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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刺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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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支箭矢“笃”的一声钉入马车侧壁,车身微微发颤。郁宁正端着清茶,骤惊之下手腕一晃,杯中茶水漾出圈圈涟漪。谢温反应极快,当即俯身将她猛地按低,二人一同伏倒在车厢地面。他宽阔的身躯稳稳覆下。
此番随行皆是大内精锐,遭遇突袭并未慌乱,顷刻便稳住心神。“有埋伏!” 喝喊声刚起,就被接踵而至的凌厉破空声彻底吞没。护卫纷纷勒住缰绳控住车马,迅速将居中的马车层层围护起来。
狭长峡谷之内,漫天箭雨裹挟山风呼啸袭来。利矢撕裂山间长风,狠狠扎进地面的,扬起漫天飞尘,直直刺入马背的,骏马愤然腾空。
弓隆眸色骤沉,随行侍卫齐齐拔刀出鞘,金铁交鸣之声叮叮锵锵连绵不断,宛如暴雨猛砸屋瓦。不少箭矢被刀风格挡击飞,却仍有漏网之箭绕过防御空隙,狠狠扎进车厢木板之中。
此地虽荒僻,却距边关隘口不远,寻常匪寇断然不敢在此铤而走险。
弓隆眸光飞快扫过两侧光秃秃的山峦,心底沉沉一坠。此地山体寸木不生,根本无从隐匿人影,行刺之人潜藏于山脊背面,居高临下以抛射之术跨越山岭突袭。
他们已然陷入四面合围,成了无处脱身的瓮中之鳖。这般整齐划一、进退有度的齐射攻势,绝非一般的山野匪寇所能具备。
弓隆麾下禁军皆是千挑万选的百战精锐,个个以一敌百,纵使身陷箭雨仍有一战之力。可敌军攻势太过密集,队伍被困原地,行进迟缓得如同蜗行。
“待会出去,阿宁一定要跟紧我。”车厢内,谢温贴着郁宁耳畔沉声叮嘱,若是郁宁当真心中慌乱,定能让人镇定下来。
众人心中皆有数,高处箭袭不过是先手试探。待到箭矢耗尽,敌军必然下山近身冲杀劫掠。
不多时,漫天箭雨渐渐稀疏停歇,山谷陷入短暂死寂。巍峨山巅之上,黑压压的人影缓缓显现轮廓。谢温趁此刻间隙,悄悄撩开车窗一角,宽大衣袍堪堪遮掩住身侧的郁宁,悄然朝外探查情势。
“别去。”郁宁心头一紧,手心沁出冷汗,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出声阻拦。
谢温拍拍她的手背,动作不停。
车外的弓隆望着山下行进的队伍,瞳孔骤然缩成一点寒星,快步靠近车帘急声禀报:“陛下,事态有异。”
无需他多言,谢温已然看得真切。山下人马列成严整军阵,长矛坚盾林立,脚步整齐划一,顺着山势稳步下压,每一步踏落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粗略望去,敌军足足有四五百人之众。
而此番随行人员,杂役内侍全数算上也不足百人,想要护住帝后安然突围,难如登天。车厢之内,谢温重新端坐如故,面容淡漠清冷,不见半分慌乱惊惧。敌人从四面八方围来,他们已无路可退。
谢温收回目光,重新端坐身姿,面容清冷沉静,不见半分惶急。敌军已然四面围拢,退路彻底断绝。
“此次南下,朝中并无人知晓,路线更是随意决定变更,行踪怎还会被泄露?”弓隆听着愈来愈逼近的脚步声,捏紧刀柄,烦躁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现出两个字——内鬼。
有内鬼!
合围之势转瞬成型,惨烈的近身厮杀即刻爆发。刀兵相撞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原本黄土铺就的山道,转瞬便被猩红鲜血浸染。
弓隆死守在马车前不愿离开半步,眼前之人蒙着脸,下手阴毒,招招奔着要害死穴而去,出手阴诡狠戾。
“大人——”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弓隆望去,随行的尚书大人被一刀刺入要害,一声惊呼都发不出来,震慑朝臣的权臣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倒地不起。
被谢温护在怀中的郁宁刚出马车,就被这一声吸引了注意力。
刀光剑影间,尚书大人雪白的发丝和殷红的鲜血交织在一处,显得格外刺目。
——“大人,此次舟车劳顿,你还是不要操劳了。”
——“娘娘,往日多有误会,此番南下路途,还望娘娘莫要再介怀旧隙,陛下已经同意老臣南下了,也希望娘娘给老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这些人层层叠叠蜂拥而上,攻势凶悍猛烈。来人装束参差不一,有人蒙面遮容,也有人坦然露出样貌,意图难辨。
谢温步法沉稳凌厉,长剑翻飞间挽出密密剑花,挡开漫天袭来的刀械,每一剑都精准挑破对方破绽,凌厉杀伐之气震慑四方。
郁宁立于身后,心绪纷乱起伏。谢温一边奋力搏杀,一边留意身后动静,察觉敌军兵刃始终只针对自己,并未向郁宁出手,心底稍稍松了几分。
“陛下,快上马撤离!”弓隆奋力抵住攻势,高声呼喊。
谢温趁间隙翻身上马,身后骤然一道冷箭破空袭来,他侧身灵巧避开。第二支箭紧随而至,危急关头,他俯身将郁宁抱上马背,让她紧紧贴靠在自己怀中,将血腥厮杀尽数隔绝在视线之外。
虽然没有空余安抚,可揽着她肩膀的手却始终在轻拍安抚。
他正欲抬箭阻挡,突然另一支箭从远处射来,将直戳心脏的夺命箭打偏了。
谢温抬眼望去。
“所有人停手!”不太清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众人杀红了眼,一时难以收招,可那些未曾蒙面的兵士,却纷纷停下了手上动作。
