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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北风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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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又是半月。
这些天里,江鹤影几乎每日都会去山脚小院。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有时甚至会在那里过夜——虽然白夜辞依然坚持睡地铺,但两人之间的那种微妙氛围,已从初时的试探与挣扎,渐渐沉淀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会枕在她膝上睡着,任由她梳理他银白的长发。她会在夜深时轻声唤他“夜辞”,看他眼中瞬间迸发出的、璀璨如星的光。他们会一起练那套《惊鸿照影》,指尖相触时带起的细微震颤,成了两人之间最隐秘的暗语。
偶尔血影宗的宗务还是会找上门来——有时是墨七,有时是其他黑衣人,来了便单膝跪地低声汇报,走时悄无声息。江鹤影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如今甚至能在他们汇报时,坐在一旁安静地喝茶,仿佛那些关于杀戮与阴谋的密报,只是寻常的家长里短。
她知道这样不对。她是清云门的剑修,是南境分坛的负责人,本该与这个魔宗宗主势不两立。
可她控制不住。
就像此刻,黄昏时分,她坐在小院老槐树下,看着白夜辞在井边洗樱桃——那是今日刚从镇上买来的,红艳艳的果子浸在清亮的水里,他一颗颗仔细洗净,放在白瓷盘中,动作细致得像在做某种仪式。
“仙子尝尝。”他将盘子递到她面前,眼中漾着温柔的笑意,“今年头一茬,甜得很。”
江鹤影拈起一颗送入口中。果肉饱满,汁水清甜,确实很好。
“你也吃。”她说。
白夜辞摇摇头,只是托着腮看她吃,眼中满是满足的光,仿佛看她吃东西是种莫大的享受。
就在这时,江鹤影腰间悬挂的清云门传讯玉符,忽然亮起了刺目的金光!
她脸色微变——这是总宗门直接下达的紧急传讯,通常只有重大任务才会动用。
白夜辞也看见了那金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江鹤影起身走到院中空处,指尖点在玉符上。金光绽放,在空中凝成一行行浮动的文字:
“南境分坛江鹤影听令:
北境‘寒渊秘境’异动,疑似有上古遗阵复苏迹象。现命你即刻启程,前往北境与分坛会和,协助探查秘境异变根源。此行凶险,特赐‘冰魄护符’一枚,可抵极寒侵袭。务必于十日内抵达北境分坛驻地‘雪渊城’。
令至即行,不得延误。
清云门总宗门令”
文字缓缓消散,玉符光芒渐黯。江鹤影站在原地,望着北方天空,眉头紧锁。
寒渊秘境……她知道这个地方。那是北境极寒之地的一处上古秘境,相传是万年前冰系大能的道场遗址,其中封印着数种失传的冰系功法与宝物。但秘境深处终年笼罩在“九幽寒煞”之中,寻常修士踏入,不出一炷香便会被冻成冰雕。
总宗门为何会突然派她去北境?还是独自一人?
“仙子……”白夜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江鹤影转过身,看见他正站在几步外,手中还端着那盘樱桃,脸色比刚才苍白了几分。
“我要去北境。”她平静地说。
白夜辞指尖微微一颤,瓷盘险些脱手。他稳住手,将盘子放在石桌上,走到她面前,墨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寒渊秘境……我听说过。”他低声说,“那里很危险。九幽寒煞能冻裂金丹修士的护体灵气,仙子虽然修的是冰系功法,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却又夹着一丝苦涩。她知道他是真的担心她,可这份担心背后,又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总宗门有令,我必须去。”她听见自己说。
白夜辞沉默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这么快……”白夜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副模样,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怯懦的书生夜白。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点疑虑又散去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放心,我有冰魄护符,不会有事的。”
白夜辞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我跟你一起去。”
江鹤影愣住。
“北境路途遥远,极寒之地危机四伏,仙子一个人……我不放心。”白夜辞说着,声音越来越坚定,“我可以扮作随行的书生,就说……就说我是仙子的远房表亲,去北境投亲。总宗门只说了让你去,没说不许带人。”
他说得急切,眼中满是恳求,像个生怕被抛下的孩子。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璀璨又脆弱的星河,心中那堵名为“原则”的墙,又松动了一寸。
“夜辞,”她轻声说,“你是血影宗宗主,若是被人认出来……”
“不会的。”白夜辞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用幻术维持黑发,收敛气息,只要不动用血河真经,没人能认出我。至于血影宗那边……我可以让墨七暂代宗务,有紧急事务他会传讯给我。”
他说得滴水不漏,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已想好了说辞。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执拗的光,忽然明白——他是打定主意要跟她去了。无论她同不同意,他都会想办法跟上。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却也有……一丝隐秘的欣喜。
“你……”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随你吧。”
白夜辞眼睛瞬间亮了,像夜空中炸开的烟火。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仙子放心,”他哑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我会照顾好仙子的。北境……我很熟。”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璀璨的星河,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鹤影便收拾好简单的行装,踏着晨露来到了小院。
推开院门时,她怔住了。
院子里堆满了东西——不是行李,而是……一座小山。
最显眼的是三件狐裘披风,颜色各异:一件纯白如雪,毛色油亮,在晨光下泛着银辉;一件银灰如雾,毛尖带着淡淡的蓝光;还有一件赤红如焰,像是用火狐的皮毛所制,艳得灼眼。三件披风都用上好的云锦做里衬,边缘镶着细密的银线刺绣,绣的是寒梅傲雪的图案,针脚精致得不像凡品。
