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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赤色褪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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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后的第一个冬天,湿冷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皮肤。三层别墅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回声,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是唯一的陪伴。我蜷在三楼书房的高背椅里,手指冻得有些僵,目光从《北欧神话》移向墙角那堆尚未整理的纸箱。
母亲前天说:“程云,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整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从我高中那场失败的出逃之后。
我起身走向纸箱,打开第一个箱子时,灰尘在窗前的光柱里缓慢旋转。教科书,试卷,练习册——所有纸张都散发着一股混合霉味与旧墨水的、教科书式的腐朽气息。我机械地翻捡,直到手指触到那抹红。
日记本。
它躺在箱底,硬壳封面曾经是鲜血般醒目的红,如今褪成干涸铁锈的暗色。边角磨损,露出底下苍白的纸板,像伤口翻出的皮肉。
我没有立刻拿起它。只是看着。
半晌,我伸手,将它取出。比记忆里轻了许多,又比想象中沉。封面触感光滑冰冷,像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字迹工整刻板:
“9月1日。新学期。目标:进入年级前15%。每日计划:5:00起床,5:15-5:50英语,6:00-6:25早操,上午任务:一张英语报纸、两张物理试卷,下午任务:化学习题、一张数学试卷……”
每项计划后面都有红色批注:“未完成”“效率低下”“专注度不足”。有些页面上,“程云”两个字被反复描画,力道穿透纸背,像在诅咒这个名字的主人。
我翻得快了些。纸张哗哗作响。
变化出现在第三十七页。某一天,计划的格子之间,出现了一行小字: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是灰色的。”
此后,这些“无关紧要”的句子越来越多:“食堂的番茄炒蛋,今天的盐放少了。”“同桌换了新的笔袋,是蓝色的。”
然后,空白页上开始出现分行:
“如果我是风/想吹向哪个方向就吹向哪个方向
如果我是水/想流进哪条河就流进哪条河
可我是程云/只能走向他们指的方向”
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
“头一次,开始记录时居然大脑一片空白,窗外的风无休止地吹着,降温了,很冷,风呼啸着撞击玻璃,屋里屋外我只听得见心脏跳动着要把自己震碎的声音,我很想笑,但不知为什么,可能是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嘲笑这个懦弱的自己吧,我不觉得难过,大脑也处于兴奋状态,不过就是心口疼,一阵阵的疼。我尽力控制住自己不去回忆那些痛苦的细节,同学的冷嘲热讽、老师的恶语相向、家人的不理解,单单是让我回忆就已经感到心口一缩,我好累啊,从头到脚的狼狈与疲惫,不知今夜能否让我安心睡觉,我好累,不要失眠了好不好,晚安。”
再往后翻,纸张开始起皱。水渍晕开墨迹,有些字模糊成一片。然后是空白页上,反复写同一个字:
“逃逃逃逃逃逃逃……”
最后两页,有两封未完成的遗书。
第一封,抬头是“世界”:
“世界太大了,大得没有我的角落。而我太小了,小得装不下他们的期待。可能吧。可能我就是没有理解这个世界的能力。”
第二封,只写了开头:
“如果我将在今夜消失,一切于我而言将归于沉寂,是一整片的漆黑与空虚吧,若我离去,没有人会为我真正的哭泣,一切都是虚情假意,只有我,留在了十七岁,苦涩如歌的十七岁,此刻的我将永远停留。今夜的泪徐某了很久,宁静过后不知它是否还流,心口的泪会一直流的吧。。。”
翻到最醒目的一页。右下角,一个日期:“12.3”。钢笔反复描画,一遍,两遍,三遍,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戳破了纸张,留下一个细小的、黑暗的洞口。墨水从背面洇开,像干涸的血。
我的拇指按住那个洞口。
指腹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边缘,和破口下那一小片虚无。
然后,一股气味涌上来——不是回忆,是此刻真实从纸张深处散发出的:南方的霉味、旧墨水的酸涩,混合着某种更具体的、冰冷的腥气。
河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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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第一层是声音。
确切说,是声音的消失。
2025年秋天,我坐在理科重点班的教室里,世界开始逐渐失声。老师讲课的声音变成模糊的背景嗡嗡,同学讨论题目时嘴唇张合却无意义,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尖锐的刮擦,但那些符号和公式拒绝进入我的大脑。
它们像水从玻璃表面滑落,不留痕迹。
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母亲坐在我的座位上,盯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班级61名,年级1289名。班主任说:“程云很努力,但理科思维还需要加强。”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发火。她只是坐在我书桌前,看着墙上贴着的计划表,轻声说:“程云,你自己说说吧。”
“我努力了。”我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真的吗?”她说,“努力的结果是这个分数?”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开始分层。表层是照常的起床、上学、听课、写作业。深层是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脑内运转,发热,发烫,消耗所有能量却无法驱动任何实质的前进。
11月19日,下午四点十分。物理周测刚结束。
最后一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交卷时,监考老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程云,你又没做完。
走出教室时,后排男生压低的笑声:“她这次能及格吗?”“悬,上次物理她考了多少?四十七?”
