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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北风 ...

  •   马车沿着官道向北行驶,车轮碾过初夏新铺的碎石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已是出发后的第三日。

      这三日里,江鹤影逐渐习惯了这种奇特的相处模式——白日里,白夜辞骑马随行在车外,时而与她隔着车窗说几句话,时而沉默地望着远方的山峦。只有晌午歇脚时,他才会钻进车厢,与她同坐一桌用饭。

      此刻正是午后,马车停在一处山溪旁歇息。白夜辞将两匹追风驹牵到溪边饮水,又打来清水,用小火炉烧开,为江鹤影泡了一壶“雾里青”。

      车厢里茶香袅袅。

      江鹤影靠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北境地理志,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车窗外——白夜辞正蹲在溪边洗手。他将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浸在清澈的溪水里,仔细搓洗着,仿佛要洗去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这是他的习惯。

      每次处理完传讯血符,或是与血影宗下属交谈后,他总要反复净手,直到指尖泛起淡淡的粉色才肯罢休。像是要把那些血腥气从皮肤上彻底剥离,才配坐在她身边。

      “好了吗?”江鹤影放下书卷,轻声问道。

      白夜辞闻声抬头,眼中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好了。”

      他擦干手,快步走回车厢,在车门口却犹豫了一下——靴子上沾了些泥泞。他蹲下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仔细擦拭鞋底,这才掀帘进来。

      “仙子久等了。”他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伸手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喝茶。”

      白夜辞受宠若惊地接过茶盏,双手捧着,小口啜饮。饮茶时,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江鹤影脸上,那双墨黑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眷恋,像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看什么?”江鹤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

      “看仙子。”白夜辞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轻得像羽毛,“仙子今日气色很好。”

      这话说得直白,江鹤影别开眼,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烫,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也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

      车厢里一时寂静,只有山风吹过车帘的轻响,和溪水潺潺的流动声。

      白夜辞喝完茶,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握着空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江鹤影放下书卷。

      白夜辞犹豫片刻,轻声问道:“仙子……这一路可还习惯?马车颠簸,饮食粗陋,若是……”

      “很好。”江鹤影打断他,“比我想象的好。”

      她说的是实话。这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内里舒适得过分。白夜辞将一切都考虑到了——防震的符文,恒温的暖玉,甚至还在车厢四角挂了安神的香囊。每日的饮食虽简单,却都是她喜欢的清淡口味,连茶水的温度都恰到好处。

      白夜辞听她这样说,眼中立刻迸发出明亮的光。他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连带着苍白的面容都添了几分生气。

      “仙子习惯就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我还怕……怕仙子会觉得委屈。”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近乎卑微的喜悦,心头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情爱里,先动心的那个人,注定要卑微些。

      白夜辞对她,何止是卑微。

      简直是虔诚。

      “夜辞,”她忽然开口,唤了他的名字。

      白夜辞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这是她第二次主动唤他“夜辞”。第一次是在雨夜练剑后,她留宿那晚。那时他激动得整夜未眠,如今再次听见,依然如坠梦中。

      “仙子……”他声音发颤。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片冰封的湖,彻底化成了春水。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过来。”

      白夜辞怔住了。

      他看着她白皙的手掌,看着她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脑中一片空白。许久,他才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挪动身子,从矮凳上滑坐到她脚边的地毯上。

      这是他们之间形成的一种默契——他喜欢坐在她脚边,仰头看她。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江鹤影垂眸看着他。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竹叶纹。这颜色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却也比往日那身靛青或墨色多了几分温润的书生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

      白夜辞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仰着脸,墨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渴望,有紧张,有卑微的祈求,还有一丝生怕这是梦的恐惧。

      “头发乱了。”江鹤影轻声说,指尖顺着他的发丝滑到耳后,替他理了理鬓角。

      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却让白夜辞眼眶瞬间红了。

      他闭上眼,将脸轻轻靠在她膝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香气。那是属于江鹤影的味道,干净,凛冽,像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却又在阳光下,为他一人融化。

      “仙子……”他哑声唤道,声音哽咽,“我可以……可以这样吗?”