披风旁是几套御寒的衣物——不是寻常的棉袄,而是用某种极轻极薄的银色丝线织成的长衫长裤,触手冰凉,却隐隐有暖意透出。江鹤影认得那料子,是北境特有的“冰蚕丝”,一寸便价值千金,且只有北境几个大世家才拿得到。
衣物旁还堆着几个玉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丹药:抵御寒毒的“暖阳丹”,补充灵力的“回春散”,甚至还有几瓶专治冻伤的“玉肌膏”——那药膏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是南境最负盛名的医仙“杏林翁”的独门秘方,一瓶便能换一座宅院。
而在这座“小山”的最顶端,还放着一双靴子——鹿皮所制,靴筒镶着白狐毛,靴底刻着细密的符文,是能踏雪无痕的“御风靴”。
江鹤影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堆明显价值不菲、且绝不该出现在一个“落魄书生”家里的东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白夜辞从屋里走出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他今日穿了件靛青的厚实长衫,外罩一件墨色斗篷,手里还拎着个包袱,看见江鹤影怔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子里那座“小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仙子来了。”他轻声说,走到那堆东西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收拾了一下行李。北境极寒,多带些御寒的东西总没错。”
江鹤影沉默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堆明显不是“书生”能拿出来的东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走到那三件狐裘披风前,伸手摸了摸——触手柔软温暖,毛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显然是顶级的货色。
“这些……”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是你‘远房表亲’该有的东西?”
白夜辞耳根微微泛红,却强作镇定道:“我……我祖上曾做过皮毛生意,这些都是家传的旧物。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仙子用。”
他说着,拿起那件纯白的狐裘披风,走到江鹤影身后,轻轻为她披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披风落肩的瞬间,江鹤影感到一股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那暖意不燥不热,恰到好处,仿佛置身春日午后的阳光里。
“这件是‘雪域银狐’的皮毛所制,”白夜辞在她身后轻声说,手指灵巧地为她系上颈间的丝带,“银狐生于北境极寒之地,皮毛自带抗寒之效,便是九幽寒煞也能抵挡一二。”
他说着,又拿起那套冰蚕丝的衣物,递到她面前:“这套贴身穿着,外罩寻常衣物即可。冰蚕丝能锁住体温,又轻薄不碍行动。”
江鹤影接过那套衣物,触手冰凉柔滑,像握着一捧流动的水银。她抬头看向白夜辞,看着他眼中那片小心翼翼的期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真实。白夜辞看见她笑,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璀璨的光,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奖赏。
“夜辞,”江鹤影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我这是去北境做任务,不是去赴宴。你把我打扮成这样……”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华贵得不似凡品的狐裘披风,又指了指地上那堆明显价值连城的东西,终于说出了那句憋了许久的话:
“这恐怕看着不像是去做任务的剑修,倒像是财大气粗的世家小姐,出门游山玩水来了。”
白夜辞愣了愣,随即也笑了。那笑容干净又满足,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世家小姐又如何?”他轻声说,走到她面前,为她理了理披风领口的绒毛,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仙子本就该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北境那等苦寒之地,若是冻着了、伤着了,我……”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耳根又红了起来。他别开眼,声音低了下去:“总之……仙子就带上吧。用不上最好,万一用上了,也能多一分保障。”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片冰封的湖,终于彻底化成了春水。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都带上。”
白夜辞眼睛又亮了。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可又小心翼翼,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那……我们出发?”他问,眼中满是雀跃。
江鹤影点点头,弯腰想去拿地上的行李,白夜辞却先一步动了手。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两个储物袋——那袋子通体漆黑,表面绣着暗红的符文,显然是血影宗的制式——将地上那堆东西一件件收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最后,他将那两个储物袋系在自己腰间,又拿起江鹤影那个简单的行囊,背在肩上。
“仙子的行李,我背着就好。”他说着,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
晨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江鹤影看着地上那两道交叠的影子,又看看身边这个一身书生打扮、却带着价值连城行装、眼中满是温柔笑意的人,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
管他什么正邪之分,管他什么身份之别。
至少此刻,他是她的夜辞,她是他的江鹤影。
这就够了。
两人出了小院,没有御剑——白夜辞如今扮作凡人书生,自然不能暴露修为。江鹤影本想雇辆马车,白夜辞却摇头,说马车太慢,赶不上十日的期限。
“我有办法。”他神秘一笑,牵着江鹤影的手,径直走向镇上最热闹的街市。
街市尽头有家不起眼的车马行,门面破旧,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白夜辞掀帘进去,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听见动静,汉子睁开眼,看见白夜辞,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
“公子怎么来了?”
