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冰粒 早上起 ...
-
早上起来的时候,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林衾安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是灰白的,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抹布。窗台上落了一层细小的冰粒,还没有化,一粒一粒堆在一起,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捧盐。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指尖触到冰面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刺痛。
他到学校的时候,走廊上的暖气已经开了。暖气片旁边的墙面上还留着昨晚的潮气,被热气一烘,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杯水。透明的塑料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倒的。旁边没有纸条,没有标记。他坐下来,没有喝那杯水。他把它放在桌角,然后翻开课本。书页之间那片银杏叶还在。背面那行字还在——“冬天来之前”。他在下面写的那行字还在——“你告诉我冬天来之前会怎么样”。没有人动过。
他合上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最上面那颗扣子,今天又解开了。他昨天第一次解开它的时候,觉得领口的位置空了一块,风会从那里灌进来。但今天他已经开始习惯那种空了。
上午第一节课,乔玥在收作业。她经过林衾安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校服的领口。没有说什么,但她收完作业走回讲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下课之后,她走到他桌边,放下一包东西——一包纸巾,没有拆封的。
“你鼻子又红了。”她说。
林衾安摸了摸鼻尖。果然有一点痒,他刚才没有注意。“谢谢。”
“不用谢。”乔玥说,“你最近换季反应比去年早。去年是十一月才开始的。”
“今年冷得早。”
“嗯。”她看了一眼他桌角那杯水,“那杯水是你自己倒的?”
“不是。”
“那是谁放的?”
“不知道。”
乔玥没有追问。她走了。林衾安坐在座位上,看着那杯水。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开始滑落了,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湿痕。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凉的。放了有一会儿了。
上午第二节,林衾安在走廊上遇到了苏晚照。
她今天没有拿书,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外面那棵银杏树。枝干已经全秃了,只剩下几片残叶挂在最高的那根枝条上,像几个没有飞走的影子。
“你在看什么?”林衾安走过去。
“在看叶子什么时候落完。”苏晚照说,“昨晚下冰粒了。叶子受了冻,会落得更快。”
她没有看他,但她停了一下之后又说:“你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有没有路过公告栏?”
“没有。”
“那你路过的时候可以看一下。”她说,“右边那块玻璃上,贴了一张小纸条。没有署名。但我认出了那行字。”
“什么字?”
“‘冬天来之前’。”
林衾安站在原地。那句话他今天早上才在课本里看到过。那张纸条上的字他没有见过,但这句话他认识——有人把同一句话,写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分别让两个不同的人看到。一个地方是书页之间,只能被翻到那一页的人看到。另一个地方是公告栏,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
“你认出是谁写的吗?”他问。
“字迹有些刻意收着。”苏晚照喝了一口茶,“但不难猜。”
她转身走了。林衾安继续往教室走,但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拐向了公告栏的方向。公告栏右边那块玻璃上,确实贴了一张小纸条。白色便签纸,被风微微吹起一角。他站在那前面,看了一会儿——纸条上的字迹跟他在课本里看到的不一样。更工整,更像刻意调整过的。但那句话是一个字都不差:“冬天来之前”。
他伸手想把那张纸条揭下来。但他伸出手的时候,看到纸条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铅笔轻轻补上去的:“你还在看吗。”他没有揭那张纸条。他站在原地,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他转身走了。身后那阵风把纸条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中午,林衾安在校门口等纪临渊。
风比早上更冷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什么硬的东西——是那个灰色钥匙扣。他握了一下,金属表面被他的体温慢慢捂暖了。纪临渊从画室方向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校服外套敞着,第二颗扣子依旧没有扣。他看到林衾安站在校门口,放慢了脚步。
“你等我?”
“嗯。”
“怎么了?”
林衾安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今天有人把一句话贴在了公告栏上。”
“什么话?”
“‘冬天来之前’。”
纪临渊站在他面前。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他毛衣领口的绒毛吹起来一层。他看着林衾安,像在等他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今天那行字出现了三次,”林衾安说,“一次在书页里,一次在公告栏上,一次在我的脑子里。”
“你脑子里为什么会有?”
“因为我昨天写了一句回话。‘你告诉我冬天来之前会怎么样’。”林衾安停了一下,“我在等那个人回答。”
纪临渊没有接话。他看着林衾安,校服领口解开的那颗扣子,风灌进去的位置,他看见了。“你今天没有扣最上面那颗。”
“解开了。”
“为什么?”
“因为扣上之后,风还是会灌进来。”林衾安说,“灌进来的地方不一样而已。”
纪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自己敞开的第二颗扣子扣上了。那是一颗扣子第一次在他身上被扣上。扣完之后他把手放下来,看着林衾安,像在说:我陪你试一下。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的风里,一个扣子刚解开,一个扣子刚扣上。风还是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但比刚才安静了。
下午,林衾安回到教室的时候,桌角那杯水已经不在了。桌面被擦过,湿痕也没有留下。但他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叠好的深蓝色布料。他拿起来展开,是一双手套。深蓝色的,毛线编织的,摸上去很厚。里面没有字条。他看了一眼何易的座位——空的。但他知道这双手套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何易的桌子上没有钥匙扣。那个深蓝色的、江寻送的钥匙扣,不在那里。
林衾安把那双手套放进书包里。他没有戴它。但他没有拒绝它。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收东西。收那双没有署名的毛线手套。收那张写着同一句话的纸条。收那个被擦掉一半又深描过一次的数字。他不知道自己在收集什么,但他收集的那些东西之间,开始出现细小的缝隙。它们不是同一个来源。有些东西来自那个人——叶子、纸条、窗台上的数字。有些东西来自另一个人——糖、纸条、这双手套。它们被放在同一张桌子上,像两个不同的人,隔着几排座位,都在等他先开口。
放学后,林衾安走过那条巷子。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巷口看了一眼。台阶上的马扎已经不在了——纪临渊把它们收进了画室。但空调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断断续续的,在冷空气里像什么东西在数时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他想起纪临渊在那幅画上画过的手印,那个扶墙站起来时留下的印记。他开始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再经过这条巷子,那些留在墙上的东西,还会有人记得吗。然后他往回走了,走进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里。
那天晚上,林衾安在书桌前翻开课本。那片银杏叶还夹在第三十二页和第三十三页之间。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冬天来之前”下面,又多了一行字,比上一行更小,像是一个人的笔迹在慢慢收窄:“冬天来之前,有人会先来。”
他坐在台灯下,看着那行字。他没有认出来那行字是谁写的——墨水的颜色不一样,笔迹的力度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在原来的句子下面,补了第二行。像是两个人,在同一片叶子的背面,隔着几天的沉默,把话递了过去。他把叶子翻回正面,放回书页里,把书合上。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纪临渊发了一条消息:“冬天来之前。”
过了一会儿,纪临渊回了一句:“冬天来之前,我会在。”
林衾安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了。窗外又下起了冰粒,打在玻璃上,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旧的书。
【第二十二章·完】
有人把一句话写在叶子上。
另一个人在下面补了第二行。
而第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收到了其中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