      江鹤影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他头上,指尖插入他墨黑的发丝,慢慢梳理。

      白夜辞的发质很好,柔软顺滑,像上好的绸缎。她知道这是幻术维持的假象,真正的发色如霜似雪。可此刻,她宁愿相信这就是他的本来模样——一个温润的、会为她红了眼眶的书生。

      “夜辞,”她忽然问,“你这头发……一直要用幻术维持吗?”

      白夜辞身体微僵,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嗯。血河真经的异变无法逆转,除非……废去修为。”

      他说得平淡,江鹤影却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三百年的修为,岂是说废就能废的?更何况,他是血影宗宗主,若没了修为,只怕活不过三日。

      “辛苦吗?”她问。

      白夜辞摇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她膝间,声音闷闷的:“不辛苦。只要仙子不嫌弃,我……我可以一直这样。”

      他说着,忽然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仙子会嫌弃吗?嫌弃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江鹤影看着他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卑微和恐惧,心头涌起一阵钝痛。

      她俯下身,在他额心那道细不可见的竖痕上,轻轻落下一吻。

      很轻的一个吻,像雪花落在眉间,一触即分。

      可白夜辞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嫌弃。”江鹤影直起身,语气平静如常,耳根却泛起了淡淡的红,“以后……不用在我面前刻意维持幻术。”

      白夜辞愣愣地看着她,许久,才颤声问:“仙子……说的是真的?”

      “嗯。”

      白夜辞眼中瞬间涌出大颗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他没有擦拭,只是仰着脸看着她,像在看一场不敢奢求的美梦。

      “仙子……”他哽咽着,伸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又不敢,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江鹤影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温热的触感传来,白夜辞指尖一颤,随即紧紧贴住她的肌肤,贪婪地感受着那份真实。他的眼泪流得更凶,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笑容破碎又灿烂。

      “谢谢仙子。”他哑声说,声音里满是虔诚的感激,“谢谢……谢谢……”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除此之外,再找不到其他言语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被彻底触动了。她俯下身,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这一次,不是额头,是唇。

      白夜辞彻底僵住了。

      他睁大了眼睛,感受着唇上那柔软的触感,感受着她清浅的呼吸拂过脸颊,感受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是真的。

      江鹤影在吻他。

      这个认知让他脑中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他想回应,却不敢动,生怕一动,这场美梦就会醒来。

      江鹤影的吻很轻,很克制,只是唇与唇的短暂触碰。可对白夜辞来说,这已是天大的恩赐。

      她退开时,白夜辞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水光潋滟,唇上还残留着那一抹柔软的触感。

      “仙子……”他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可以……”

      “可以什么?”江鹤影挑眉,眼中闪过一抹戏谑。

      白夜辞脸红了,耳根烧得厉害。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说:“我……我可以再亲仙子一次吗?”

      他说得小心翼翼,眼中满是卑微的祈求,仿佛在求取什么稀世珍宝的恩赐。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这种事,”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应该问我。”

      白夜辞怔怔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迅速领悟了她的意思。他脸颊更红,却乖乖点头:“那……仙子允吗?”

      江鹤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四目相对,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山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松林的涛声,和溪水潺潺的流动声。

      许久,江鹤影才轻轻点了点头。

      白夜辞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他仰起脸,小心翼翼地将唇凑近,却又在即将触碰时停住,像是在等待最后的确认。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渴望和卑微的克制,心中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她主动凑上去,含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白夜辞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闭上眼,双手紧紧攥住她的衣摆,却又不敢用力,生怕弄皱了她月白色的道袍。他的吻生涩而笨拙,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压抑已久的、滚烫的情潮。

      江鹤影感受着他唇瓣的微凉,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触碰,感受着他压抑的颤抖,心中那片冰封的湖,终于彻底沸腾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加深了这个吻。

      白夜辞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在她怀里。他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流浪者,贪婪地索取着她的气息,却又始终保持着某种克制的分寸——不敢太过深入,不敢太过放肆,只是温柔地、虔诚地吻着,仿佛在膜拜某种神圣的存在。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白夜辞喘着气,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唇瓣被吻得微微红肿。他看着她,看着她同样泛红的脸颊和微肿的唇,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又满足,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仙子……”他哑声唤道,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却满是幸福,“我好高兴。”

