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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赴局 ...

  •   北渝 琉陵城

      白日里街道嘈杂,小贩叫卖声,酒馆喝彩声,行人擦肩低语声交织混杂,却被一道声音压了下去,萧澜正沿路走着,发现前方围了一圈人,声音正从人圈中心传出,好奇使他放慢了脚步。

      “话说,王室落败,上百个国家互相蚕食,最终北渝,南玄,西源,中州,东邑五国称霸天下。”

      一长衫说书老头站在街角石阶上,白沫横飞。

      他咽了咽,接着高深莫测道:“这五国呐,不断向周边各小国开拓,掠夺资源,天下纷争不断。其中西源国力最强,南玄紧随其后,大有一统天下的局势。”

      “各国联合抵抗西源,却也是尔虞我诈,相互联盟互相制衡……”

      底下百姓神色一紧,目不错珠地盯着说书人的嘴,连嘴里正咔嚓咔嚓嚼着萝卜的,都停止了咀嚼。

      老头得逞一笑,左手负于腰后,右手指点乾坤,话锋一转:“虽西源占据关中要地,南玄又控制了江南富庶。但咱也不是软柿子,北渝战力兵强马壮,北渝男儿好战善骑,北渝百姓铮铮铁骨,谁敢来犯,来犯的,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溃不成军……”

      那老头激动异常,脸色赤红。

      琉陵城内的百姓霎时义愤填膺,个个叫好,好似西源军马上兵临城下一般群情激昂,纷纷往他那破边瓷碗里扔铜钱。

      那老头嘴上不停,眼里也不闲着,直往那碗里瞧,一瞧便是喜上眉梢,更加亢奋地滔滔不绝。

      萧澜从这扎堆的人群外圈儿走过,听的眉毛直跳,心想:这番话半真半假,几分实情里参杂着有意夸大。

      西源南玄实力强劲不假。北渝国不是囊柿子,也不假。但要说这有来无回,溃不成军……也确实吹的没变儿。

      如今正是乱世,战火连天。老百姓都惶惶不安,尽管知道是自矜自夸,也想听个心理安慰,多几分舒坦。

      说书人哄得众人随了赏钱高高兴兴揣着菜篮子回家去了,可比说真话实在多了。

      萧澜接着往前走,拐入另一条街道,这条街显然僻静了些,来往人士衣着也讲究了不少。

      他在一处宝肆前顿住了脚步,只见眼前雕栏画栋,门庭开阔,一块大牌匾上赫赫烫着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翠宝阁。

      北渝民间最有名的一家宝肆,里面藏品品类繁多,不计其数。老板世代都为藏家,见多识广。

      进入宝肆,他开门见山,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红玉扳指,递给老板。

      老板拿着左看右看,神色又惊又喜,还叫来了其他几个掌事的,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萧澜等的有点急了,追着问道:“怎么样?”

      其中一掌柜看向他,有些迟疑地开口:“这扳指油润度,玉质,色泽都没得说,是上好的佳品,只是…只是。”

      老板面露疑色。

      萧澜看出,忙道:“但说无妨。”

      “只是,敢问公子,这扳指何处得来,来路可正?”

      萧澜有点惊讶,仍面不改色:“当然。”

      翠宝阁老板又打量他一番,看此人气宇轩昂,面容俊朗,迈着四方步子,颇有少年英气,横看竖看也不像是小偷。

      便接着道:“这戒指珍贵不足为奇,我这宝肆里不缺奇珍异品,但贵在这是扶南国的进贡。富商大贾不一定能得到,拥有他的人身份显贵,十有八九是王孙权贵。”

      萧澜喃喃重复了一边“王孙权贵。”俄顷,豁然开朗,眼光一亮,状似顿悟。

      老板见他神色雀跃,摸不着头脑的问道;“公子,这扳指可有出售意向,可是稀罕货,定能给你寻个好价。”

      萧澜摇摇头,笑道:“我这扳指啊,谁也不卖。”

      说罢,笑盈盈地抛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当作探问钱,转身离开了。

      此次去南玄国,或许能用得上,他小心地把扳指揣好收在胸前。

      三日前,北渝王宫正殿内

      北渝王坐于上首宝座,目光看向一旁的姜王后,抬手一挥,道:“你先退下吧,本王与萧副军有要事相商。”

      姜王后双手叠在腰侧,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退下了。

      萧澜被单独召见,单膝跪在殿前,北渝国君陈光侯坐在主位,朝他道:“萧副将,你可知此次为何派你去南玄?”

