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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嫁 ...

  •   二月初六,宜嫁娶。

      京城里热闹非凡。一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选妃,二则是永嘉公主出嫁。

      皇城根儿下的人都说,这可真是巧了——宫里在选新的妃嫔,宫外在嫁先帝最疼爱的公主。只是那公主嫁的不是什么如意郎君,而是远在封地、痴傻了十几年的四皇子。

      “可惜了永嘉公主那样好的人才……”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街巷里的议论被喜庆的锣鼓声盖了过去。王府门前红绸高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炸开的红纸屑在晨光里翻飞,像一场红色的雪。

      王府内院,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姜昭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喜娘的手很巧,胭脂水粉一层层敷上去,描眉、点唇、贴花钿。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肤白似雪,唇上一点朱红,艳得像要滴出血来。满头青丝被梳成繁复的朝云髻,金簪步摇插了满髻,流光溢彩。

      “这便是新娘子么?”她轻声问,声音有些飘。

      “您当然是新娘子啦!”喜娘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
      开了,手里还拿着一支金簪比划着,“从奴家手里出嫁的新娘子,没有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十个手指头也数不过来!可从没有像公主这么漂亮的!瞧瞧,瞧瞧!简直呐,就是天上的七仙女下凡了!”

      姜昭序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镜子里的人很美,美得近乎虚幻。可那双眼睛,却空荡荡的,映不出半点欢喜。

      “公主,您怎么不高兴?”粥粥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比甲,兴高采烈地捧着一个赤金打造的桂冠过来,“您的嫁妆听说可是京都百年来陪嫁陪得最多的呢!不知羡慕死了多少家的小姐。还是王爷疼您!”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将桂冠往姜昭序头上戴。

      那桂冠极重,压下来的瞬间,姜昭序只觉得脖子一沉,心头那股压抑了多日的情绪突然爆发——
      “重死了!重死了!”

      她一把推开粥粥,声音尖得吓人。

      桂冠“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粥粥也被推得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小丫头吓傻了,仓惶地爬起来,第一反应却是去捡那桂冠,手忙脚乱地检查有没有摔坏。

      姜昭序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还在颤抖的手,看着粥粥惊慌失措的脸,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不是一向最会笑的么?不是就算天塌下来,也能扯出个笑脸的姜昭序么?

      怎么今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折射出一道颀长的人影。

      “哥哥。”姜昭序从镜子里看见了来人,立马回身,提着繁复的嫁衣裙摆,像只归巢的雀儿般迎了上去。

      姜延渊站在门口,铁青着一张脸。他今日穿了身暗红色的亲王常服,玉冠束发,眉眼间的冷峻被这身红冲淡了些许。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姜昭序身上那身红艳艳的嫁衣时,却怔住了。

      那嫁衣是月华锦做的,母亲留下的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针脚细密,在光下流光溢彩。宽大的袖口、曳地的裙摆,层层叠叠,将她整个人裹在一片灼灼的红里。

      美得惊心,也刺得眼睛发疼。

      “哥哥,我今天漂亮么?”姜昭序搂住他的胳膊,仰起脸笑,笑容灿烂得有些不真实,“人家这两天都没有看到你,你到哪儿去了?”

      她语气娇憨,像小时候那样。可姜延渊听出了那笑意底下的颤抖。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从那双努力弯起的杏眼,到那抹强撑的笑,再到涂得嫣红的唇。

      “你长大了。”他声音低哑,“不再是个小女孩了……”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连忙松开手,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喜娘和粥粥:“吉时都快到了,该戴的怎么都还没戴?”