      江鹤影搂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他的长发,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温热的气息,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知道这样不对。

      可此刻,她只想放纵这一回。

      “夜辞,”她轻声说,“起来吧,该赶路了。”

      白夜辞依依不舍地抬起头,却依旧坐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眼中满是不舍:“仙子……我们再歇一会儿,好不好?”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个贪恋温暖不愿离开的孩子。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这是她最近发现的小动作,白夜辞的耳垂很敏感,一碰就会红。

      果然,白夜辞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她,眼中满是羞赧和欢喜。

      “起来。”江鹤影重复道,语气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白夜辞这才乖乖起身,却依旧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他将脸贴在她掌心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眼中满是依恋。

      “仙子,”他轻声说,“今晚……我们能在同一个房间歇息吗?”

      江鹤影挑眉:“前两日不都是分开的房间?”

      “可是……”白夜辞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我想离仙子近一点。我保证,就睡在外间,绝不会打扰仙子。”

      他说着,抬眼看向她,眼中满是卑微的祈求:“可以吗?”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依恋,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

      白夜辞眼睛瞬间亮了,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他用力点头,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笑得像个得到承诺的孩子。

      “谢谢仙子!”他哑声说,紧紧握住她的手,“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嗯。”

      白夜辞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转身掀帘下车。临下车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仙子坐稳,我们上路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江鹤影靠在软榻上,听着车外白夜辞翻身上马的声响,听着他轻喝一声“驾”,听着马蹄声重新响起,车轮再次碾过路面。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白夜辞的微凉气息。

      她闭上眼,唇角微微勾起。

      或许,这样也好。

      七日时光,在车轮碾过官道的规律声响中,悄然而逝。

      这七日里,江鹤影与白夜辞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白日赶路时,白夜辞骑马随行,偶尔隔着车窗与她交谈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像向日葵追逐太阳,虔诚而专注。

      每日晌午,马车会停在路旁的树荫下歇息。白夜辞会钻进车厢,为她泡茶,为她布菜,自己却吃得很少,总托着腮看她用饭,眼中盛满温柔的满足。

      “仙子多吃些。”他总这样说,将最好的菜夹到她碗里,“北境苦寒,要养好身子。”

      江鹤影起初还会推拒,后来便也习惯了。她发现白夜辞在照顾她这件事上,有着近乎固执的坚持——茶水的温度必须恰到好处,菜肴的口味必须清淡合宜,连她看书时车厢的光线,他都要仔细调整到最舒适的程度。

      这种细致入微的照料,让她时常恍惚,几乎要忘记眼前这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是那个令南境谈之色变的血河君。

      只有夜晚投宿时,某些细节会提醒她这个事实。

      他们总住最上等的客房——不是客栈里最好的那间,而是整座城镇里最安全、最隐蔽的住处。有时是某家看似普通的民宅,宅主见到白夜辞会立刻躬身行礼;有时是某个商会的后院,守卫森严却对他们毕恭毕敬。

      白夜辞从不解释这些,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血影宗有些产业。”

      江鹤影也不多问。她知道,若真要追问,只怕会牵扯出一张遍布北境的、她不愿细想的暗网。

      这七日的夜晚,白夜辞果然信守承诺,睡在外间。

      可他总有办法让她知道他的存在——有时是轻声哼唱的南荧古调,曲调悠远苍凉,像在诉说一个古老国度的往事;有时是翻阅书卷的沙沙声,他会挑灯夜读,直到她房中的灯火熄灭才肯睡下;有时甚至只是安静的呼吸声,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让她莫名心安。

      第五日夜里,江鹤影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黑风洞那双血红的眼睛,是阴骨老鬼被血池吞没时绝望的嘶吼,还有白夜辞转身看她时,那双冰冷非人的血瞳。她在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中衣。

      外间立刻传来响动。

      “仙子?”白夜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可是梦魇了?”

      江鹤影没有说话,只是拥着被子坐起身。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银辉。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白夜辞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是探头看她。他今日未束发,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中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我没事。”江鹤影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白夜辞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床边,却没有坐下,只是将水杯递给她:“仙子喝口水,压压惊。”

      江鹤影接过水杯,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指尖。她抬眼看向他,月光下,他的轮廓柔和得不真实,像幅朦胧的水墨画。

      “夜辞,”她忽然问,“你做过噩梦吗?”