我没有回头。走廊很长,瓷砖地面反射着惨白的灯光。我的脚步很轻,轻得像在飘。
12月3日,晚上九点二十,我写好了遗书,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来到学校旁边的护城河。这条河不宽,水是浑浊的绿色,常年漂浮着落叶。对岸是老旧居民楼,晾晒的衣服在阴天里像褪色的旗帜。
我站在铸铁护栏边。护栏刷着剥落的绿漆,露出底下棕红色的锈迹。
脱下米白色羊绒大衣。动作很慢,像在执行某个仪式的第一步。大衣对折,放在脚边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冷空气瞬间穿透毛衣,我打了个寒颤。
好冷。真实的冷。
我双手撑上护栏,探身。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我的模糊轮廓——一个苍白的、失焦的影子。
那个念头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早就住在我体内,像一颗休眠的种子,只是在今天破土了:
跳下去,就安静了。
不是想死。是想让那台过载的机器关机。想让那些永远解不出的函数、永远分析不清的电路、永远配不平的方程式,连同“程云你要努力”“程云你不能丢脸”“程云你这样太自私了”的所有声音,一起沉入水底。
水面上有个小漩涡,可能是水下有障碍物,也可能是光的错觉。它缓慢旋转,吞下漂过的落叶。
我踮起脚尖。
重心前移。手臂开始承重。
远处有老人散步的交谈声,有自行车铃响,有狗叫。但都隔着厚厚的玻璃。世界是静音的。
风穿过毛衣孔隙,冷得刺骨。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它在水波中扭曲、破碎、重组。像极了我的人生——永远在变形,永远无法固定成某个清晰的形状。
手臂微微弯曲。只需要再向前一点……
“——同学!!!”
吼声炸开。
一只手——戴着手套,粗糙有力——猛地抓住我毛衣后领,狠狠向后拽!
我向后倒去,撞进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体。学校保安,五十多岁,脸膛黑红,眉毛拧在一起。我们踉跄了两步,他几乎是把我拖离护栏。
“你干什么?!”他吼,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不要命了?!”
我看着他制服肩章上脱线的校徽,没说话。
“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吞吞吐吐报出名字和班级。
他脸色变了,掏出对讲机走到一旁低声说话。十分钟后,班主任吴老师来了。他没说话,只是捡起我的大衣披在我肩上,然后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先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暖气。李老师给我倒了热水,纸杯很烫,我双手握着,感受那灼热。
“刚才河边钓鱼的人看到了,联系了学校。”她声音很轻,“为什么不跟老师说呢?”
我盯着水杯里旋转的茶叶。
“压力太大了,是不是?”她停顿,“还是家里……”
“我没事。”我说出今天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就是头晕,没站稳。”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打电话给我母亲。我听见听筒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先是惊讶,然后是压抑的怒气:“又来了?她怎么总是……”
总是。这个副词像一根针。
李老师挂了电话,对我说:“你妈妈马上来。今天先回家休息。”她顿了顿,“这事我不会在班上说。你……调整好心态。”
她说得对。后来这件事在班里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可能有人听到风声,但没人当面问我。大家继续刷题、考试、讨论联考。我的“没站稳”只是高三这部精密机器运转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卡顿。
母亲来接我时,车里气压低得能凝水。一路无话。
到家后,她关上门:“程云,你知道这多丢人吗?”
我抬头看她。
“你爸在外面也算是有头有脸,你这么做,别人会怎么说?”她声音颤抖,不是担忧,是愤怒,“压力大?谁压力不大?你爸上班压力不大?我工作压力不大?就你承受不了?”
