上看了一会儿。有人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是温屿。他没有穿校服外套,裹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一截细框眼镜的边角。
“你今天不上课?”林衾安问。
“这节课图书馆闭馆。”温屿说。他看着操场,跑道上有几个人在跑,呼气在冷空气里拖成一条白线,很快就散了。“他在那边。”他朝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林衾安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操场另一侧的树底下,纪临渊坐在台阶上,抱着胳膊。他没有在跑,没有在动,只是坐在那里——像是找一个有风的地方待着,像不确定自己该去哪儿。
“他不冷吗?”温屿问。
“冷。”
“那他为什么不去室内?”
林衾安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坐在风里的人,在风里像一根快要被吹倒的线杆。他想起那件高一的外套,想起纪临渊说“没有”的时候筷子停住的那几秒。他想起很多他从来没有问过的事。
下课之后,林衾安去了画室。纪临渊已经在里面了,暖气片散发着干燥的温热气息。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子靠背上,白色的T恤衬得他的肩膀显得更单薄。他坐在画板前面,正在画一幅新的画——画的是一条没有人的走廊。
林衾安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今天中午说没有高二的外套。”
“嗯。”
“那件外套呢?”
纪临渊的笔停了一下。“不在我这儿。”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像在描述一件跟他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在谁那儿?”
“我爸。”
林衾安没有说话。他坐在画室里,暖气片的热气从侧面传过来,干燥而恒定。“他没有给你?”
“没有。”纪临渊说,“他拿走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事情。林衾安从他身后看过去,纸上那条走廊在慢慢成形。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窗外面没有天空,只有一片灰色的、什么也没有的底色。
“那件外套,”林衾安说,“你还要吗?”
“不用了。”
“那冬天你穿什么?”
纪临渊的笔停了。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铅笔,笔尖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又停下来。“穿高一那件。”
“那件太薄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穿?”
纪临渊没有回答。他继续画那条走廊,走廊尽头的窗被他添了一扇窗框,灰色的底色被分割成了几块,像是一个被切开的空间。画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暖气片发出的咔嚓声变得明显起来。然后纪临渊开口了:“因为我穿着它的时候,不觉得是他给的。”
林衾安坐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走廊尽头的窗,窗外的灰色底色。他忽然想,那件外套大概不是“没有被给”,是“被拿走了”——像一个人把另一个人身上的遮拦拿掉,让他冷着,让他记得冷是什么感觉。
“你明天穿我的。”林衾安说。
纪临渊转过头,手里还握着笔,看着林衾安。“你的?”
“嗯。我有两件。”
“你穿什么?”
“穿另一件。”
“不用——”
“换着穿。”林衾安说,“你穿我那件大的,我穿你那件。我比你高,穿你那件刚好。”
纪临渊看着他,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那幅走廊。但他画完那扇窗的时候,窗户外面的灰色底色里,多了一个很小的轮廓。一个站着的人。那个人的位置在走廊尽头,窗框的反光里,像是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影子。
那天晚上,林衾安回家之后,从衣柜里把那件高二的冬季校服外套拿出来,叠好放进书包里。他叠的时候,把袖子折得很整齐。他在放进去之前,又在口袋里放了一张纸条。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课本,那片银杏叶还在。背面的两行字还在。他看了那两行字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窗外又起风了,这一次比白天更大,把楼下的树枝吹得弯下去又弹回来,像什么在反复确认自己的位置。
【第二十三章·完】
有人把外套叠好放进书包。
有人坐在画室里画一条走不完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
窗外有一个很小的人影——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正在慢慢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