      白夜辞怔了怔,随即苦笑:“做过。三百年来……常做。”

      “梦到什么?”

      “……很多。”白夜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观星台的火焰,父王母后的血,南荧百姓的哭喊……还有这些年,死在我手上的那些人。”

      他说得平静,江鹤影却从他微微颤抖的声音里,听出了某种深入骨髓的痛苦。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白夜辞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上来吧。”江鹤影往床内侧挪了挪,让出外侧的位置,“今夜……陪我。”

      她说得平静,白夜辞却像被定住了一般,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许久,他才颤声问:“仙子……说的是真的?”

      “嗯。”

      白夜辞眼眶瞬间红了。他咬着唇,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却只敢躺在最外侧,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她。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柔软。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颈窝。

      白夜辞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僵着不敢动,许久,才试探着伸手,轻轻回抱住她。他的怀抱很轻,很克制,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仙子……”他哑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可以抱紧一点吗?”

      “可以。”

      白夜辞这才用力将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冷气息。江鹤影闭上眼,感受着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却比常人慢上许多,这是血河真经修炼到高深境界的特征。

      “夜辞,”她轻声说,“给我讲讲南荧的事吧。”

      白夜辞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南荧……是个小国,在极南之地,四季如春。国都‘荧城’建在一条大河边,河上有九百九十九座石桥,每座桥的栏杆上都刻着不同的故事……”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吟诵一首古老的童谣。他讲南荧的四季花海,讲皇宫里的观星台,讲父王教他练剑的竹林,讲母后为他缝制的第一件太子袍……

      那些久远的记忆,被他一点点从尘封的过往中挖掘出来,摊开在她面前。有些细节已经模糊,有些却清晰得像昨日才发生。

      江鹤影安静地听着,感受着他声音里的怀念和痛楚,感受着他抱着她的手臂微微的颤抖。她知道,这些记忆对他来说是甜蜜的毒药,每回忆一次,就要承受一次失去的痛。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她想听。

      说到后来,白夜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太累了,三百年来从未像今夜这样放松过,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后来,国师说,要救南荧,需要太子献祭……”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化为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江鹤影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他沉睡的侧脸。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像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沉重。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苍白的面容镀上一层银辉,美好得像尊易碎的玉雕。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白夜辞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唇角微微勾起,像个得到安抚的孩子。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片名为“原则”的墙,又坍塌了一寸。

      她知道这样不对。

      可此刻,她只想护着这个在血海里挣扎了三百年、却还保留着温柔的人,护着这片她亲手触碰到的、脆弱又真实的灵魂。

      哪怕前路是深渊。

      她也认了。

      第七日黄昏,马车终于抵达北境第一重镇——雪渊城。

      还未进城,便已感受到北境特有的肃杀寒意。明明是初夏时节,这里的风却带着刺骨的凉,吹在脸上像细密的冰针。官道两旁的树木不再是南境的郁郁葱葱,而是枝叶稀疏的耐寒树种,树皮皲裂,挂着未化的残雪。

      江鹤影掀开车帘,望向远方。

      一座巍峨的城池矗立在天地之间。城墙通体由灰白色的巨石垒成,高逾十丈,墙面上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和刀剑劈砍留下的斑驳伤痕。城墙四角各有一座瞭望塔,塔尖直指苍穹,塔顶飘扬着北境特有的蓝底白狼旗。

      这便是雪渊城——北境最大的城池,也是清云门北境分坛的驻地。

      “仙子,到了。”白夜辞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书生打扮,而是一袭墨蓝色的劲装,外罩同色斗篷,腰间悬剑,头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看起来像个行走江湖的年轻侠客。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单薄,站在北境凛冽的风中,像株随时会被折断的细竹。

      江鹤影下了马车,迎面便是一阵寒风。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那件纯白狐裘披风——白夜辞坚持要她穿上,说雪渊城比想象中更冷。

      果然,披风落肩的瞬间,一股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寒意隔绝在外。

      “仙子这边走。”白夜辞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为她挡住风口,“清云门分坛在城东,我们先去落脚。”