“我没有……”
“你就是自私。”她打断我,“太不负责任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保安拉扯的力道还留在后颈,李老师温水的热度还留在掌心,母亲的话还留在耳膜。
它们交织成一张网,我在网中央,慢慢下沉。
但就是在最深的下沉中,一个相反的念头浮起:
如果我不能决定如何“停”,那我至少要决定如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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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逃发生在一个周三,距离跳河事件两周。
那天中午,全家在外面吃饭,庆祝弟弟奥数获奖。餐厅包厢富丽堂皇,水晶灯折射着虚假的光泽。
“小哲这次稳进省队了。”父亲笑着给弟弟夹菜,“程云,你也跟弟弟学学,专注一点。”
母亲接话:“她就是心思太杂。整天想些有的没的,怎么着,你这些个想法比学历重要?能当饭吃?”
弟弟低头吃饭,没说话。
我盯着盘子里的清蒸鲈鱼,眼睛空洞。鱼肉洁白,点缀着葱丝和姜片,看起来很完美。就像我们这个家,看起来完美无缺。
“上次那件事,”母亲压低声音,但桌边都能听见,“我跟李老师沟通了,她说你没调整好。程云,你到底要我们怎么样?给你请最好的家教,住最好的学区房,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
我想让这个世界静音。
“说话啊。”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你看她这态度!”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程云!”父亲喝道。
我没回头,径直走出包厢,穿过大堂,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外面是阴天,风很冷,灌进大衣领口。
我沿着人行道走。脚步很快,大衣下摆扬起。
黑色轿车缓缓跟上来,父亲降下车窗:“上车。”
我没停。
“程云,别闹了!”
我拐进一条小巷。车进不来。我听见身后车门开关的声音,但没回头,在老城区巷道里快速穿行——这里我小时候常玩,知道每条岔路。左转,右转,穿过晾晒被单的天井,跳过一堆废弃砖块。
十五分钟后,我到家。
如我所料,空无一人。
我冲上三楼自己房间,反锁房门,从床底拖出准备好的行李箱——几天前就收拾好的,藏在最深处。里面有几件衣服,充电器,那本红色日记本,身份证,基本的洗漱用品。还有从客厅柜子里偷偷翻找出的被没收的手机。
然后我打开梳妆台抽屉,取出一个小丝绒盒。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十六岁生日礼物,标签还没拆。价格标签上的数字:¥68,000。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把它塞进外套口袋。
拖着行李箱下楼时,我没有环顾这个家。没有留恋。只是走到门口,换上运动鞋,用手机叫车。
“去高铁站。”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姑娘一个人?这么大箱子?”
“嗯。”
车开动了。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后退,像电影倒放。小学门口的文具店,初中常去的奶茶店,高中那条种满梧桐的路。它们曾经是我的整个世界,此刻却像布景板一样迅速远离。
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决绝。
我要去汉口——一个足够远的、陌生的城市。不是旅游,不是散心,是消失。从程云这个名字里消失,从“程家的女儿”这个身份里消失,从那个永远考不好试、永远让父母失望的躯壳里消失。
高铁站人流如织。巨大的电子屏上列车信息滚动闪烁。我站在自助售票机前,手指冰凉。
选择目的地:汉口。
选择车次:G1023,14:37发车。
选择座位:商务座。
确认。
机器吐出车票。蓝色票面,黑色字迹。G1023次,3车A座。
我握着那张票,穿过安检,走上自动扶梯。候车大厅里人声嘈杂,婴儿哭闹,广播重复,行李箱轮子滚动。我走进商务候车室,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真皮沙发,免费茶点,落地窗外列车安静地停在轨道上。我坐下,点了一杯红茶。茶水滚烫,我小口抿着,感受那灼热从喉咙滑到胃里。
手机开始震动。屏幕亮起:妈妈。我没有接。
再次震动:爸爸。我没有接。
第三次:弟弟。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三秒,最后还是按了拒接。
广播响起:“前往汉口的G1023次列车开始检票……”
我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商务通道没人排队,闸机感应车票,绿灯亮起,门开。
站台空旷,风很大,吹乱我的头发。我找到3号车厢,乘务员微笑验票:“程小姐,这边请。”
商务座像个小包厢,座椅宽大,可以完全放平。我坐下,系好安全带。车窗倒映出我的脸:苍白,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但眼睛很亮,是一种烧尽后的余烬般的亮。
列车缓缓启动,先是极慢,然后逐渐加速。站台开始向后滑动,建筑物越来越快地向后退去。然后,城市边缘出现,田野展开,整个世界像一幅被拉开的卷轴。
