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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九祖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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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筠溪就这样静静地盯了郁宁一段时间,直到她心里发毛,怀疑起是否之前同这位祖奶奶有所龃龉。
这位祖奶奶在老辈子里排行老九,也多亏是老来得子的最后一个,这才支撑着那一辈有人活到现在。
她手里的拐杖被身边伺候的姨婶子顺势接过,搁置在一旁,得了空闲的双手作砍刀状左右移动。
郁宁知晓,这是回避的意思。她在翻阅家书的时候曾被要求记忆过。
果然,视线没受到阻挡的人纷纷起身,拉拽身边还在状况外的家伙。这里并不是布局复杂的屋子,只有门口拦着一块透光的屏风。领了意的云府女眷都背过身聚在远处的角落里,甚至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这些人的表情并不惊讶,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作为此处最大的云府长辈,九祖奶奶也应该和郁宁谈一谈了。
看了这番诡异情形的郁宁眉头紧蹙。
什么样的事情竟然连自家人都听不得吗?
在云筠溪的招手示意下,郁宁没有犹豫,直步上前走到她身边坐下附耳过去。
她脸上的皱纹如同弯曲的树皮褶皱,说起话动起来又成了风吹过的水波纹路:“时间不多了,我也开门见山。”
“云敏达曾选你做了虫肚,这件事是我们对不起你。”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并不如空气传播一般清脆,而是带着被骨头闷住的感觉。
虫肚?郁宁想到那一夜被钱婆婆装在木盒中的状似蜈蚣的长足虫,一阵恶寒。
“就是那蛊虫?”
云筠溪点头:“河朔云氏能保持历朝不倒,这东西出了很大力。我们不知道这东西从何处得来,祖上传下来只告知后代将蛊虫用人血肉喂养,遇到命定之人蛊虫便会蠕动生长。”
郁宁并没有打断,只是立着身子聆听,但心里的疑惑还是积攒起来。
讲故事的人像是知晓听客内心的问题:“蛊虫长到成熟期就会停止生长,此时便可将蛊虫灌入虫肚内,一个新的人就出现了。”
一个新的人……郁宁在心里琢磨着。
“我当时就在想,什么样的人算新,算一个新人。”
郁宁等待着,接下来必然是关键,她一口气提在心里。
可是云筠溪却一改刚才的慷慨,问道:“宁丫头,你觉得呢?”
郁宁略微思索,这事听着惊悚,问题却好回答:“新旧改变,对于人而言无外乎外观或者思想的改变,新人也当是这两方面的全然变化。”
“确实不错。但云氏秘辛里却把这种新人看作是神,是神在凡间的化身。”云筠溪肯定了郁宁的猜测,却道出了更为惊人的内容,“神和人的差别,不只在于腾云驾雾,还有先知之能。他们认为,也许受到凡人肉身的限制,神的降临只能从心和灵方面进行转化。”
郁宁注意到了“他们”两个字,九祖奶奶这样讲话,潜意识里是把自己排除在这样认知的人群之外的,那她自己的呢?她是如何想的?
“所以,历代的云氏家主都在用蛊虫寻找命定之人,以期望获得降落在凡间的神吗?”
云筠溪长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耷拉下来的眼皮下藏着一双清亮的眼睛:“这样的人本就是稀少,能被发现抓获更是凤毛麟角,据我所知历史上只有两个人被成功转化了。这两人被蛊虫当作虫肚转化成新人后,神志混乱,无法与世俗之人交谈,但日日与夜夜的呢喃中却藏着天机。”
“他们,预言了?”郁宁觉得嗓子被不知名物质卡住了,涩得慌。
她被云敏达选中做了虫肚,而她本身在此之前就具备了“预知”能力。
鸡皮疙瘩从脚跟爬上来,直达头顶天灵盖。
“是的。预言了。云氏先祖也推测新人可能是通过当下的蛛丝马迹和直觉判断出来的未来局面,可新人的预言无中生有,宛如凭空捏造却准确无误,有的时候只要你问他就答,后来一一应验。”
若说算命、占卜都是请求天机一现,求得一点先机,若是能事无巨细地问出未来的动向……
这同掌握了剧本有什么区别……郁宁觉得呼吸都停滞了,怪不得河朔云氏先祖不过一介耕作书生,世世代代积累才能盘踞如此之久。