      两人随着人流走向城门。城门口排着长队,守城士兵正在逐一盘查行人。那些士兵身穿厚重的铁甲,甲胄上凝结着白霜,呼出的气息在寒风中化作团团白雾。

      轮到他们时,一名小队长模样的士兵拦住了去路。

      “姓名?籍贯?来雪渊城何事?”士兵的声音粗哑,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尤其在白夜辞腰间那柄剑上多停留了片刻。

      江鹤影取出清云门令牌:“清云门南境分坛江鹤影,奉命前来协助探查寒渊秘境。”

      士兵接过令牌,仔细查验后,脸色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清云门的仙师。城主府早有吩咐,仙师到了直接去‘迎宾楼’落脚便是。”

      他说着,又看向白夜辞:“这位是……”

      “我的随行。”江鹤影淡淡道,“有问题吗?”

      “不敢不敢。”士兵连忙摆手,让开道路,“仙师请。”

      两人顺利进城。

      雪渊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街道宽阔,两旁商铺林立,虽然已是黄昏,街上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只是行人大多穿着厚重的毛皮衣物,面色被寒风吹得通红,说话时口鼻喷出团团白气。

      空气里飘荡着烤肉的香气、酒肆传来的喧哗、还有某种北境特有的、混合着冰雪和松木的清冷气息。

      白夜辞跟在江鹤影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虽然神色平静,但江鹤影能感觉到他周身紧绷的气息——那是常年处于危险环境中养成的本能。

      “夜辞,”她轻声唤道,“放松些。”

      白夜辞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仙子有所不知,雪渊城……比看起来复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城主‘铁狼’赫连锋是元婴中期修为,执掌雪渊城三十年,根基深厚。但他与北境几个魔道势力都有来往,尤其是‘寒冰谷’和‘玄阴教’。这些年清云门在北境处处受制,与这位城主脱不了干系。”

      江鹤影眼神微凝。

      这些情报,南境分坛的卷宗里也有提及,但远不如白夜辞说得这般直白透彻。

      “还有,”白夜辞继续道,“我方才注意到,城门口的士兵腰间都佩着一种特制的‘暖玉符’。那是寒冰谷的独门手艺,能抵御九幽寒煞的侵袭。赫连锋的守城军配备这种东西,说明他与寒冰谷的关系……不简单。”

      他说着,目光扫过街角一家酒肆的招牌——那招牌下方,刻着一个极不起眼的冰花图案。

      “那是寒冰谷的标记。”白夜辞轻声道,“这家店是他们的眼线。”

      江鹤影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了那个图案。她心中微凛——白夜辞对北境势力的了解,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问。

      白夜辞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血影宗与葬星会为敌,而葬星会在北境活动频繁。知己知彼,总要多做些功课。”

      他说得轻描淡写,江鹤影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要在北境错综复杂的势力中摸清这些情报,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城东一处清静的街巷。巷子尽头矗立着一座三层楼阁,门匾上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迎宾楼。

      楼前已停着几辆马车,看制式,来自不同门派。江鹤影认出了天剑宗的徽记,还有几个北境本地门派的标志。

      “看来我们不是最先到的。”白夜辞轻声道。

      两人正要进门,楼内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江师侄!你可算到了!”

      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中年汉子大步迎了出来。他身穿清云门长老袍,外罩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步伐沉稳,气息浑厚,赫然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江鹤影认出来人,连忙行礼:“弟子见过周师叔。”

      此人正是清云门北境分坛的副坛主,周撼山。他早年曾在南境分坛任职,与江鹤影的师尊林静漪交情匪浅。

      周撼山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江鹤影的肩膀:“几年不见,丫头长这么大了!你师尊可好?”

