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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营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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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坠星山脉外围营地
云舟缓缓降落在山谷中开辟出的平地上。此处已提前搭建好营地,数十顶帐篷呈扇形分布,中央空地升起篝火,各派弟子正忙碌地搬运物资、布置警戒。
江鹤影跃下云舟,月白剑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她抬眼打量四周——营地背靠陡峭山壁,前方是幽深的峡谷,谷中雾气终年不散,据说落星渊的入口就在那雾海深处。
“江师姐!”
清脆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苏璇玑几乎是蹦跳着跑过来的,浅粉衣裙在灰扑扑的营地里格外显眼。她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杏眼亮晶晶的,手里还捧着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点心。
“江师姐,这个给你!”她把油纸包递到江鹤影面前,声音里带着雀跃,“是天音阁的百花蜜糕,可好吃了!我特意多要了一份……”
话没说完,一道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插了进来。
阿辞——白夜辞——侧身挡在江鹤影身前半步,微微躬身,双手抬起,用最标准的随从姿态接过了那包点心。他全程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动作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
苏璇玑的手僵在半空。
她眨了眨眼,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哑巴随从,又看看江鹤影,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和……隐约的不悦。
“江师姐,他是……”她皱起鼻子,小声嘀咕,“怎么总是挡在前面……”
江鹤影瞥了白夜辞一眼。
他依旧垂着头,双手捧着那包点心,像个木偶般一动不动。但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紧绷的气息——那是野兽护食般的本能反应。
“我的随从,阿辞。”江鹤影淡淡道,伸手从白夜辞手中取过点心,“多谢苏师妹。”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淡粉色糕点,散发着清甜的花香。捡起一块放入口中,口感绵软,甜而不腻,确实不错。
白夜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江鹤影注意到了,又拿起一块糕点,却没吃,而是递到他面前。
白夜辞猛地抬头。
因为幻术,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呆滞,但那双眼睛——透过伪装,江鹤影看见他墨黑的瞳仁骤然收缩,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受宠若惊的狂喜。
“尝尝。”江鹤影说。
白夜辞盯着那块递到唇边的糕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张开嘴,任由江鹤影将糕点喂进他口中,然后迅速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咀嚼,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苏璇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她给江师姐的点心,江师姐居然喂给了一个随从?!
而且那随从……那副样子是怎么回事?吃块糕点而已,怎么跟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似的?
“苏师妹还有事?”江鹤影转向她,声音依旧平静。
“……没、没事了。”苏璇玑有些恍惚地摇头,目光还黏在白夜辞泛红的耳尖上,“那……那我先去找我爹了。江师姐,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她说完,又看了江鹤影一眼,才转身跑开,裙摆像朵飘忽的粉色云彩。
江鹤影收回视线,看向还在小口咀嚼糕点的白夜辞。
“满意了?”她低声问。
白夜辞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因为嘴里含着糕点,他的脸颊微微鼓起,配上那张平凡的脸,看起来竟有几分……憨态。
他用神识传音,声音闷闷的,带着满足的鼻音:“……甜。”
不知道是在说糕点,还是在说别的事。
江鹤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转身走向分配给清云门的帐篷区域。
白夜辞立刻跟上,依旧落后半步,双手拢在袖中。但他走路时脊背似乎挺直了些,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清云门帐篷区最内侧
帐篷比其他门派的大些,是专为领队和核心弟子准备的。里面已经布置了简易的木床、桌案和储物架,但依旧简陋。
江鹤影刚掀开帐帘——
白夜辞已经从她身侧挤了进去,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
接下来的半刻钟,江鹤影抱臂站在帐外,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有路过的清云门弟子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只当没看见。
终于,帐帘被重新掀开。
白夜辞退到一旁,躬身做出“请进”的手势。
江鹤影走进去,脚步顿了顿。
帐篷已经完全变了样。
地上铺了厚实的雪白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木床上换上了熟悉的云锦被褥和软烟罗纱帐,床头还多了个小巧的熏香炉,正袅袅升起安神的青檀香。桌案上摆好了文房四宝和茶具,连烛台都换成了她惯用的那盏白玉莲花灯。
角落里,甚至用屏风隔出了一个小小的洗漱区,铜盆、布巾、香胰子一应俱全,全是她从血影宗用惯的东西。
江鹤影转过头,看向垂手站在门边的白夜辞。
他依旧低着头,但微微侧着脸,眼神小心翼翼地往她这边飘,像在观察她的反应。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绞着——是紧张的表现。
“你……”江鹤影顿了顿,“动作挺快。”
白夜辞的肩膀微微放松,传音道:“怕仙子不习惯……就提前准备了。”
提前准备。
意思是,在云舟上的这三天,他不仅照顾她饮食起居,还抽空把整个帐篷需要置换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一下船就能迅速布置。
江鹤影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按在柔软的云锦被褥上,触感熟悉而温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拜入清云门时,住的弟子房简陋冰冷,被褥粗糙得磨皮肤。那时她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常常半夜起来练剑,直到天明。
后来去了血影宗,白夜辞第一次为她换被褥时,她愣住了很久。那时她问他:“为何如此?”