她觉得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云敏达已经被斩首,蛊虫也不知去向,这九祖奶奶提起此事,必然不是为了讲点奇闻逸事哄她高兴。
郁宁陡然警惕起来,一下子从床上跳开几寸,好在没发现年逾古稀的老人家有什么怪异的动静。
“不要担心,我不会害你的。”云筠溪无奈一笑,又招手她近前来听。
郁宁考虑了一下风险,她确实没看到祖奶奶身上有可以藏木盒子的地方,谢温抓人时应当也是搜查仔细的,她犹豫着挪近了。
“云府暗中支持二皇子的决定,我们这些祖老都是知晓的。但有一次,我记得清楚是在小满前后,阿桓突然在暗会中提出阻拦,并认为二皇子并不是值得投靠的对象。那很突兀,因为阿桓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唯一一次和族中对着干就是硬着头皮要自己安排亲事。”
郁宁扣着手掌心的力道不受控制地一重,留下一道红印。
“他的态度转变得太突然了,云敏达对自己儿子的意见也是很重视,当即问了缘由,只是阿桓却支支吾吾,只是一味坚持。”
推算着时间,应当是自己同阿桓在房中摊牌之后,却没想到他用这样公开的方式无条件支持了她。
“话说成这样,族老原本还在慎重考虑,一下子变成了对无知小儿的愤怒。这些暗中的事情,也不再太让阿桓参与了。”
郁宁想起来,那时阿桓确实不受几位长老的待见,路上见了都要叹气。
云筠溪继续道:“世家和皇子的联盟怎么可能因为轻飘飘的反对而停止,桓小子是世子不假,但年岁尚浅根本无法做到调转船头。”她保养得当,手掌触碰到脸颊也感受不到岁月的粗糙,大拇指摩挲着传递着安抚的意味,曾几何时,阿桓也会如此安慰她。
或许,在云桓幼时,他也频繁地得到过九祖奶奶的疼爱,这才将这样的抚慰方式学了过来。
“就在谢初阳起兵的那一日,他偷走了谢初阳放在云府的一部分罪证。”
郁宁一下子摁住云筠溪的手,身子绷直,听着她继续说:“箭都在弦上了,他却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是没人防着他,等云敏达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跑了,却不知他去了哪里。直到兵败,我们才在地牢中遇上。”
去了哪里呢?郁宁心中有了答案,阿桓听进了她的话,哪怕只有一个毫无根据的梦他也去做了,只是他只是说出了一半,也就是放弃投靠谢初阳,而剩下的另一半他却没有说出口。
他那日,应当找了谢温。
就在郁宁思索的档口,云筠溪又开口了:“云府的人是傻的,可云桓所为之事我却知道是为什么。”
郁宁将双手不自然地交叉在胸前,神色警惕起来,道:“祖奶奶想说什么?”
云筠溪扯起一个笑,多日的辗转让脸色看起来疲惫倦态,笑容却显得慈祥:“是你告诉阿桓的。”
她没有询问,一张口就是肯定。
郁宁一惊,下意识朝着四周张望,见云府的女眷仍背对着两人蒙着耳朵,还有人无聊着蹲到了地上,许是脚麻了还站起来跺了跺。
“朝堂上的事,阿桓是不曾同我讲的,阿宁怎么会有话可以说,更何况是这样的大事。”
“因为你是虫肚,一百年都不曾出现的异姓虫肚。”
异姓(性)虫肚?这说法,意味着还有同姓(性)虫肚,是说出现了男性虫肚人选,还是说云府的人也会成为虫肚人选?
云筠溪把右手撑在凉榻上,身子往后挪了半寸同郁宁拉开了些距离,她身上已经换下了囚服穿上了寻常的裙衫,层层叠叠的水袖被掀开,手臂翻转露出内侧青紫的印记,宛若无数条找不见方向、胡乱爬行的蚯蚓般狰狞。
“在我之前,云府从未出现过可以让蛊虫产生反应的子孙,我的到来让当时的云府家主,也就是我的爷爷振奋不已。之前云家人一直认为只有外人才能成为新人,如果云氏本身就可以生育出虫肚,那出现新人的机会就会变多。”
这其实很好理解,虫肚的适配人选也许在世界上就只有几人,此事所知之人不多,知情人就算随身携带着蛊虫,一生所达之地也不多,保不齐就会倒霉地与这些候选人完全错过。
可若是适配人选有一个出现在云府,那一生下来就会被锁定。
“那…… 是因为顾念的亲缘,所以没有让你成为虫肚吗?”既然做了虫肚会变成新人,那么原来的人在某种意义上也就死亡了。
云筠溪豁然一笑,看不出任何苦涩:“你瞧着我的样子,像是顾念亲缘吗?”她移低视线,目光投向手腕处的黑痕,还上手捏了捏:“流程都是一样的,只是那次失败了。我还是我,只是身体受到了很大的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