      “师尊安好,劳师叔挂念。”

      〝那就好,那就好。”周撼山说着,目光转向江鹤影身后的白夜辞,眼中闪过一丝审视,“这位是….”
      “晚辈夜辞,是江仙子的远房表亲,此次随行来北境长长见识。”白夜辞上前一步,恭谨行礼,语气温润,姿态谦卑,将一个“投亲的书生”扮演得恰到好处。
      周撼山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形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既是江师侄的亲人,那便一起住下吧。只是北境不太平,夜公子还是少出门为妙。”
      “晚辈明白,多谢周前辈提点。”白夜辞垂首应道。
      周撼山不再多问,引着两人进了迎宾楼。楼内陈设古朴大气,地面铺着厚厚的兽皮地毯,四壁挂着北境特有的雪狼皮,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周撼山不再多问,引着两人进了迎宾楼。楼内陈设古朴大气,地面铺着厚厚的兽皮地毯,四壁挂着北境特有的雪狼皮,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其他门派的道友都已到了,住在二楼和三楼。”周撼山边走边说,“江师侄的房间在三楼东首,
      日経安排好了。至于夜公子.....”
      他看向白夜辞,有些为难:“楼内房间紧张,只剩一间偏房,在江师侄隔壁,只是小了些…”“无妨。”白夜辞连忙道,“晚辈有个落脚处就
      好。”
      周撼山点点头,招来一名弟子带两人上楼。临别前,他又叫住江鹤影,压低声音道:“今晚城主府设宴,宴请各派前来探查秘境的道友。你准备一下,戌时出发。”
      “是。”

      戌时二刻,江鹤影与白夜辞出了迎宾楼。

      江鹤影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清云门道袍,只是外罩了白夜辞为她准备的纯白狐裘披风,在雪渊城清冷的夜色中,衬得她愈发清冷出尘。白夜辞则换了一身靛青色的侍从服饰——那是他从储物袋中取出的,料子普通,样式简单,与他平日里那些华贵衣衫截然不同。

      他甚至刻意将脸色伪装得更苍白了些,身形也微微佝偻,低眉顺眼地跟在江鹤影身后三步处,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随从。

      两人步行前往城主府。雪渊城的夜晚比白日更冷,寒风卷起地面未化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街道两旁已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城主府位于城中心,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高高的院墙由整块的灰白石料砌成,墙头插着尖锐的铁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府门前立着两尊巨大的石狼雕像,狼眼镶嵌着某种暗红色的宝石,在灯笼光下幽幽发亮,仿佛活物。

      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马,各色人等正陆续进入府中。江鹤影出示请柬后,守门护卫恭敬行礼,引着两人入内。

      穿过三重门廊,眼前豁然开朗。

      寒渊宫的主体建筑是一座三层高的宫殿,通体由一种莹白的玉石砌成,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殿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此刻已摆开了数十桌宴席。桌案由整块的寒冰玉雕成,触手生温,案上摆满了北境特有的珍馐美酒——烤得金黄的雪鹿肉,炖得软烂的冰熊掌,还有一坛坛封泥未开的“雪渊醉”。

      宾客已到了大半,分席而坐。江鹤影一眼扫去,便认出了几方势力——东首是天剑宗,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背负一柄古朴长剑,气息凌厉如剑;西首是金刚寺,几个光头僧人正襟危坐,手持念珠,低声诵经;南边是玄天派,几个年轻弟子正在低声交谈,神色倨傲。

      魔道那边,寒冰谷的人一身冰蓝长袍,周身散发着寒气;玄阴教的人则穿着暗紫色道袍,面色阴鸷;最惹眼的是万毒门——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面色苍白,唇色却异常鲜艳,正把玩着一只碧绿的玉蟾蜍,正是“毒公子”司徒邪。

      周撼山已在清云门席位前等候。见江鹤影到来,他迎上几步,压低声音道:“江师侄,魔道那边来了不少人,今晚务必小心。”他的目光扫过江鹤影身后的白夜辞,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下午在迎宾楼时,江鹤影已向他介绍过这位“远房表亲”。

      江鹤影在席位上坐下,白夜辞则默默退到她身后三步处,垂首侍立,姿态恭谨,将一个本分的随从扮演得无可挑剔。

      宴席很快开始。

      城主赫连锋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面容粗犷,一双鹰眼锐利如刀。他身穿一件厚重的黑色熊皮大氅,端坐主位,举杯向四方宾客敬酒。

