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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大靖国,谢府西院,婚房。

      叶灵钗醒来时,枕畔已空。

      她偏过头,看见男子站在窗边,正背对着她系外袍的系带。

      晨光照耀,男子身着一袭素白锦袍,眉眼冷峭,鼻梁高挺有颗痣,皮肤雪白,发带高束,瞧着温文儒雅,神采湛然。

      他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这就是她名义上的新婚夫郎,谢宴。

      是京都镇北侯府庶出的三公子,生母是早年侯爷从江南带回来的乐伎,入府不到三年就病逝了,因尔他在侯府的地位,比管事还不如,谁见谁可欺。

      这是原主记忆里的了解,也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实。

      叶灵钗静静看着他系好衣带,转身朝门口走去,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好似这间新房,这个躺在床上的新婚妻子,与他无半分关系。

      直到他拉开房门,冷风灌入,叶灵钗才轻轻开口,道:“夫君。”

      谢宴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要下雪了,”她声音温软,微哑道:“出门记得披氅衣。”

      闻言,谢宴的背影僵了一僵,但却没说话,继续推门而出。

      门外,脚步声渐远,叶灵钗收回了目光,重新躺平,盯着头顶那顶红绣帐子。

      今日,是她穿越来的第三天了。

      原主叶灵钗,是宝韵斋东家的二女儿,因画行经营不善濒临倒闭,不得已答应与侯府庶子联姻,想借侯府名头保住祖业。

      谁知成亲前夜忧思过度,一口气没上来,魂识便成了,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美院毕业,开过画廊的古画师。

      也好,至少专业对口了。

      她坐起身,锦被滑落,身上还穿着昨夜中衣,自从半月前成亲那夜,两人约定各过各的,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之后,她便一直和衣而眠,谢宴亦是如此。

      既然如此,倒也省事了。

      叶灵钗走到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十八岁的脸,杏眼明珠,气若幽兰,是标准的江南美人长相。

      她拿起素银簪,插入发髻,将长发简单挽起。

      镜中人眉眼温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柔情似水,以夫为天的深闺少妇。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里盘算着什么。

      她边梳边回想起,按原主后面剧情,谢宴会在婚后第三个月患上咳疾,第五个月开始病重不起,第七个月撒手人寰。

      而她这个冲喜嫁进来的商女,会在守寡半年后,被一杯毒酒送上路。

      这一条路,真是前途无光啊。

      不过还好,她不是原主。

      既然知道了结局,总要试着改一改,至少不能死得那么憋屈吧。

      想罢,她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很安静,草木萧疏,石阶落着许些枯叶,檐下连盏像样灯笼都没有。两个粗使婆子正在井边打水,见窗开了,慌忙低头,眼神躲闪,礼也不行。

      堂堂侯府三公子,连下人都敢这般轻慢。

      看来,谢宴在这府里的处境,比传闻中还要更糟啊。

      叶灵钗轻叹了口气,想来指望夫家怕是指望不上了,也好,她本来也没打算指望。

      叶灵钗关上窗,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件藕荷色襦裙换上。衣裙料子普素,款式简单,是她从叶家带来的嫁妆里不甚起眼的衣裙,那些体面的衣裳首饰,早在出嫁前,就被继母以充门面为由拿走了。

      也罢,没人撑腰就得想办法,自己把腰杆挺直。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停。

      三个月,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在谢宴病倒,自己变成寡妇之前,她必须把父亲留给她的宝韵斋做起来,攒够足够的本钱,这样无论他是死是活,她都能有条退路。

      至于她的夫君谢宴……

      叶灵钗想起他方才离去的背影,病弱孤冷,对谁都是冷若冰霜的。

      他对她没好感,她对他也没什么期待,这样最好,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她推门而出,前去自家画行,叶家的宝韵斋,是开在城南的书画街上。

      那铺面不大,三开间门脸,黑底金字匾额,上头斑驳掉漆,已有些岁头了,此刻店门紧闭,门可罗雀。

      叶灵钗站在街对面,抬眸看了片刻。

      这条街上还有另有三家画行,规模都比宝韵斋大,此刻虽才清晨,已有伙计在门前洒扫,偶有马车停在门口,下来的都是锦衣华服的客人。

      而宝韵斋门口,只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蹲在那儿。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上前,掏出钥匙打开铜锁。

      门内,一股灰尘随风刮来,呛的叶灵钗咳了一声。

      厅堂里,光线昏暗,古架上空荡荡的,只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画缸,正中央那檀木长案,倒是擦得很干净,那是原主父亲生前最爱待的地方。

