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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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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京城里头,下起了薄雪。
宝韵斋后院,那几株老梅开了,疏落花苞缀在枝头,室内能隐隐闻见暗香。
自半个月前,跟谢宴提过心中想法被冷淡拒绝之后,她就没在管他了,忙得一直住在铺子暖阁。
彼时,她正摊开了一幅泛黄画卷,这画是前朝名家李公麟的五马图摹本。
虽不是真迹,但笔法精湛,几可乱真,送来的是吏部侍郎陈府的大管家,点名要一幅能以假乱真的仿作,开价五百两。
如此高价,能抵得上宝韵斋,大半年的利润了。
前来定画的是个老管家,只称陈侍郎月中要赴任江南,想带幅像样的画作打点。
这真迹么难寻,只能是摹本了,对方要求摹得上乘,因叶灵钗是叶墨生之女,家学渊源,这事自然就找上她了。
对方来时,话说得十分客气,但叶灵钗却听出了些弦外之音,这事要是办好了,往后吏部这条线就算搭上了,办不好,宝韵斋也别想在京城书画行混了。
她轻叹一声,盯着那幅画,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李公麟画风她熟,前世在博物馆临摹过多次,但真要仿到天衣无缝,至少需要半个月日夜赶工,可对方呢,却只给她五日时间。
这五日,她得推掉所有生意,闭门谢客,真的值得吗?
叶灵钗指尖拂过画卷上,那几匹仰首嘶鸣的骏马,墨色沉厚,筋骨毕现,看着栩栩如生。
她闭上眼,脑海中已浮现出完整临摹方案,用纸一定要选陈年宣,先做旧,接着墨要定州松烟,研得细些,笔么,必须得是好笔。
可她这小店,也没什么上等好笔,正犯难间,她忽然想起了,谢宴书房里头有一支上等紫毫笔。
但又想到,上回请他到店里看账一事,他态度冷漠,似不想掺和画行一点事模样,他会给自己用吗?
这些日子,他每晚在书房画稿,她偶尔路过,会远远在窗外看一会儿。
他作画时 ,每画两笔就止不住咳嗽,身子似乎更差了,有时半夜还能听见他断断续续咳嗽声。
叶灵钗想了须臾,缓缓睁开眼,将画卷小心卷起。
“春桃,你去回陈府的话,这活儿我接下了,五日后交货。”
春桃看着她,迟疑道:“小姐,那这几日,咱们的铺子……”
“先关门,”叶灵钗起身,道:“挂个牌子,就说东家有事,歇业五日,所有预定往后推,违约金照付。”
“小姐,那得亏不少银子啊。”
“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叶灵钗淡淡道:“陈侍郎这条线,值这个价钱。”
说完,她抱着画卷回到谢府时,天已经黑了。
西院静悄悄的,书房里头,也没亮灯。
叶灵钗有些意外,平日这个时候,谢宴都在书房画稿,出于想要借他笔一用,她走到门口,轻轻叩门,道:“谢宴,你在里面吗?”
里边无人应答,她抬手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借着窗外雪光,看见谢宴伏在书案上,似是睡着了,案上摊着未完画稿,是一幅岁寒三友图,松竹梅交相辉映,墨色层次分明。
叶灵钗走近,想叫醒他回房睡,手刚碰到他肩膀,却猛地一僵。
这人身上好烫,跟个火炉似的,不会是发烧了吧。
“谢宴?”她急忙扳过他的脸。
只见他脸颊两侧泛着潮红,双眼紧闭,呼吸急促,额上全是冷汗,真是发烧了!
“春桃!快去叫大夫!”叶灵钗急声喊道,一把将他扶起。
谢宴神色昏沉,皱了皱眉,喃喃道:“娘……我好冷……”
叶灵钗心头一紧,咬牙撑起他,半扶半抱地将他挪到卧房床上,盖了两层厚被,又让春桃去烧热水。
约莫一柱香时间,大夫很快就到了,匆忙把脉后,摇头道:“谢夫人,这寒气入肺,郁结不散,谢公子本就体弱,这一病,怕是凶险啊。”
“用药,给他用最好的药,不管多少钱,一定要把人治活。”
“谢夫人,这不是钱的事,”大夫快速写下方子,道:“这病得有人日夜守着,随时换帕子降温,喂药喂水,若熬过今晚,还有的救,熬不过唉……”
他没说下去,但叶灵钗已猜到下文,伸手接过方子,让春桃速去抓药,自己打了盆凉水,浸湿帕子敷在谢宴额上。
帕子很快变温,她换一条又一条。
半夜,药终于熬好了,她扶起谢宴,一勺勺喂,他昏迷中吞咽困难,药汁顺着唇角流下,她小心擦拭,又继续喂。
窗外雪越下越大,簌簌地打在了窗纸上。
叶灵钗守着床前,看着谢宴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原主里情节。
也是这样一个雪夜,谢宴高烧不退,原主却忙着与人私会,只让丫鬟随便请了个郎中,郎中开了副虎狼药,谢宴服后咳血不止,落下病根。
从那以后,他身子就再没好过了,叶灵钗面色焦急,攥着手中帕子,不停给他擦汗。
她不能让他死,至少不能死在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得救活他。
子时,谢宴烧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说什么。
叶灵钗凑近,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道:“不要,娘,你别走……”
他声音嘶哑,紧皱眉头,惨白面色,看着活像是一头濒死幼兽。
她拧干帕子,替他擦去脖颈的汗,手触到他皮肤,烫得吓人。
“谢宴,”她温声唤他,道:“坚持住,药马上就好了。”
话音刚落,谢宴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眼神空洞,瞳孔涣散,直直盯着帐顶。
叶灵钗正要松口气,却见他猛地坐起,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短剑,剑尖直指她的咽喉!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她反应不及。
叶灵钗僵在原地,冷厉剑锋抵在她喉间,激起一阵战栗。她看见谢宴目光冷戾,眼中猩红血丝,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哪还有平日半分弱质模样。
“谢宴,”她声音发颤,真怕他下一刻就抹了自己脖子,唤道:“是我,叶灵钗,你不记得我了吗?
