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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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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撕破脸后,姜延晦再没踏足永嘉宫。
姜昭序倒乐得清闲。每日浇花喂鱼,临帖抄经,偶尔坐在窗前,想想北疆的三哥和粥粥——前些日子托人悄悄送了信,得知粥粥恢复的比较慢,但在绥王府被照顾得很好,性子也开朗了些,她便稍稍安心。
这日午后,她正倚在曲桥边撒鱼食。
锦鲤簇拥争食,漾开一圈圈涟漪。远处却传来不同寻常的喧闹,宫女太监们脚步匆匆,个个面带喜色,手里捧着红绸、宫灯、喜字窗花,往来穿梭。
小杏好奇,拉住一个小宫女问:“这是忙什么呀?宫里要有喜事?”
那小宫女眼睛亮晶晶的:“姐姐还不知道?皇上要立后啦!左丞相家的千金,三日后大婚!内务府说了,各宫都有赏赐,咱们正赶着布置呢!”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姜昭序耳中。
她撒鱼食的手顿了顿,几粒饵料从指缝漏下,沉入水中。
小杏脸色一变,急忙打发走那小宫女,忐忑地蹭到姜昭序身边:“娘娘,您……您别往心里去,皇上他……”
“我没事。”姜昭序将剩余饵料全撒进池中,拍了拍手,神色平静,“这是喜事,该恭喜他。”
她转身往殿内走,脚步稳当,背影挺直。
小杏咬着唇跟在后头,欲言又止。
殿内熏着安神香,气味清浅。
姜昭序在窗边榻上坐下,望着庭中那株开始凋谢的白玉兰,轻声道:“小杏,你先下去吧。我歇一会儿。”
“娘娘……”
“去吧。”
小杏只好福身退下,轻轻掩上门。
殿内只剩她一人。
方才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她怔怔望着窗外,眼神空茫,像透过那重重宫墙,望见了很远的地方。
他要娶皇后了。
左丞相的嫡女,家世清贵,才貌双全,听说性子也温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才该坐在他身边,受百官朝拜,享万民敬仰。
而自己……
一个前朝余孽,一身血债,满心疮痍,连为他生个孩子都不敢的懦夫。
有什么资格,霸着他不放?
“这样也好。”
她低声对自己说,像在说服什么:
“终究是我对不住他。如今有人真心爱他、伴他,对他……是件好事。”
负罪感,好像真的轻了些。
像一直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被人撬开一道缝,透进一丝光——虽然那光,也带着刺目的疼。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泰州的那些日子。
那时他还是个会傻笑会黏人的“小傻子”,她是被二哥宠得不知愁的“晏晏”。他们住在别院里,春天他陪她摘桃花酿酒,夏天她教他在树下打扇纳凉,秋天两人偷溜去市集买糖画,冬天窝在暖阁里分食一锅热腾腾的羊肉锅子。
没有身世秘密,没有血海深仇,没有逼宫谋反。
只有两个少年人,在江南烟雨里,做过一场干干净净的梦。
如果……
如果一切停在那个时候。
如果父皇没有篡位,如果慕容家没有灭门,如果她只是百里望舒的亲生女儿,如果他只是个闲散王爷……
他们会不会,就像市井话本里写的那样,少年结发,白首不离,在泰州那个小院里,生儿育女,柴米油盐,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
可是没有如果。
从她出生那刻起,从姜禹承踏进前朝宫门那刻起,从百里望舒将她换进宫里那刻起——
他们的路,就注定了荆棘密布,鲜血淋漓。
窗外传来喜庆的丝竹声,是乐坊在排演大婚典礼的曲子。
《凤求凰》、《鸾凤和鸣》,曲调婉转缠绵,一声声,像针,细细密密扎在心上。
姜昭序闭上眼。
泪水悄无声息滑落。
原来有些痛,不是不喊,就不存在。
原来有些放下,不是说了,就能真洒脱。
殿门被轻轻叩响。
“娘娘,”小杏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严公公来了,说……皇上请您去一趟御书房。”
姜昭序拭去泪痕,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她起身,对镜整理妆容。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唯独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也好。
在离开前,再见他最后一面。
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断的念想,断干净。
御书房外,红绸已挂上檐角。
在满宫喜庆的底色里,她这一身素衣,显得格格不入。
严斗在门口候着,见她来,躬身低声道:“娘娘,皇上在里面等您。”
她点头,推门而入。
殿内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渗入,昏昏蒙蒙。
姜延晦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大虞疆域图前,身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
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只淡淡道:
“你来了。”
“朕三日后大婚。”
“嗯。”她轻声应,“恭喜皇上。”
姜延晦转过身。
暮光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沉如夜。
“姜昭序,”他看着她,“朕最后问你一次——”
“若朕真的大婚,你……可会有一点点不舍?”
殿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姜昭序望着他,望着这个爱过、恨过的男人,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像晨雾里将散未散的花。
“皇上,”她轻声说,“恭喜。”
没有回答。
却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姜延晦闭上眼,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