跨坐马背的蒙面男子面色不悦,对着出声之人厉声质问:“董思齐,你意欲何为?竟敢违抗军令?”方才的解围箭矢,正是这名唤董思齐的小将所射。
董思齐眉头紧锁,沉声开口:“此事大有蹊跷。旁人不识,你我心知肚明,这辆马车鞍辔刻有莲纹,乃是皇室专属纹样。”
“就算真是皇室之人,又有何杀不得?” 蒙面男子嗤笑一声,目光看向方才被迫下马的谢温,“别忘了,此番行动奉皇后旨意,定襄侯手握虎符调度全军,旨意断然不会有假。”
董思齐闻言,神色顿时迟疑不定。他麾下仅有数百兵马,当初接到定襄侯转达的皇后密令时,满心以为是建功良机。是极为振奋的。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中央被围的数人,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能让皇后娘娘派秘旨都要除掉的人,是皇室中人也无可厚非。
蒙面男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的决定,心中不由得耻笑,真是被人卖了还数钱的蠢货。
山谷之内尸横遍野,想要顺利脱身,唯有依仗两匹坐骑拼死突围。眼见谢温策马朝着二人方向冲杀而来,蒙面男子再度张弓搭箭,死死瞄准来人身影。董思齐默然伫立,并未出言阻拦。
眼见着谢温朝着两人的方向杀过来,速度太快了,蒙面男重新抄起弓弩,对准谢温。董思成见了,并未言语。
谢温将郁宁牢牢护在怀中,身形尽数挡在前方。蒙面男子望着箭簇所向,嘴角勾起阴狠笑意,心中暗道若是不慎伤及皇后,也只能算作她命数不济。
只可惜,他箭还没来得及放出去,谢温的举动让他意外。
山风猎猎,吹拂得谢温一身月白锦袍已经被血污玷污,翻飞作响。他与弓隆二人杀的眼中血丝翻涌,身前的人有意进攻,却止步不前。
“朕乃大闵天子,谢温。”他嗓音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清晰穿透山谷层层风声,响彻四方,“你们是何人?上前答话。”
弓隆随即上前,亮出代表皇权的御赐腰牌。事情转变实在突然,饶是蒙面男都有些愣住。持刀的众人也面面相觑,更是不敢上前了。
短暂错愕过后,蒙面男子忽然放声大笑,语气满是不屑:“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当朝天子,速速将这狂徒就地斩杀!”
话音落下,一众蒙面死士再度挥刀冲杀,与残存禁军缠斗在一起。
谢温立于乱军之中,神色淡然不改,淡淡开口:“蒋奕,你当真认定,朕乃是假冒之人?”
蒙面男脸色一变,吼道:“休要蛊惑军心!”说着,竟是要提弓再射。
董思齐疑心彻底压过军令,当即出声喝止:“住手。”说着下马朝着谢温的方向走去,想要上前查看弓隆取出的腰牌。
同他前来的人确实是蒋奕,定襄侯的侄子。此次的秘密行动是定襄侯负责的,将他的侄子塞进来邀个功,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眼前的人竟然知道?
“拦住他。”蒋奕厉声道,话音落,几个蒙面人就架刀阻挡他的去路。这些蒙脸的人都不是他的部下,不是他能指挥动的,他问这些人来历,定襄侯也只道“不该问的别问”。
“此人身份疑点重重,贸然斩杀恐酿成大祸,你我都承担不起这般罪责。” 董思齐试图据理力争。
可眼前人的身份,蒋奕再清楚不过了,简直不能再对了。
他无视董思成的话,对着那群还站在原地的董思齐的部下道:“尔等莫要被奸言蒙蔽!虎符在此,军令如山,谁敢抗命不从!”他慌忙从怀中取出鎏金虎符,高高举过头顶,冰冷金属在暮色里泛着寒光。
弓隆见状,心中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谢温。
却只见他面上仍是一片波澜不惊,眸色深沉,沉声问道:“你确定,要杀朕吗?”
蒋奕对上他的眼睛,心中一跳,喊道:“上啊,违者就地斩杀!”
兵士们左右为难,不认帝王样貌,却认得调兵虎符,迫于军令只得再度举刀上前。
谢温望着那枚虎符,唇角漾起一抹带着悲悯与讥讽的笑意。
就在剩余犹豫的人提刀参战之际,山腰间冲下一大片人来,只瞬息,场上的局势就变了。
谢温将身后始终未发一言的郁宁扯到怀中,压着她的耳朵道:“阿宁想要怎么同我解释了吗?”
到了这种田地,蒋奕哪里还不明白。看来是黄雀在后。
混乱喧嚣之中,谢温牵着僵直身子郁宁上前撤下了蒙面男子的面罩。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果真是蒋奕,他们都曾在宫宴上见过。他被压倒在地上,面上满是不甘。
郁宁看着谢温动作,心中凄然。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看着她在傻傻同定襄侯密谋,看着她将虎符送出,看着她将行踪透露。
看着她自以为胜券在握,在最后掐灭她的希望。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要为了他的欲望让路。
他明白会发生什么,他还是发话带上尚书大人,不过也是为了借她的手杀了自己不方便处理的人罢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批了这么多奏章,哪里还如之前一般不明白朝中的弯弯绕绕,想来那时尚书大人死谏,也是正中他下怀的。
自己开口求情,也不过是给他续了几天的性命罢了……
谢温擦了擦自己的另一手,转身想要去拉郁宁。
权力还是要得一点一点给阿宁,太多了,阿宁就要跑了……
忽而,谢温的胸前传来刺痛,那把熟悉的、华丽的、躺在二人寝殿中的刺刀,穿透了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