      “诸位远道而来,赫某不胜荣幸。今日设宴,一为接风,二为共商寒渊秘境探查之事。来,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相应,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丝竹乐声响起。一队舞姬翩然入场,身着轻纱,在寒风中起舞,身姿曼妙,引得不少宾客击节赞叹。

      江鹤影却无心观赏。

      她的目光在席间逡巡,暗中观察各方势力的反应。天剑宗的老者神色淡然,金刚寺的僧人闭目诵经,玄天派的弟子们则有些不耐烦,显然对这种歌舞不感兴趣。

      魔道那边,寒冰谷的人依旧冷着脸,玄阴教的人眼神阴鸷,而万毒门的司徒邪……

      江鹤影眼神一凝。

      司徒邪此刻正端着一杯酒,目光越过舞姬,直直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黏腻阴冷,像毒蛇的信子,让她很不舒服。

      她垂下眼,端起面前的酒杯,却只是沾了沾唇。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赫连锋忽然拍了拍手。

      舞姬退下,乐声止歇。赫连锋朗声道:“歌舞已毕,接下来该让诸位见见小女了。月儿,出来吧。”

      话音刚落,侧殿的珠帘被轻轻掀起。

      一个身着火红狐裘的少女款步而出。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明艳动人,眉目间带着一股娇蛮之气。火红的狐裘衬得她肌肤胜雪,一双杏眼顾盼生辉,在席间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

      江鹤影身后。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白夜辞身上。

      那少女眼睛一亮,唇角勾起一抹娇俏的笑容,径直朝这边走来。

      “爹,”她走到赫连锋身边,撒娇似的挽住他的手臂,目光却依然黏在白夜辞身上,“这位公子好生面生,是哪一派的道友呀?”

      赫连锋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看见垂首侍立的白夜辞,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笑道:“这位是清云门江仙子的随从。月儿,不得无礼。”

      “随从?”少女——赫连月——眨了眨眼,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江鹤影席前,目光大胆地打量着白夜辞,“我瞧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可不像个随从呢。”

      她说着,竟伸出手,想去碰白夜辞的脸:“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白夜辞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手,头垂得更低,声音平淡无波:“在下夜白,只是江仙子的随从。”

      他姿态恭谨,语气谦卑,说的是最初相识时的化名。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配上他那张即便伪装过也难掩俊秀轮廓的脸,反而更勾起了赫连月的兴趣。

      “夜白……”赫连月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好名字。公子,你可愿来我城主府?我爹正缺个贴身的文书,以公子的气度,定能胜任。”

      这话说得直白,席间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目光投向江鹤影,看她如何应对。

      江鹤影放下酒杯,抬眼看赫连月,语气平静无波:“赫连小姐说笑了。夜白是我的随从,恐怕不便去城主府任职。”

      赫连月却不怕她,娇笑道:“江仙子何必这么小气?不过一个随从罢了,让给我又如何?我爹可以给你更好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白夜辞是件可以随意交换的货物。

      江鹤影眼神微冷,正要开口,身后的白夜辞却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对着赫连月,而是对着江鹤影。

      “仙子,”他低着头,声音恭敬而坚定,“夜白承蒙仙子不弃,收留在身边,此生只愿侍奉仙子一人,绝无二心。请仙子……不要赶我走。”

      他说着,竟伏下身,额头触地,行了个大礼。

      席间一片哗然。

      一个随从,竟敢在城主之女面前公然拒绝,还以如此卑微的姿态表忠心——这无异于当众打了赫连月的脸。

      赫连月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她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何曾被人这般拒绝过?尤其拒绝她的,还是个卑贱的随从!

      “你——”她正要发作,赫连锋却轻咳一声,打断了她。

      “月儿,回来。”赫连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得胡闹。”

      赫连月咬了咬唇,狠狠瞪了白夜辞一眼,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江鹤影,最终一跺脚,转身回到了赫连锋身边。

      赫连锋举起酒杯,朗声笑道:“小女顽劣,让诸位见笑了。来,继续喝酒!”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可江鹤影能感觉到,来自主位的目光,在她和白夜辞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深沉,探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她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

      看来,这场宴会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而跪在她脚边的白夜辞,此刻依旧伏着身,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不动。

      只有江鹤影看见,他伏在地上的手,指节已因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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