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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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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姜昭序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小杏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偶尔会偷瞧主子的神色,欲言又止。宫里渐渐起了流言,说贵妃身子受损,怕是难以有孕。这些话传到姜延晦耳中,他只命人杖毙了几个嚼舌根的宫人,再不许人议论。
这日清晨,姜延晦照例从永嘉宫起身。
他换好朝服,俯身在姜昭序额间轻轻一吻,她闭着眼,睫毛颤了颤,没醒。他凝视她安静的睡颜片刻,转身离开。
走到宫门处,才想起昨夜批阅的几封紧要奏疏忘在了她妆台边。他折返回去,推开殿门时,却见姜昭序已起身,正背对着门坐在小几前,手中端着一碗深褐药汁。
他脚步一顿。
她没听见动静,仰头将药一饮而尽,动作很快,仿佛那是什么极苦的东西,眉心紧紧蹙着。
“在喝什么?”他出声。
姜昭序浑身一僵,药碗险些脱手。她迅速将碗藏到身后,转过身时已换上平静神色:“是……补气血的汤药。”
“补药?”姜延晦走近,目光扫过她微微发白的唇,“朕怎么不知你何时需喝补药?脸色这般差,是哪里不适?让太医来瞧瞧。”
“不必!”她急声打断,随即意识到失态,缓了语气,“只是寻常调理,不必劳烦太医。”
姜延晦盯着她躲闪的眼睛,心头那点疑虑如雪球般越滚越大。他不再多言,转身对殿外道:“传太医。”
“姜延晦!”她起身想拦,却被他攥住手腕。
“若真是补药,让太医看看方子,朕也好放心。”他声音平静,眼底却结了冰。
太医很快赶到。
姜延晦命人去取药渣。姜昭序跌坐回椅上,面色灰败,不再说话,只死死攥着衣袖。
药渣呈上,太医仔细辨闻,又沾了点残汁尝了尝,脸色渐渐变了。他“扑通”跪地,伏身颤声道:“皇、皇上……此药……此药乃是‘避子汤’的方子,药性极寒,久服恐伤根本……”
殿内死寂。
姜延晦缓缓转头,看向姜昭序:“避子汤?”
她垂着眼,一言不发。
“朕问你——”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是,还是不是?”
姜昭序抬起眼,对上他猩红的眸子,忽然笑了:“是。皇上不是都查出来了么?”
“为什么?”他攥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姜昭序,朕问你想要孩子的时候,你沉默。朕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原来你一直在喝这个?一直都不想要朕的孩子?!”
他猛地扫落妆台上所有瓶罐,钗环玉簪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说话!为什么?!”
“因为我做不到!”姜昭序霍然站起,眼中积蓄已久的泪终于滚落,“姜延晦,你要我如何给杀父仇人的儿子生孩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裂了殿内紧绷的死寂。
姜延晦僵在原地:“……什么?”
“我的身世,你当真不知道吗?”姜昭序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笑容却凄厉如残花,“你的父皇——姜禹承,当年与我的生父慕容宸称兄道弟,却趁国难篡位夺权,逼死我父母!百里望舒不是我生母,她是我姨母,为了保护我,将她亲生女儿送去民间,把我这个前朝遗孤换进宫里,当成她的女儿养大!”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字字泣血:
“你父皇宠我,是因为他愧对我生父!你二哥护我,是因为他母亲贤妃害我落水,他心中有愧!而你——”
她停在姜延晦面前,仰头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把我强留在宫里,要我日夜面对仇人之子,还要我给仇人的血脉延续香火……姜延晦,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到?!”
姜延晦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殿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尘封的宫廷秘辛、父皇临终前复杂的神情……无数碎片在此刻拼合成残酷的真相。
“你以为我为什么装失忆?”姜昭序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因为我怕!我怕想起我姓慕容不姓姜!怕想起这皇宫每一砖每一瓦都沾着我慕容家的血!我更怕……怕面对你!”
她指着心口,那里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每一次你碰我,我都觉得恶心!觉得对不起我死去的爹娘!可我逃不掉……我试过了,姜延晦,我逃到江南,我想重新活一次,可你还是把我抓了回来!你把我锁在这里,要我笑,要我爱你,要我生孩子——你凭什么?!”
“就凭你爱我?”她惨笑,“你的爱太可怕了……它像一把刀,日日夜夜凌迟我。姜延晦,你放过我吧……我求你,放过我……”
她滑跪在地,崩溃痛哭。
那些压抑了十几年的恨、愧、痛,在此刻决堤而出。
姜延晦怔怔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她破碎的哭声,浑身血液仿佛一寸寸冻结。
“所以……”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恨朕。恨父皇,恨二哥,恨所有流着姜氏血脉的人。”
姜昭序伏在地上,哭声渐弱,只剩压抑的抽噎。
“那朕呢?”姜延晦缓缓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朕对你来说……是什么?是仇人之子,还是一个……你勉强自己虚与委蛇的枕边人?”
她抽回手,别过脸。
答案不言而喻。
姜延晦低低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难怪……难怪你总是不快乐。难怪你看朕的眼神,总是隔着什么。朕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原来是根本……不配。”
他站起身,踉跄走到窗边,望着庭中枯枝。
“如果朕放你走,”他背对着她,声音飘忽,“你会去哪?去找慕容烈?还是去北疆找你三哥?或者……去找你二哥?”
“姜延渊知道你的身世吗?”
姜昭序沉默良久,轻声道:“他知道。慕容烈曾和他做过交易。”
“所以他护你、爱你,甚至为你谋反夺位,都只是因为要还你慕容家皇位?”姜延晦转身,眼底一片荒凉,“多可笑……我们兄弟争来夺去,抢的竟是一个早就该死在宫变里的前朝公主。”
“而你,”他看着她,“看着我们为你厮杀,为你反目,是不是觉得……很解恨?”
“我没有!”姜昭序抬头,眼中尽是痛楚,“我从未想过报复!我只想离开,只想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是你们!是你们一个个把我扯进来,要我选,要我赌,要我拿命陪你们玩这场权谋游戏!”
她撑起身子,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姜延晦,你问我恨不恨你……我恨。恨你为什么非要逼我面对这些,恨你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在江南,恨你……”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恨我自己为什么要知道自己的身世
这句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殿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姜延晦哑声开口:“这药……喝了多久?”
“从江南回来……每日都喝。”
“每日?”他闭了闭眼,“你就这么……不想有朕的孩子?”
“不是不想,”姜昭序惨然一笑,“是不能。姜延晦,我若生下孩子,他该如何自处?是姓姜,还是姓慕容?是认贼作父,还是背负母族的血仇?你告诉我……他该怎么活?”
姜延晦无言以对。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原来这场强求,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在血脉,错在宿命,错在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血河。
“朕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殿门。
脚步沉重,背影僵直,像一尊正在慢慢碎裂的石像。
手搭上门框时,他停顿片刻,没有回头:
“药……别喝了。伤身。”
殿外,姜延晦靠在冰冷的宫墙上,仰头望着灰蒙的天空。
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他眼角,融化,像泪。
严斗小心翼翼上前:“皇上,早朝……”
“告病。”他哑声道,“朕今日……不朝。”
他缓缓滑坐在地,抬手捂住脸。
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哀鸣。
原来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有些缘,是续不上的。
他和她之间,从一开始就隔着一整个破碎的江山,和无数条至亲的性命。
如何能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