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霰憶

16、跑道 下午四

　　下午四点，操场。

　　风比前几天更干了，吹在脸上像一层薄砂纸。跑道上画着白色的线，被鞋底磨得有些模糊。有人在跑，有人在站，有人在递水。

　　林衾安站在第二棒的位置。他面前是弯道，远处是终点线的旗杆，红色旗子在风里绷成一条直线。他手里握着一根接力棒，金属质地，握久了有点凉。

　　江寻从第一棒的位置冲过来。他跑得很快，但跑步的姿势有一种很稳的东西。他在林衾安面前停住，把棒递过去。

　　"接。"

　　林衾安接住了。棒身在他手里顿了顿，然后他转身开始跑。他没有回头看。他跑过弯道，跑到第三棒的位置，把棒递出去。何易站在那里，伸出手，接住了。

　　"谢了。"

　　林衾安放慢脚步，停下来。他弯腰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风吹过来，把他校服下摆掀起来一角。他直起身的时候，看见何易已经跑远了，背影在跑道上越来越小。

　　江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跑得还行。"

　　"还行是多行？"

　　"至少没摔。"江寻说。

　　林衾安没有接话。他看着何易跑完最后一棒，停在终点线上，弯着腰喘气。然后他直起身，朝这边挥了一下手，像是某种打招呼。

　　"他跑得比你快。"林衾安说。

　　"他练过。他不是临时报的。"

　　林衾安转过头看江寻。"你什么意思？"

　　江寻低头系鞋带，系完一只，又系另一只。"他报项目的时候，主动说要跑第三棒。第三棒是弯道，最难跑的一段。他说他练过。"

　　"他说他练过？"

　　"嗯。他说他初中跑过。"江寻系好鞋带，站起来，"但你知道吗——初中跑过弯道的人，不会在报名的时候跟别人说'我练过'。会跑的人不用说自己会跑。"

　　他没有多说。他拍了拍林衾安的肩膀，走了。

　　林衾安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何易从终点线走回来。他走得不快不慢，手里握着那根接力棒，像拿着什么很普通的东西。他走到林衾安面前，把棒递还给他。

　　"你的棒。"

　　林衾安接过来。"你跑得挺好。"

　　"练过。"何易说，"初中跑过弯道。第三棒比较适合我。"

　　林衾安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汗水，没有喘气的痕迹，像是一个人在说一句排练过的台词。"初中跑过"和"练过"之间隔着什么——隔着一种"你需要让别人知道你有准备"的东西。

　　"知道了。"林衾安说。

　　何易笑了一下，走了。

　　晚上，林衾安在校门口等纪临渊。路灯已经亮了，光落在水泥地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白。风穿过梧桐树，把已经干透的叶子吹落几片，在他脚边旋转。

　　纪临渊从画室方向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包，像装着相机。

　　"今天练了？"他走过来问。

　　"嗯。"

　　"怎么样？"

　　"还行。没摔。"

　　纪临渊笑了一下。"明天我也来。"

　　"你来干嘛？"

　　"拍照。"

　　"明天只是练习。"

　　"练习也可以拍。"纪临渊说，"拍你第二次站上跑道的样子。跟第一次肯定不一样。"

　　他们没有说太多。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外面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林衾安看了一眼——玻璃面板上贴着新的通知，关于运动会的最终赛程安排。他的目光扫过那行字，没有停。

　　但他在走过去之后，放慢了一步。

　　"怎么了？"纪临渊问。

　　"没什么。"

　　他看见公告栏的左下角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便签纸上写着三个字："你可以。"

　　林衾安没有告诉纪临渊他看到了那张纸条。但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路灯照亮的路面上。

　　第二天下午，纪临渊来了。

　　他站在跑道边上，手里举着相机——黑色机身，镜头不大，像是入门款的单反。他站在靠近第二棒的位置，逆光站着，风把他头发吹起来，他没有去拨。

　　林衾安站在起点线上，看见他在举相机。他没有朝那边看。

　　江寻从第一棒跑过来，递棒，林衾安接住，转身开始跑。

　　他跑过弯道的时候，听见快门声——很轻，在风里短促地响了一下。他没有停下来。

　　他跑到第三棒的位置，何易接过棒，跑远了。

　　林衾安放慢速度，停下来。他转身往回走，走到纪临渊面前。

　　"拍到了？"

　　"拍到了。"纪临渊低头翻看相机屏幕，"但不太清楚。你跑的时候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

　　"那怎么办？"

　　"明天再拍一次。"

　　"明天练习的最后一天。"

　　"那就最后一天再拍一次。"纪临渊说。他把相机举起来，对准林衾安，按了一下快门。快门声很轻，像某种很小的心跳。"这一张是拍你站着的时候。"

　　林衾安没有躲。

　　傍晚，纪临渊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发了几张给林衾安。

　　林衾安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第一张是远景——操场上，跑道上，一个人在跑。很小，但轮廓很清楚。第二张是近景——他站在第二棒的位置，侧身，视线朝着弯道的方向，像在看什么还没有出现的东西。第三张是抓拍——他刚刚停下来的那一刻，头发是乱的，呼吸还没有平复。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发了一句："第三张不好看。"

　　纪临渊回了一句："好看。真的。"

　　林衾安把手机放下。他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落在窗台上，在玻璃上投出一层模糊的反光。他忽然觉得，被人拍下来这件事，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奇怪。因为拍他的人是那个会记得他第一次站起来时扶过哪面墙的人。

　　运动会前一天，操场上的风变大了。

　　林衾安站在跑道上，做着最后的练习。何易在第三棒的位置等着。江寻在第一棒。三个人之间隔着两段跑道，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林衾安跑完弯道，把棒递给何易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冰的，何易的手比天气凉。

　　"明天正式跑。"何易说。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何易笑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接力棒，像在看一样他不太确定该说什么的东西。"那明天见。"

　　"明天见。"

　　何易转身走了。他走的方向不是更衣室，是校门口。林衾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然后转过身。他往回走的时候，在跑道边上捡到了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被一块小石子压着，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的。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不是他的，也不是纪临渊的。他看了一眼——那行字的内容是："第二棒起跑的时候，别往左边看。"

　　没有署名。

　　林衾安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他没有往左边看。他站在原地，风从左边吹过来，把跑道上的落叶吹过他的脚面。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他经过公告栏的时候，那张写着"你可以"的便签纸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人撕掉的，还是被风吹掉的。但他口袋里的那一张还在。他没有扔掉它。他只是把它放着，放在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另一张纸条隔着两层布料。

　　那天晚上，林衾安做了一个很短的梦。他站在跑道上，手里拿着接力棒。起跑线就在他脚下，白得发亮。风很大。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江寻，不是纪临渊，是一个他听不太清楚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他跑出去了。

　　【第十六章·完】

　　有人在他起跑之前告诉他：别往左边看。
　　他没有问那是谁写的。
　　他只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