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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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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再次踏入翻倒巷的主街。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出来骚扰她。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暗处的眼睛,比来时多了不止一倍。
她的感知像一张网,捕捉着每一个隐藏在阴影里的注视。有些人她认识,是之前被她放倒过的;有些是新的面孔,大概是听说了今晚的传闻,专程来看“那个疯丫头”的。那些目光里有忌惮,有好奇,有评估,有贪婪——却唯独没有敢动手的。
她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快不起来。连番的战斗消耗了她太多魔力,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但她依然保持着福莱家训练出的仪态——脊背挺直,下巴微收,步伐平稳。没有人能看出她此刻的虚弱。
博金-博克店就在前方。
那扇门依然紧闭,门后依然是那片浓稠得透不进光的黑暗。莱拉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抬手敲门——
一道猩红的光从那片黑暗中骤然飞出。
莱拉没有躲闪。
甚至,她向前迈了一步,迎了上去。
“啊——!”
钻心剜骨。
是无声咒。她不知道是奇洛发出的还是伏地魔亲自出手,但此刻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想这些。那道咒语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她全身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
那不是普通的疼。是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捏碎她全身的骨头,捏成粉末,再重新组合,然后再捏碎。每一根骨头,每一块关节,每一处软骨,都在那无形的力量下反复碾压。她想尖叫,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挣扎,却发现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完全不受控制。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博金-博克的门牌变成了无数个重影,脚下的地面开始旋转,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要把她吞没。
她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那道咒语终于停了。
莱拉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碾碎的虫子。她的身体还在抽搐,钻心剜骨的余韵像电流一样在全身流窜,每一次抽搐都带来新一轮的钝痛。冷汗浸透了她的里衣,混着伤口的血,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金棕色的头发散落下来,被汗水黏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的视野一片模糊。
但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福莱小姐。”
奇洛的声音,从那片黑暗中传来。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愉悦,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主人允许你在翻倒巷寻找自己的助力了。恭喜啊。”
恭喜。
莱拉躺在地上,嘴角慢慢向上扬起。
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她的脸还因为疼痛在抽搐,嘴唇毫无血色,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让黑暗中那两道注视着她的目光同时停顿了一瞬。
那是得逞者的笑容。
她听到了世界上最美的乐章。
“啪。”
一声脆响。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粘稠的压迫感消失了。翻倒巷恢复了它原本的死寂——阴冷,黑暗,却不再让人窒息。那扇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连同门后的黑暗一起隐没在夜色里。
莱拉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钻心剜骨的余韵还在,像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行。她的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每一根神经都在哀鸣。但她活着。她还活着。
她在地上躺了很久。
不知道是一刻钟,还是一炷香。她只是躺着,看着头顶那片被污染得看不到星星的夜空,任由时间流逝。身上的冷汗渐渐干了,抽搐渐渐平息,那种被碾碎的感觉渐渐退化成可以忍受的钝痛。
然后,她动了。
她的手抓住身后的门槛,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
那个过程慢得令人发指。每移动一寸,钻心剜骨的余韵就剧烈一分,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有停。她咬着牙,手指抠进门槛的缝隙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先是坐起来。然后是跪起来。然后是扶着墙,慢慢站直。
她站在博金-博克的门前,扶着墙,大口喘息。
金棕色的头发散落下来,黏在苍白的脸上和脖子上。黑色的礼服长袍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有自己的,也有那些黑影的。裙摆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内衬。她像一个从淤泥里爬出来的仙子,狼狈,破碎,却依然站着。
天快亮了。
她必须在天亮之前回到霍格沃茨。
莱拉松开扶着墙的手,开始向巷口移动。
一步,两步,三步。她数着自己的脚步,像小时候被母亲罚站时数秒数一样。那也是一种训练——在任何情况下保持清醒,保持对身体的控制,不让痛苦影响判断。她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但她没有停。
巷口在前方。越来越近。还有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黑暗中,骚动再次响起。
莱拉的心凉了半截。
那些暗处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她能感觉到——那些贪婪的、评估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之前她被钻心剜骨折磨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他们看到她在地上抽搐,看到她爬不起来,看到她现在走路的姿态有多虚弱。他们开始蠢蠢欲动了。
一道咒语试探性地从侧方射来。
莱拉侧身躲了一下——
没躲过去。
那道咒语击中了她本就受伤的左臂。新的伤口撕裂开来,鲜血喷涌而出,疼得她眼前一黑。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回过头,看向那道咒语射来的方向。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个瘦长的身影,正举着魔杖,准备发出第二道咒语。
她现在的状态,别说反击,连躲都躲不过。
