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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连身体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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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对了。
纵使是谢温,整个人被毒虫层层裹成硕大虫球,心底也不免掀起惊涛骇浪。可随着手臂伤口的血腥味渐渐弥散周身,钻心噬肉的痛感竟一点点褪去,归于平缓。
若非早前从狗蛋的遭遇里悟出端倪,眼下局面绝无半分掌控的可能。
自听闻郁宁接济钱婆一家那日起,他便命人彻查这户人家的底细,卷宗很快便摆上御书房案头。
世间机缘往往这般阴差阳错,狗蛋一脉世代都是面朝黄土的佃农,身世清白无伪,问题偏偏出在钱婆身上。
钱婆的祖母出身前朝一户清贫书香门第,在当地也算略有薄名。当年河朔云氏二房一名庶子游历至此,巧言哄骗,令这名女子未婚先孕。
可堂堂云氏正值鼎盛,这般乡野女子,纵使容貌再出众,在世家眼中,连入府做通房丫鬟都不够资格。
钱婆的母亲由此出生,母亲的母亲却因此自缢身亡。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狗蛋实为云氏后人。
而云氏的先祖也曾到过此地,谢温想起翻阅过的云氏家卷。蛛丝马迹中可以窥见,云氏先祖早年便踏足过望北台,往后数代家主,亦都曾悄然前来。此地地处边陲,常年受流寇滋扰,寻常风物根本入不了名门望族的眼,唯有这片怪事迭生的深山,能引得云氏世代牵挂。
若是此地真如狗蛋所言“尸骨成堆,活人不出”,那么现在看来能活着出来的人,唯一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云家的人。
思绪翻涌间,他察觉裹着自己的虫群开始缓缓移动。纤细黏滑的虫足在脸颊、眉眼间不住蠕动,谢温紧闭双目,耳畔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听不见。
他心头悬起,不知身侧的狗蛋如今是生是死。
想到刚才的推测,谢温的心顿了顿。
长久的黑暗后,他已经无法如最初般分辨移动的方向了。他试着挣扎扭动,却如同身陷深水,无论如何发力,都被虫群密不透风地裹挟着,分毫动弹不得。
倏尔,一阵悬空的失重感传来,谢温侧身摔倒在实地上,撞击发出脆响。倒地的瞬间围拢的虫子从触碰面开始如退潮般散去,光明重新进入眼瞳中,让人一时不辨眼前。
待到目光渐渐清明,谢温这才惊觉脚底下踩的是森森白骨。
这里,就是狗蛋口中的坑洞。
另一边,狗蛋摔得头晕目眩。上一回误入此地,他中途便惊悸昏死,此番早有防备,又未曾大量失血,神智反倒还算清醒。
谢温没打算去管狗蛋,看都没看一眼就打量起四周来。脚下虫尸遍地,他抬脚碾去,虫躯轻易化作细碎粉末,顺着白骨的缝隙簌簌滑落,显然已然毙命。
这座天坑广袤无边,四壁陡峭如削,崖间古藤垂落,向阳处甚至生有参天古木。
谢温顾不得身上被虫子啃噬的破烂不堪的衣袍,快步在天坑中搜寻起来。没有包扎的伤口渗出的血滴掉落在雪一般的白骨上,脚下发出愈来愈局促的骨头碎裂的脆响。
阿宁并不是云氏的血脉,若是误入此地…… 谢温不敢再往下想,咬紧牙关,不肯放过周围环境的一丝一毫。
给自己包扎完伤口的狗蛋终于一瘸一拐地跟上来,他没有选择紧跟着谢温。天坑实在太大了,此地又凶险,分两条线找要更快些。
就在狗蛋在高高低低的尸骨山丘中走动时,一道凄厉悲怆、宛如凤凰泣血的呼喊声陡然从前方传来。
“阿宁——郁宁!”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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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狗蛋探头探脑寻了另一方向找寻的时候,彼时谢温早已大步走远,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行。越往前,周遭光线越是昏暗迷蒙,又似重回山间雾霭之中。
忽然,头顶有碎石簌簌滚落,坠在他脚边。他抬首望向石壁,抬手遮在额前,凝神向上望去。刀削一般的崖壁半空,凭空横出一道数丈长的石台,方才的碎石,便是从那处坠落。
谢温敛息驻足,此刻正处于石台正下方,视线受阻,看不真切。他缓缓挪动脚步变换方位,先是望见石台内侧并无石壁遮挡,瞧痕迹,竟像是人工开凿而成。
此地为何会修造石台?开凿之人是否便是云氏族人?诸多疑问在心底盘旋,可他很快便再无暇思索。
因为,他看见了郁宁。
虽说谢温已经移动了一段距离,可怎么都算不上离坡台远,只有悬在边缘的人才会被底下的人看到。