他红着耳尖,绞着衣角说:“仙子值得最好的。”
那时她以为只是一句客套话。
现在想来,这个人,是真的把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习惯、甚至她自己都没在意的细节,都刻进了骨子里。
“仙子?”白夜辞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哪里不满意么?我可以再换——”
“没有。”江鹤影打断他,“很好。”
白夜辞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桌案边,开始煮茶。动作依旧行云流水,但肩膀的线条明显放松了,甚至隐隐透着一丝雀跃。
江鹤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阿辞。”
白夜辞动作一顿,转过身。
“坐下。”江鹤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有话问你。”
白夜辞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但他只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严肃忽然就散了。
“不必紧张。”她放缓语气,“只是问问——你对落星渊了解多少?”
白夜辞垂着眼,传音道:“不多。只知道是三个月前突然出现的,入口处有极强的星辰之力波动,内部情况未知。各大派探查后认为,可能是上古某个宗门的试炼秘境,也可能是……陨落星辰的碎片形成的特殊空间。”
“危险程度?”
“不确定。但联合探查的消息传出后,魔道那边也有动静。”白夜辞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葬星会的残党,可能会来。”
江鹤影的瞳孔微微收缩。
葬星会。
血礁岛的账还没算清。
“消息可靠?”
“七成。”白夜辞点头,“血影宗在魔道的眼线传回消息,最近半个月,有几个葬星会余孽在坠星山脉附近出没。不过……他们应该不敢正面对抗正道联军,很可能想趁乱混进去,或者……在出口处埋伏。”
他说着,抬起眼看向江鹤影,墨黑的瞳仁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仙子放心。”他传音,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我在,他们伤不了你。”
江鹤影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这次跟来,除了……照顾我,是不是也为了葬星会?”
白夜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袖口。许久,才传音道:
“……是,也不是。”
“嗯?”
“葬星会要杀,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气音,“我不想再让仙子一个人涉险了。”
江鹤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忽然就明白了。
他在怕。
怕她像在血礁岛上那样,被掳走,被伤害,而他只能发狂地横扫南境,最后在一片血海中找到奄奄一息的她。
那种恐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夜辞。”江鹤影轻声唤他。
白夜辞抬起头。
“我不会有事。”她说,声音平静却坚定,“清云门的任务,我会完成。而你——”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就好好做你的‘阿辞’。”
白夜辞浑身一僵。
他盯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掌心温暖。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他的眼眶微微红了。
但他没有哭,只是反手,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
像个虔诚的信徒,在朝拜他的神明。
帐篷里一片寂静。
只有熏香炉里青烟袅袅,茶壶里的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帐外,营地的喧嚣隐约传来,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而遥远。
这一刻,这个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以及那份沉默的、滚烫的、无需言说的牵绊。
傍晚·营地中央空地
各派弟子围坐在篝火旁,分享着带来的食物,交流着修炼心得,气氛还算融洽。
江鹤影坐在清云门的那片区域,面前摆着白夜辞准备的晚膳——依旧是精致的四菜一汤,用温热的食盒装着,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吃得很慢,偶尔抬眼看向篝火对面。
苏璇玑正坐在碧波潭的阵营里,被几个同门师兄妹围着,像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她手里拿着一串烤灵菇,小口小口吃着,但目光总是忍不住往江鹤影这边飘。
当两人目光对上时,苏璇玑会立刻移开视线,脸颊泛红,装作认真吃东西的样子。
但过不了多久,她又会偷偷看过来。
像只好奇心旺盛又胆小害羞的小猫。
江鹤影觉得有些好笑。
她放下筷子,正要起身回帐篷,苏璇玑却忽然站了起来。
“江师姐!”她鼓足勇气喊了一声,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江鹤影面前,“那个……你答应过我的,到了营地就演示剑法……现在、现在可以么?”