      叶灵钗走到案后,缓缓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

      那是她这三日里,熬夜整理出的宝韵斋存货清单,真迹不多,大多是她父亲叶墨生早年收藏或友人所赠的。

      其中还有几位已故名家的作品,但更多是仿作和学生的习作,以及一些空白宣纸,颜料裱糊材料等等。

      值钱的东西并不多,她合上册子,从袖中拿出几封早已拟好的请帖,扬声唤道:“春桃。”

      闻声,守在门外丫鬟,快步进来:“小姐。”

      “你现在出门,去给以前在铺子里做过工的师傅们发帖,就说我们宝韵斋要重新开张了,请他们回来。工钱照旧,若是愿长做,每月会给他们多加三钱银子。”

      春桃心中迟疑,问道:“可是小姐,那些人当初是老爷亲自遣散的,说铺子撑不下去,不能耽误他们生计,如今……”

      “如今我说了算,”叶灵钗知她心中所虑,将手中请帖递给她,语气平静,吩咐道:“现在去请,午时前我要见到人。”

      春桃伸手接个帖子,点了点头,应声去了。

      叶灵钗起身,开始清点那些画缸,她一幅幅打开查看,凭前世自主创业开画廊练就的眼力,快速分辨真伪,评估价值,看到保存不当有虫蛀霉斑的,便单独放到一边。

      约莫一个时辰后,厅堂里头,已分出来了七八堆。

      春桃也请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中年男子。

      “小姐,只找到这三位,王师傅、李师傅和赵师傅,都是以前在铺子里的装裱匠,别的师傅已被别家请走了。”

      三人身着棉布长衫,神情局促,定定地站在书案前。

      闻言,叶灵钗放下了手中的画,抬眸看向他们,语气柔和,道:“三位师傅,宝韵斋今日要重开,缺不少人手,方才春桃说的条件,可还满意?”

      三人对视一眼,为首王师傅拱了拱手,道:“东家,这个工钱倒是其次,只是......如今这条街上,墨香斋、千书阁那几家势大,咱们的铺子已经关了大半年,此时便是重开,一时怕是也难有生意。”

      “这个我自有打算,王师傅大可放心,眼下有一件要紧的事,这些画,”叶灵钗从案后走出来,指向那几堆分好的画作,缓缓道:“需要重新装裱修补,王师傅,你最擅修补古画,这些有虫蛀的交给你了。李师傅,你负责重裱,赵师傅,劳你去库房清点颜料绢帛,不够的立刻去采买。”

      她话说的干脆,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安排好了,三人面上疑虑稍减,虽不知其目的是何,但也拱手应下。

      叶灵钗转过身,又对春桃道:“春桃,你现在去订块新匾额,字还照旧,然后再找两个伶俐的小伙计,明日上工。”

      春桃点头,心中一一记下,正打算去办,谁知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叶灵钗抬眼望去,只见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此刻堵在自家店铺门口。

      为首是个穿金绸衫的胖子,手里摇着把折扇,正是隔壁墨香斋的掌柜,名叫孙有财。

      “哎哟,叶二小姐,哦不对,现在该叫谢三少夫人了。”孙有财踱步进来,眼睛在空荡厅堂里扫了一圈,笑容满面,道:“听说你要重开宝韵斋?真是可喜可贺啊,不过这条街上的老人都知道,宝韵斋风水不好。叶老爷当年就是在这儿突发急病去的,之后铺子每况愈下。你说说,是不是这地方冲撞了什么,不吉利啊?”

      此话一出,孙掌柜身后跟着来的那几个汉子,连连附和哄笑。

      春桃气得脸色发白,三位老师傅也脸带怒气,攥紧了拳头。

      叶灵钗心知他是有意来闹事的,神情不恼,脸上反而露出浅笑,抬步走到孙有财面前,温声道:“孙掌柜有心了,不过风水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我爹生前常说,做生意靠的是诚信和本事,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本事?”孙有财嗤笑一声,道:“宝韵斋还有什么本事?叶老爷一去,那些老主顾早就散光了。你一个妇道人家,难不成还能变出名家真迹来?哈哈哈!”