“要出趟远门。”白夜辞淡淡道,从怀中掏出一枚暗红的令牌——不是血影宗宗主令,而是另一种制式的令牌,江鹤影没见过。
汉子看见那令牌,脸色微变,立刻躬身道:“公子请吩咐。”
“准备两匹‘追风驹’,要最好的。再备一辆轻便马车,外表要普通,内里……你明白的。”白夜辞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袋金叶子,扔在柜台上,“三刻钟后,镇外三里亭见。”
汉子接过金叶子,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连声道:“公子放心,保证办妥。”
出了车马行,江鹤影看向白夜辞,眼中带着询问。
白夜辞笑了笑,轻声解释:“血影宗在南境的产业不少,车马行是其中之一。追风驹是北境特有的灵驹,日行千里,耐力极好,最适合长途跋涉。”
他说得轻描淡写,江鹤影却从他话里听出了血影宗势力的庞大——连一个不起眼的小镇,都有他们的产业。
三刻钟后,镇外三里亭。
两匹通体雪白、四蹄生风的骏马已经等在那里。马鞍是上好的牛皮所制,镶着银饰,马镫上刻着细密的防风符文。旁边还停着一辆马车——外表确实普通,灰扑扑的车厢,陈旧的车轮,可拉车的马却神骏异常,眼中精光四射,显然不是凡品。
白夜辞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江鹤影往里一看,怔住了。
车厢内部与外表天差地别——地上铺着厚厚的雪狐皮毯,四壁贴着暖玉,散发着融融暖意。靠窗处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最里面还有一张软榻,榻上铺着锦被,被面绣着寒梅傲雪的图案,与那几件狐裘披风如出一辙。
“上车吧。”白夜辞扶着她上了马车,自己则翻身上了一匹追风驹,“仙子在车里休息,我骑马护卫。”
江鹤影坐在温暖的车厢里,看着窗外白夜辞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北境之行,或许……不会太难熬。
马车缓缓启动,速度却越来越快。追风驹果然名不虚传,四蹄如飞,却稳得惊人,车厢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江鹤影靠在软榻上,掀开车窗的帘子。晨风拂面,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路旁的景色飞速后退,青山绿水,农田村舍,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白夜辞骑马跟在车旁,不时回头看她,眼中漾着温柔的笑意。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靛青的长衫染上一层浅金,墨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那模样,倒真有几分仗剑走天涯的江湖侠客气质——如果忽略他腰间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的话。
“仙子累吗?”他隔着车窗轻声问。
“不累。”江鹤影摇头,“你累吗?”
白夜辞笑了,笑容干净又满足:“我也不累。”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进车窗——是那盒素白瓷盒的红梅口脂。
“北境干燥,仙子记得涂这个,能护唇。”他轻声说,耳根微微泛红。
江鹤影接过口脂,指尖拂过瓷盒上那几枝红梅,心中那片湖,又漾开了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打开盒盖,淡淡的桂花香飘散出来。用手指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唇上——触感柔滑,带着微微的凉意,很快便化开,留下一层淡淡的、自然的红。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白夜辞。
白夜辞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唇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迅速别开眼,耳根更红了。
“好看吗?”江鹤影难得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白夜辞身体一僵,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越如铃,在晨风中飘散开来。白夜辞听见她笑,也笑了,笑容里满是纵容与宠溺。
阳光正好,前路还长。
而这趟注定不会平静的北境之行,就在这温馨又暧昧的晨光里,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