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来——
一道咒语从她身后骤然射出,精准地击中那个瘦长的身影。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黑暗中。
莱拉猛地回过头。
迪伦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魔杖,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愤怒,担忧,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送你到巷口。”他说。
莱拉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多谢。”
迪伦点点头,走到她身边,扶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两人开始向巷口移动。
黑暗中,那些骚动还在。莱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迪伦身上停留,评估着他的实力,衡量着出手的利弊。但迪伦只是沉默地走着,魔杖始终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发出下一道咒语。
奇怪的是,始终没有人再出手。
他们就这样走到巷口。
迪伦停下脚步,目光越过莱拉,落在巷口外的那片空地上。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没想到……你是骑着它来的。”
莱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僵住了。
那只夜骐倒在空地上。
它侧躺着,巨大的身躯一动不动,翅膀无力地垂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莱拉走上前,伸出手,触到它的身体——冰凉,僵硬,已经死去多时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她看不见的、却曾经载着她飞过夜空的生物。它的皮毛曾经那么温热,它的脊背曾经那么稳当,它在起飞前曾经轻轻蹭过她的手。
现在它躺在这里,凉透了。
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是谁杀了它。不知道它死之前有没有望向巷口的方向,有没有在等她回来。
莱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上来:那些扑向她的黑影,神锋无影的银光,鲜血喷涌的瞬间,趴在地上接血的黑影,伏地魔猩红的眼睛,钻心剜骨,迪伦通红的脸和那句“我相信她”,那些流浪巫师呆滞的、像被点燃的蜡烛一样的眼睛——
还有夜骐温热的皮毛,和它起飞前的轻轻一蹭。
鼻头猛地一酸。那股酸涩直冲眼眶,几乎要冲破那道她筑了十一年的堤坝。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逼进心底那个存放着艾米丽的玻璃珠、存放着父亲扼死猫头鹰的画面、存放着所有“不该有”的情绪的角落。
不能哭。
没时间哭。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迪伦。
“迪伦,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迪伦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夜骐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莱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找到杀害它的凶手?可以。要杀掉吗?”
“不。”
莱拉摇摇头。
“我想请你带我幻影移形回霍格沃茨。去禁林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夜骐的尸体上。
“这只夜骐的尸体,留给你做报酬。”
迪伦愣住了。
他看着莱拉,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一个十一岁的女孩,骑着夜骐来翻倒巷,一个人放倒十几个老手,在博金-博克门口被钻心剜骨折磨得死去活来,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用她死去的坐骑的尸体当报酬,请人帮忙送她回去。
冷血吗?
也许吧。
但他忽然想到,如果她不冷血,如果她在看到夜骐尸体的时候就崩溃大哭,如果她此刻流露出哪怕一丝软弱——她怎么可能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纯血家族活下来?
怎么可能一个人来翻倒巷?
怎么可能在那些阴毒的目光中全身而退?
“好。”他最终说,“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握住莱拉的手腕——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准备好了吗?”
莱拉点点头。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莱拉。”
“好,我知道了。”
迪伦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莱拉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她的身体,扭曲着她的感知——那是幻影移形的独特体验,把整个人拆解成无数个碎片,穿过空间,然后在另一个地方重新组合。
眼前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彩。
然后,一切静止。
莱拉睁开眼。禁林就在眼前,霍格沃茨的城堡在远处若隐若现。
迪伦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
“我要回去了,莱拉。”他说。
莱拉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散落的金棕色头发上,照在她沾满血迹的礼服长袍上。她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明天见。”她忽然说。
迪伦愣了一下。明天见?他们还有明天吗?她说的“明天”,指的是明天午夜,极乐酒馆,那些流浪巫师会不会来的那个“明天”?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那条臭水沟般的巷子里说过的话:“我相信她。”
他点了点头。
“明天见。”
“啪”的一声脆响。迪伦的身影消失了。
莱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四周重新陷入寂静。禁林在黎明前最是黑暗,连月光都隐入了云层。她的炼金油灯还挂在腰间,银色的光芒在三丈之内撑起一片小小的安全区。光芒之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
她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森林边缘的石像。
夜骐的尸体不在身边。它留在翻倒巷了,是迪伦的了。她不知道他会用它做什么——卖掉,解剖,或者埋了。她不知道。她只是用它换了回家的路。
她欠它一条命。
也许有一天,她会还。她会记住。记住有一只她看不见的生物,在一个十一月的夜晚,为她死了。
莱拉站在禁林边缘,看着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她必须在天亮之前回到城堡。
她开始向城堡移动。一步,两步,三步。钻心剜骨的余韵还在,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但她没有停。
她走着,走着,直到禁林的边缘出现在前方,城堡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隐约可见。
她继续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