      萧澜拱手答:“中州和东邑实力不济,无争霸之力,不会贸然来犯,西源一统天下的目的性太强,南玄又立场不明,摇摆不定,是个心患。”

      陈光侯捻着胡须,嘴角噙笑:“为何不派你去西源,打探情报。”

      萧澜回答干脆:“西源想做什么,天下人都知,南玄立场摇摆不定,不知是我方盟友还是敌对势力。”

      北渝王脸色多了点凝重:“倘若开战,我国兵力多半集中在抵抗西源上,此时南玄再来偷袭,两线作战,必遭灭顶之灾,我们必须提前有所防备。”

      萧澜心道:盗取舆图,便能精准掌握与北渝相近的南疆兵力部署,关隘分布,哪条路是必经之处,哪出营是粮草核心…即便此时南玄来犯,也能在节点设伏,避免被打个措手不及。

      萧澜单膝跪地,脸颊笼在阴影里,分辨不出情绪。“

      君上放心,末将前去,必携实情归来,定不辱使命。”

      男子声音坚定,铿锵有力。

      陈光侯颇为满意,笑容更甚:“萧瑾华教子有方啊,你虽年少却不骄不躁,实乃我朝幸事。”

      萧澜是萧瑾华大将军的独子,在军中任职副将。同任命为副将的还有北渝王的庶子陈云,和萧澜在军营摸滚打爬,一同长大,亲密无间。

      萧瑾华作为两人的主帅,戎马一生,严苛至极,碍于陈云身份,责罚不好太过,对自己可是毫不客气。

      娘走得早也没人拦着,成长路上少不了挨打,箭头稍失了点准头,不许吃饭;练习骑射,摔断了腿,自己爬起来;要是哪天脆弱点,掉了几滴眼泪,准被斥责:“懦夫才哭”,责罚定要加倍,所以从很小起,记不清几岁,萧澜再没哭过。

      萧澜眸色未改,道:“末将不敢于家父相媲,还需勤勉。”

      北渝王大喜:“此次前去,摸清南玄兵力分布,城墙结构,粮草储备粮,以及主力的驻扎地,打探南玄和西源邦交情况,一旦发现结盟,想办法瓦解。”

      萧澜抱拳朗声道:“末将领命。”

      ————

      萧澜收好扳指,只身掠过人群,往萧家府邸走去。

      他今日出门行私事,身着的黑色劲装,未戴面具。看起来和普通世家公子无异,不由脚步轻快,走得漫不经心,少见的有股散漫劲。

      有孩童拿着糖人满街乱窜撞到他腰侧,他抱起,搁到路沿。即刻学着父亲,板起脸来教训:“谁家小孩冒冒失失,找打!”

      小孩一抬头看他高大挺拔,还一脸严肃,吓得瘪起嘴角,眼眶积着水洼,眼看就要下起大雨。

      萧澜忽的晴空万里,嘴角一勾,背过手,在无人问津的老头摊儿前买了两捆炊饼,提着往回走。

      在接近府邸一里左右,他收敛神色,脚步放缓,沉稳地往府里走去。

      “小公子回来了。”几名随从欠身行礼。

      他应了一声,“父亲可在府内。”

      “大将军在书房。”一仆人答道。

      他往书房走去,踏过青石板,诺大的府邸静悄悄的。

      自六岁起母亲常氏病故,整个萧府也没了人气。

      虽北渝王陈光侯赐给萧家琉陵封地千户食邑,可府里总共才五个仆从,一个管事,两个杂役,一个伙夫,一个门夫。

      他和父亲几乎不住在萧府,一个在军营里扎了根,和将士们同吃同住,一个在塞北开拓疆土,远离都城。

      父子俩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同在萧府更是屈指可数。

      所以,这五个仆人大喜过望,忙忙叨叨招呼了开,跑上跑下,置办酒肉,甚至还在门前放了一挂炮仗,噼里啪啦,还挺隆重。

      萧澜哭笑不得,实在没忍心说出口,他明日就要动身南玄国,归期不定。

      推开书房门,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案前眉头紧锁,他听到声响抬起头,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一张脸。

      正是他的父亲,北渝大将军—萧瑾华。

      萧瑾华道:“外面什么声响,这么吵闹。”

      “哦,外面仆人高兴,燃了炮仗。”

      萧瑾华眉峰一沉,道:“虚头八脑,表面功夫。”