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体深处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啪”地断了。
不是轻松,不是解脱,是某种更彻底的东西:一种悬浮的、失重的虚无。我不再是程家的女儿,不再是理科重点班的吊车尾,不再是那个差点跳河的懦弱女孩。我只是G1023次列车3A座的乘客,一个去向汉口的、没有过去的人。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短信。
母亲:“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父亲:“位置共享打开。立刻。”
弟弟:“姐,你在哪?我担心你。”
我看着那条弟弟的短信,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很久,最后还是退出了。关机。
窗外天色渐暗,车厢内灯光柔和。乘务员送来晚餐和饮品,我摇头说不用,只要了一瓶水。
列车高速行驶,窗外的景色模糊成色块。田野,水塘,零星村庄,远处丘陵的轮廓。一切都陌生,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打开红色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停许久,却只落下三个字:“汉口市。”
然后我拿出那条钻石项链。丝绒盒子打开,钻石在车厢顶灯下折射出冰冷锐利的光。我取出项链,标签还挂在上面。¥68,000。这个数字曾经代表爱,或者某种爱的替代品。
现在它什么也不是。
我看着标签,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对这串数字,对这个标签,对它所代表的一切的厌恶。
我撕掉标签。纸质标签很容易撕碎,我把它撕成极小的碎片,撒在小桌板上。白色碎纸像微型雪花。
我想把它扔掉。我松开手。
钻石项链像一道微弱的银色流星,从我的指间滑落,瞬间掉到了地上。
我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掌。没有后悔,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更深的空洞。我在用最幼稚、最极端的方式宣告:你们给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
然后我看向窗外。
列车正在经过一座大桥,桥下是宽阔的河流,河水在暮色中泛着铁灰色的光。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汉口还有两个小时。到了之后去哪里?不知道。住哪里?不知道。然后呢?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我在逃离。至少此刻,我是自由的——哪怕这种自由是悬崖边的跳跃,是燃烧自己的火光,是把自己连根拔起的暴力。
乘务员轻轻走来:“程小姐,需要毯子吗?”
我睁开眼,点头。
她拿来一条灰色薄毯,我裹在身上,依然觉得冷。那种从骨头里渗出的、无法被任何织物温暖的冷。
窗外完全黑了。偶尔有零星灯火闪过,像黑夜眨了一下眼睛,又迅速闭上。远处有城市的轮廓,灯火连绵成片,像大地倒置的星河。
我不知道的是,这趟列车会把我带向哪里。不知道两天后父母会开车来汉口找到我,不知道我会在能看到长江的酒店房间里发呆三天,不知道最后我会跟他们回家,继续完成高三。
不知道后来的后来,我会考上汉口的大学,真正离开那个家。
不知道三年后的今天,我会坐在这栋三层别墅的书房里,翻看这本红色日记本,像翻看别人的故事。
此刻,2025年冬天的列车上,只有我,和我的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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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本从我手中滑落,掉在书房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声音。
窗外的别墅区完全沉入夜色,只有我的书房还亮着灯。我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多久?不知道。
三年了。
那条钻石项链当然没有真的扔掉——在松开手的最后一秒,我收回了。它现在躺在我卧室首饰盒最底层,再没戴过。偶尔整理东西时看到,会拿起来对着光看一会儿。钻石依然折射着冰冷的光,但那种刺眼的感觉消失了。它现在只是一块石头,一个过去的物证。
那次汉口之行,我只待了三天。住在一家能看到长江的酒店,每天坐在窗前看船来船往。江面上货轮缓慢移动,鸣笛声低沉悠长。我几乎没出房间,叫外卖,喝水,睡觉,发呆。
第三天早上,我打开手机,有37个未接来电。我拨回去,母亲接的,第一句话是:“你在哪?我们报警了。”
我说:“汉口。长江边的酒店。”
“房号。”她说,“待着别动。”
他们真的来了。父亲开车,母亲坐在副驾,弟弟也在。八百公里,八个小时。见面时没有责骂,母亲抱住我,哭了。不是愤怒的哭,是那种压抑后的崩溃。父亲拍拍我的肩:“回家吧。”
回家路上,弟弟悄悄塞给我一盒巧克力:“姐,这个好吃。”
一切好像没变,但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