谢温周身瞬间沁出层层冷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高声叫喊,唯恐惊得她失足坠落,亦担心石台上另有旁人,贸然出声只会打草惊蛇。他伸手抚上冰冷石壁,急切地寻找攀爬的路径。
可命运偏要将他推入绝境。他费劲心思算计的,终究成了一场空。
——郁宁一只脚已然踏出石台边缘,半个身子悬在虚空之上。
这下子,谢温看得更清楚了,他甚至可以看到那张令人魂牵梦绕的脸庞。如此近在眼前,却又似远在天边,让他求而不得。
“不要——”第一声呼喊卡在喉间,他张大嘴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喊声。数月奔波追寻,所有心绪,都凝在这一声绝望的呼唤里。
居高临下的郁宁脚步一顿,她跟随着家卷的指引爬到这个坡台上,谁承想底下竟然是个万人坑。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当地的传闻。
阴森的场面让她不想往下看。云氏家主并不是虫肚,也不懂其中的关窍,到了此处,家卷也算是彻底成了一张废纸。
郁宁收回伸出去的一只脚,低着头往底下看,这崖很高,声音听得不太真切。
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恐惧、愤怒、遗憾、惊讶……人世间各种纷繁复杂的情绪却没有一个出现在郁宁的心口,她就像看到了地上一块眼熟的石头,面色无异。
“别跳,回来,阿宁。” 谢温放声大喊,“我再也不会逼你,你想做什么都依你,就算你想要这天下,我也拱手相让……”
天坑拢音,话语传至高处早已模糊残缺。可郁宁何其了解他,单凭零星字句,便猜得出他言语中的百般哀求。
郁宁站在高处望向他,薄雾流转,天光自她身后洒落,将一身浅黄长衫衬得飘然出尘,恍若误入凡尘的仙子。
谢温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五岁,那个在街上偷窃馒头的小贼,粉雕玉琢的郁宁团子施舍了他一顿饱餐,可如今他依然衣衫褴褛,阿宁却不会再给予垂怜了。
他满心慌张,找不到上去的入口,甚至慌不择路的想要拽着藤蔓、攀着石壁往上爬。
郁宁看着手忙脚乱、几近崩溃的谢温,对于在这个世界中见到最后一人,她决定给予温柔。
“谢温。”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朗朗传到谢温的耳中,让他陡然意识到自己狼狈的动作,一下子僵在原地,甚至无地自容到不敢抬头望向她。
“我要回家了。”
谢温猛然抬头,灰暗的洞内,他看到了莹莹的笑,那种不带一丝勉强、发自真心的笑。
郁宁继续道:“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替我庆祝吧。我真的很想回家。”
谢温想起郁宁的话:我在天上犯了错。
即使回去领罚,也不愿意留下来吗?谢温觉得颓然,刚想开口却瞳孔一缩。
郁宁在手掌处划出两道血痕,紧接着是手臂、大腿……
狗蛋往嘶叫声传来的方向狂奔的时候,密密麻麻的长足虫从脚底下的尸骨空隙中爬出,朝着同方向涌去。
脚底下、山壁处,仿佛追随他而来的海啸,让人头皮发麻。
但他不敢停歇,哪怕没找到郁姑娘,可陛下他也要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他看到了,看到了谢温,也看到了半空中坠落的身影。
那是郁姑娘,他不会认错的。那个曾经让他恐惧、又让他感恩的女子。
下一瞬,他身后的虫潮就超过了他,只一眨眼的功夫,它们纷纷从地上墙上飞起,朝着空中成了血人的郁宁飞去,将她里里外外围拢裹成了一个圆球。
慢慢地,圆球从高处缓缓落到坑底。
谢温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狗蛋一把拦住:“陛下,危险,你不能去啊。”
“滚开。”谢温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无论如何阻拦断了腿也要走。
“阿宁、阿宁……”他不管不顾,上手尝试着把表面的长足虫扒开。这些神仙蛊见了虫肚的血肉哪里肯放手,见有不长眼的东西阻碍它便张嘴就是咬。
不过没一会儿的功夫,谢温的手已经是血肉模糊,隐约可以见到隆起的骨节。云氏的血似乎是对这虫子有害,谢温发现,那些咬了他的虫子都不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隔开两手的手腕将如柱流淌的血液浇在比人还高的虫球上。
起初,还有数十只的神仙蛊因为浸泡在血液中而死,可越到后来效果越稀薄。
直至,谢温发现,虫球内部的虫子都成了石头。
没错,是质地坚硬,对任何伤害都没有反应的石头。
阿宁,你真的回家了吗?
神仙都如此绝情吗,连身体,都不愿留下吗……
浑身气力被尽数抽离,谢温直直栽倒,趴在冰冷的石团之上。视野里一片惨白,再无其他色彩。
他觉得,静静地成了其中一具,再次陪伴着阿宁也好。他要做离阿宁最近的那一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