      萧澜嘴角抽了抽,有些无语,干嘛这古板,累不累啊,就是年节,百姓们都乐呵的日子,他也要板着脸,生人勿近的严肃模样。

      说到年节,就是腊祭,一年里老百姓最重视的日子,祭祀祖先神灵,杀猪宰羊,合家团聚,在战事频繁的岁月里,难得高兴的日子。

      萧澜几乎没和父亲一起过年节,一个在军营听热闹,一个在边疆喝北风。

      不对,印象里倒有一次,父子二人难得团聚在府邸,两个大男人对着一桌菜相对无言,竟有些尴尬。

      还是他先打破尴尬,胡言乱语说了几句体贴亲昵话,萧瑾华却是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空气凝固了,萧澜只得讪讪猛刨几口饭。两人喝了几杯酒,没说几句,就各自回屋歇息了。

      而且他还听陈云说,每逢年节,军营里也进行简单的祭祀,大伙围在篝火旁,一起分腊肉,吃大酒,拉家常,听老兵讲热血事迹,好不热闹,但只要萧瑾华一露头,刚才还笑闹的场合,立马鸦雀无声,大伙都屏息看着他,大将军干咳一声,背手悻悻离开,进入帐中,一晚上都不再出来。

      他也明白,有他在,将士们放不开,索性不出来扰了大家兴致。

      萧澜听这一段时,心情相当复杂,又无奈又酸楚。自母亲离世后,父亲没再娶过,身处高位,性格越发孤僻倨傲。

      所以,军中上下对他又敬又怕,文武百官知道他脾气,也不与他玩笑,连北渝王和陈云副将都对他三分薄面。

      萧瑾华道:“何时出发?”

      “明日启程。”

      萧瑾华点头,吹了一声口哨,从窗外传出“哒哒哒”啄木头的声响,起身推开窗棂,一个通体白羽的鸽子落在萧瑾华的手臂上,它体型足足比普通鸽子大上一倍,定位能力和耐力也更强。

      萧澜错愕:“白灵”

      萧瑾华道:“如有需求,让它送信。”

      萧瑾华把手臂与萧澜手臂平齐,白灵就机灵的跑到了对面人的身上,歪着小脑袋也不怕人。

      这鸽子,名叫白灵,萧瑾华已经系统训练了四年多,非常聪明,刮风下雨,数百公里,从未失航。

      他平日里宝贝的很,碰都不让人碰。

      萧澜笑着伸出指尖点了点这鸽子额尖。

      “景暶,藏好军中习性,凡事多忍多察,活着回来。”

      萧瑾华突然开口,这次眼神没从萧澜身上再移开了,定定地看着儿子。

      萧澜心头一热,重重点了点头,冲他笑笑。

      萧澜十七岁开始领兵,受封副将,今年二十,三年时间,北上与游牧部落打仗,烧其粮草,杀其首级,逼得匈奴北撤三百里,不敢再轻易南下。

      自此名声大噪,蒙面少将。中原五国,戍边匈奴,不见此人,皆知此名。

      四国提起皆是警惕,匈奴谈起更是怒骂。

      游牧部落私下编排他:遮面本是面容陋,怎料狼心藏面外。

      萧澜甫一听到,气个半死,但是时间长了,他也习惯了,骂吧骂吧,又不能少二两肉。

      这遮面,原不是遮丑,而是立威。

      萧家人都有佩戴面具习惯,冰冷的铁质面具有震慑气场。但未成名前,震慑作用也十分有限。之所以就这么戴着,最重要是让敌军看不清主帅的表情,让你看不出我在想啥,接下来怎么打,只能对张铁面瞎猜,越猜不出越慌,越慌就越怕我。

      萧澜大多在边疆,平日极少公开露面,上战场也是覆面。走大街上本国人都不认识他,更别提其他各国,对他样貌毫无印象。

      以前打仗,萧瑾华都未如此叮嘱,可见此次去南玄国非同小可,打仗和间谍不一样,打仗真刀实枪,有兄弟有战友,间谍孤身入他国,稍走错一步,便要客死他乡,尸骨难寻。

      想到此,看到萧瑾华心事重重,开口安慰道:“爹,你别担心我,我会谨慎留心的,你教我的,山穷水尽,自有通路。”

      萧瑾华被人戳穿,别开了头,硬邦邦道:“行了,磨磨唧唧像什么样子,回去收拾收拾,赶紧走。”他摆了摆手。

      意思很明显,关门送客。

      萧澜轻轻关上了门。

      萧瑾华透过开着的窗棂,凝神望着远去的一人一鸟,久久移不开视线,直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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