“谢宴,你醒醒啊。”
她唤了好一阵,直到他听得熟悉声音,那剑尖微微一抖。
谢宴眨了眨眼,瞳孔渐明,似恢复了神智,他晃了晃脑袋,看清了眼前的人,脸上发白血色尽失,手一松,短剑哐当落地。
“我,”他张了张嘴,道:“我以为……”
“以为我是刺客吗?”叶灵钗弯腰捡起短剑,拿着沉甸甸的,剑鞘镶着暗纹,不似凡品,他怎么会在床上放利器?
她没追问,只将剑放在床边矮几上,重新拧了帕子敷在他额上,道:“躺着,别乱动,烧还没退下呢。”
谢宴怔怔地看着她,任由她敷布,哑声道:“你一直在此守着我?”
“不然呢?”叶灵钗没好气,道:“你烧得快熟透了,我再不来,明天就得给你收尸了。”
谢宴缓缓垂下眼,沉默半晌,才开口道:“那幅五马图,你已经接下了?”
叶灵钗动作一顿,意外道:“五马图的事,你怎么知道?”
“陈侍郎的大管家来时,我刚好在铺子后堂,”谢宴咳嗽两声,道:“五百两,是个大手笔,你该去的,不该为我在此耽误。”
“去了又能怎样呢?”叶灵钗换了个帕子,道:“你要是死了,我就得守寡,宝韵斋照样保不住,不如先保住你,生意以后还能做。”
她嘴上说得轻淡,谢宴却不由抬眼看向她,看了许久,才道:“叶灵钗,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听得他这么问,叶灵钗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翻腾起来。
难道要说因为我知道你快死了,所以临终关怀?
还是说因为你是我的长期饭票,不能这么早垮?
知他心思敏感,这话说自当是不能说的,她叹了口气,只道:“因为你是我夫君啊,你病了,我照顾你,不是为妻本分吗?”
这话半真半假的,让谢宴心头一动,别过去脸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叶灵钗当他累了,也不再多言,只继续守着,后半夜,谢宴的烧终于退了些,呼吸渐渐平稳。
天快亮时,她撑不住,伏在床边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两日过后,叶灵钗缓缓醒来,天色已大亮。
几日,她没日没夜的一直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今早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竟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着锦被,而病重的谢宴已经起身了,正坐在窗边喝茶。
彼时,他换了身干净的墨云锦衣,头发束得整齐,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已看不出半分几日前的病态。
“你……”叶灵钗坐起身,“可有好些?”
“嗯,”谢宴放下茶盏,“昨夜,多谢了。”
“客气什么,”叶灵钗下床,走到镜前整理头发,道:“对了,陈侍郎那幅画,我还没动笔,眼下只剩三天了,得去赔个罪,看能不能再宽限几日时间……”
“不必了,”谢宴站起身,“收拾一下,吃完早膳跟我走。”
叶灵钗一愣,道:“我们去哪儿?”
“去陈府。”
叶灵钗不明所以,他是要跟自己一起去么,也没多问,用过早膳后,就出门去陈府了。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陈侍郎府邸门前。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叶灵钗跟在谢宴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她本以为谢宴是来替她赔罪的,甚至想好了说辞,可看他从容自若的模样,又不像是来赔罪的。
门房见了他们,正要询问,谢宴从袖中,拿出一枚云纹玉牌,递了上去。
门房见着玉牌,脸色一变,躬身道:“公子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
不到半刻钟,一个身穿藏蓝绸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正是昨日去宝韵斋的大管家。
他见了谢宴,竟先行了一礼,道:“哎呀谢公子,天寒地冻的,你怎么亲自来了?快请里面坐。”
叶灵钗心中惊疑,这个人的态度,恭敬得过于谦卑了,他跟谢宴是有什么关系吗?
一个吏部侍郎的管家,为何会对一个不受宠的侯府庶子,恭敬得像个晚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