周围安静了一瞬。
各派弟子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带着好奇和期待——清云门剑宗首席的剑法,谁不想看?
江鹤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她起身,走向空地中央。
白夜辞立刻跟上,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在她身后五步处停住,垂手而立。
江鹤影在空地中央站定,手按在雪魄剑柄上,却没有立刻拔剑。
她看向苏璇玑:“你想看什么?”
苏璇玑没想到会被反问,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就、就《基础剑诀十三式》……可以么?”
“可以。”
江鹤影说完,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周身气质骤然一变。
篝火的光芒在她月白剑袍上跳跃,将她挺拔的身影映得宛如一尊玉雕。她缓缓拔出雪魄剑——剑身出鞘的瞬间,清越的剑鸣响彻营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动了。
《基础剑诀十三式》,顾名思义,是最基础、最简单的剑法。各派弟子入门时都会学,但此刻在江鹤影手中,这套剑法却焕发出截然不同的光彩。
第一式,起手。
她只是简简单单地提剑、斜指,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花哨。但剑锋划过空气的轨迹,却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仿佛与周围的天地灵气产生了共鸣。
第二式,横斩。
剑光如练,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篝火的火焰被剑气带动,猛地向一侧倾斜,火星四溅。
第三式,直刺。
这一剑极快,极准,极稳。雪魄剑的剑尖在火光中凝成一点寒星,仿佛能刺穿一切虚妄。
……
苏璇玑看得痴了。
她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基础剑法练到这种境界——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道剑光都凝练得没有一丝多余。江鹤影舞剑时,眼神专注而沉静,紫眸深处倒映着剑光,像藏着整片星空。
真的好帅。
那种帅,不是男子阳刚的俊朗,而是一种超越性别的、清冷如雪的凛然。像高山之巅的孤松,像深潭映月的寒冰,遗世独立,却又强大得令人心折。
苏璇玑的心跳越来越快,脸颊越来越烫。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手里的烤灵菇已经掉在了地上。
第十三式,收剑。
江鹤影手腕一翻,雪魄剑在空中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精准归鞘。剑鸣余音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她收势站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剑法只是随手为之。
营地寂静了几息。
然后,掌声雷动。
各派弟子纷纷喝彩,连几位带队的长老都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苏璇玑终于回过神。
她慌忙捡起掉在地上的烤灵菇,拍了拍灰,小跑到江鹤影面前,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江师姐!你好厉害!太厉害了!我、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基础剑法练成这样!”
江鹤影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勤练即可。”她淡淡道。
“那……那江师姐可以教教我么?”苏璇玑眼巴巴地看着她,“就……就刚才那招直刺,我总是刺不准……”
江鹤影沉默了一下。
她其实不擅长教人,尤其不擅长教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
但看着苏璇玑那双满是期待的杏眼,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她说着,走到苏璇玑身后,抬手扶住了她握剑的右手手腕。
苏璇玑浑身一僵。
江师姐……碰到了她的手!