      “回王爷,快好了!快好了!”喜娘赶紧出声圆场,抓过姜昭序就往梳妆台带。

      粥粥也慌忙捧着桂冠过来,这次动作更轻,更小心。

      姜昭序重新坐回镜前,看着那顶桂冠又一次压上头顶。这次她没有动,只是闭了闭眼。

      重。
      真重。

      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喜娘最后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领,退到一旁。姜延渊走了过去,站在她身后。

      铜镜里映出兄妹二人的身影。一坐一立,一红一暗红,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姜延渊从喜娘手里接过喜帕。大红的绸缎,四角缀着金线流苏,正中用金银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他捏着喜帕的两角,站在姜昭序身后,凝视着镜子里的人,细细地端详。

      镜中的女子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金冠沉重,嫁衣如火,衬得她脖颈纤细脆弱,像一折就断的花茎。

      “今天你很漂亮。”他听见自己说。

      姜昭序肩膀轻轻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喜帕慢慢地盖了上去。

      红色的绸缎从头顶滑落,遮住了金冠,遮住了妆容,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透过薄纱,能看见外面晃动的人影,却什么都看不真切。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喜娘塞过来一个苹果,冰凉的,圆滚滚的。姜昭序下意识地握紧,指尖掐进果肉里,沁出些微湿润。
      “吉时到——新娘上轿了——”

      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是二哥的手。

      姜昭序被牵着站起身,眼前一片红,只能跟着那力道走。出了房门,下了台阶,走到院中。

      按照习俗,新娘出门要由兄长背着上轿。
      姜延渊在她身前蹲下。

      姜昭序趴上他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二哥的背很宽,很稳,像小时候他背着她满院子跑时一样。
      只是那时她可以放肆地笑,可以指着天上的鸟说“二哥快追”。而现在,她只能安静地趴着,手里捏着那个苹果,指尖微微颤抖。

      一段极短的路,走得特别漫长。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二哥的呼吸,能听见周围丫鬟仆妇低低的啜泣声。粥粥好像也在哭,抽抽噎噎的,像只小猫。

      王府门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噼里啪啦响翻了天。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喜庆得近乎喧嚣。

      姜延渊背着她,一步一步,走过熟悉的回廊,穿过垂花门,踏上青石板路。

      最后,他在轿前停下。

      轿子是大红的,八人抬的喜轿,轿顶缀着金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姜延渊将她轻轻放下,扶她站稳。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臂,力道有些重。

      隔着喜帕,姜昭序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晏晏,等我。”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等我接你回来。”

      说完,他松开了手。

      喜娘立刻上前,扶着姜昭序上轿。轿帘落下,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景。

      轿子被抬了起来,轻轻一晃,开始向前移动。

      姜昭序坐在轿中,手里捏着那个苹果。轿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轿夫们齐声喊着吉祥话。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红得刺眼的嫁衣。
      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也是宫里选妃的日子。

      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她忽然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温柔的笑,想起母亲说“我们晏晏将来,一定要嫁个疼你爱你的人”。

      母亲,对不起。

      女儿可能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轿子出了城门,喧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车轮碾过官道的单调声响,和初春的风吹过轿帘的簌簌声。

      姜昭序伸手,轻轻掀开轿帘一角。

      外面是京郊的田野,残雪未化,麦苗刚冒出头,星星点点的绿。更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那高高的宫墙,那住了十一年的王府,都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放下轿帘,坐直了身子。

      手里那个苹果,不知何时被她捏得变了形,汁水渗出来,沾湿了指尖。

      她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笑。

      也好。

      离开京城,离开那些算计和监视,离开太后那双时时刻刻盯着她的眼睛。

      去封地,去见那个传说中的痴傻皇子,去见那位手握重兵的申屠将军。

      前路未知,凶险未卜。

      可她姜昭序,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母亲,您看着吧。

      女儿会好好的。

      一定会。

      轿子一路向北,朝着千里之外的泰州出发,朝着那个陌生又注定要纠缠一生的人,缓缓行去。

      而此刻的皇宫里,选妃大典刚刚开始。

      新帝姜延嗣端坐于御座之上,看着殿下一排排如花似玉的官家女子,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太后孙见微坐在他身侧,雍容华贵,唇边噙着一丝满意的笑。

      永嘉公主出嫁了。

      那个碍眼的丫头,终于被打发得远远的。

      而她的儿子,将拥有新的妃嫔,新的子嗣,坐稳这九五之尊的位置。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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