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掌心贴在她手腕上,触感清晰得让她头皮发麻。她能闻到江鹤影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微微拂过耳畔的气流。
苏璇玑的脸“轰”地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手腕放松。”江鹤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是清冷的调子,但距离太近,震得苏璇玑耳膜发痒,“肩膀下沉,腰腹发力,剑尖对准目标,不要看剑,看你要刺的地方。”
她说着,带着苏璇玑的手臂,做了一个标准的直刺动作。
剑光一闪。
苏璇玑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带着,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向前刺出。
等回过神来,剑尖已经稳稳指在了三丈外的一截木桩上——正中靶心。
“哇……”苏璇玑喃喃道,“好、好准……”
江鹤影松开手,退后半步。
“记住这个感觉。”她说,“多练。”
苏璇玑转过身,看向江鹤影,眼中满是崇拜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谢谢江师姐!”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甜意,“我……我明天可以再来找你练剑么?”
江鹤影正要回答——
“砰!”
一声闷响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江鹤影那个哑巴随从阿辞,正蹲在篝火边收拾食盒。他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汤碗,不知怎么手滑,碗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几片。
碎片溅开,在火光中泛着冷白的光。
阿辞慌忙跪下,手忙脚乱地去捡碎片。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吓坏了。
“没事。”江鹤影走过去,弯腰拉住他的手臂,“别用手捡,小心划伤。”
她将他拉起来,掌心贴在他手背上,能感觉到他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白夜辞抬起头。
因为幻术,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惶恐,但那双眼睛——江鹤影看见他墨黑的瞳仁深处,翻涌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暴戾。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江鹤影捕捉到了。
他在生气。
或者说,在吃醋。
因为她碰了苏璇玑的手,因为她答应了明天继续教剑,因为苏璇玑看她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倾慕眼神。
这些,他都看见了。
也都记在了心里。
江鹤影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传音道:“夜辞,冷静。”
白夜辞的睫毛颤了颤,眼中的暴戾渐渐褪去,重新变回那种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神情。他低下头,轻轻抽回手,用袖子比划着道歉的手势——哑巴随从应该做的。
“真的没事。”江鹤影对围过来的众人说,“碎了个碗而已。”
苏璇玑也凑过来,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那个垂着头的哑巴随从,小声嘀咕:“怎么笨手笨脚的……”
白夜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江鹤影瞥了他一眼,对苏璇玑说:“天色不早了,苏师妹回去休息吧。练剑的事,明日再说。”
“……好吧。”苏璇玑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点头,“那江师姐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跑回碧波潭的阵营,一步三回头。
江鹤影目送她离开,然后弯腰,亲自将地上的碎片捡起来,用布包好,递给白夜辞。
“回帐篷。”她说。
白夜辞接过布包,默默跟在她身后。
篝火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营地地面上交织、重叠,最终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
帐篷内。
江鹤影在床边坐下,看着白夜辞将布包放在角落,然后走到她面前,跪坐下来。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待责罚的孩子。
许久,江鹤影叹了口气。
“夜辞。”她唤他。
白夜辞抬起头,墨黑的瞳仁里盛满了委屈和不安。
“我只是在教她剑法。”江鹤影说,“没有别的意思。”
白夜辞的嘴唇动了动,传音道:“……我知道。”
“那为何生气?”
“我没生气。”他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袖口,“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无奈渐渐化成了柔软。
她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夜辞。”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答应过你,会回去。这句话,永远作数。”
白夜辞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盯着江鹤影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许久,他眼中的委屈和不安,像冰雪般缓缓消融,露出底下最原始的、滚烫的信任。
他轻轻点头,传音道:
“……嗯。”
声音闷闷的,却带着释然。
江鹤影松开手,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
白夜辞立刻跟过来,接过梳子,开始为她梳理长发。
动作温柔,一如往常。
帐外,营地的篝火渐渐熄灭,弟子们陆续回帐篷休息。
夜色深沉,星子满天。
而帐篷里,烛光温暖,梳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轻柔绵长,像某种古老的安眠曲。
江鹤影闭上眼,任由白夜辞为她梳发。
忽然,她听见他用神识传音,声音很轻很轻,像梦呓:
“仙子……永远都是我的仙子。”
她没有回答。
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