      “名家真迹么,那还真不巧了,我这儿倒还真有。”

      叶灵钗转身,走向墙角那个一直盖着厚布的大画缸,伸手一把掀开了布,露出里面十几只卷轴。

      “春桃,把画架搬到门口,”她吩咐,又看向三位师傅,道:“劳烦三位,把这些画挂起来,让诸位街坊邻居瞧瞧清楚。”

      号令一出,几位立即动手,约莫一刻钟后,宝韵斋门口,立马支起了三架六尺高的画屏。

      叶灵钗亲自展开卷轴,一幅幅小心翼翼地挂上去。

      第一幅画,乃是前朝山水大家陈汝言,亲笔所作的秋山访友图,笔法苍劲,墨色淋漓分明。

      接着第二幅,是本朝花鸟圣手周之冕,亲笔所作的百卉图卷,设色明艳,瞧着栩栩如生。

      第三幅画,则是已故书法大家文徵明,所作的行书长卷赤壁赋,字字风骨,令人心憾。

      画一幅接一幅展出,一共有八幅画,全都挂满了三架画屏。

      见如此多的罕迹,街上行人纷纷围拢过来,书画街多是懂行的,一看这些作品,便知不是凡品。

      有人窃窃私语,指着画作道:“掌柜的,这一幅画,当真是陈汝言所作?此大家之真迹,可是十分难寻啊……”

      “还有那幅百卉图,我见过摹本,这着色比摹本鲜活多了。”

      “文徵明的字!这气势,假不了,定是真迹!”

      见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孙有财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谢少夫人好大手笔,不过如今市面上赝品泛滥,这几幅画看着虽好,可谁能保证是真迹呢?”

      此话一出,嘈杂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的确,书画行最怕就是真假之争,一旦被贴上卖假画的标签,名声就彻底毁了。

      叶灵钗心中自知他所言之意,抬眼看他,笑容温婉,道:“听孙掌柜的意思,我展出的这些画都是赝品?”

      “我可没这么说,”孙有财摇着扇子,不中她圈套,道:“只是提醒诸位,买画需谨慎。”

      “那好,敢问孙掌柜,”叶灵钗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托在掌心,道:“可还认得这个?”

      那铜印不大,只拇指大小,印钮是一只蹲坐着麒麟,印面阴刻着四个字,御前供奉。

      见此铜印,人群中有个书生,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我认得此物,这是宫廷画师的印信?”

      “不错,家父叶墨生,承泰十二年入宫,任御前画师三年,后因目疾辞官,开了这间宝韵斋。今日展出的这些画,大多是当年同僚所赠,或家父亲自鉴定收藏,每一幅的来历,我都有详细记载。”叶灵钗点了点头,转眸看向孙有财,缓缓道:“孙掌柜若是还有疑问,不妨指出哪幅是赝品,咱们当场验看真假?”

      听得她如此说,孙有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哪敢指啊?这些画,无论是笔墨,纸张和印鉴,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更何况这叶墨生,曾是宫廷画师的事,书画街老一辈人都是知道的,只是这些年宝韵斋式微,渐渐被人忘了。

      如今被当众点破,再纠缠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孙有财干笑两声,没再继续刁难,道:“原来如此,是在下孤陋寡闻了,谢三少夫人告辞,告辞。”

      一语末了,他立即带着那几个汉子,灰溜溜地走了。

      然而,围过来的人群,却没有散,有几位衣着华贵客人,已经抬步走上前,仔细端详那些画作,不时低声交流画意。

      叶灵钗人群,知道时机到了,得抓紧趁热打铁才是。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道:“诸位,宝韵斋今日重开,这三日所有画作皆按原价九折,另本店承接古画修补和装裱定制,若是有家藏字画需要养护,亦可□□。”

      闻言,一位老先生抚须点头,道:“叶姑娘,哦不对,谢少夫人,令尊当年为我修补过一幅祖传的溪山行旅图,手艺极好,如今铺子重开,是好事啊。”

      “多谢老先生,”叶灵钗福身,道:“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店内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了,有贵主询价,也有人预定装裱,三位师傅忙前忙后,春桃则机灵地搬出桌椅,一一给客人奉上茶水。

      叶灵钗站在厅堂中央,看着这一切,紧绷的心略松了松,今日这开局还算顺利。

      傍晚,回到谢府西院时,天色已擦黑了。

      叶灵钗吩咐春桃,把今日流水账本拿来,坐在窗边就着烛光细看。

      半日功夫,已经卖出了两幅小品,接了五单装裱生意,预定了三幅定制画,收入虽然不算多,但至少有了进项。

      今日主要问题在于,那些真正值钱的名家真迹,问的人多,买的人却是很少。

      一来价格昂贵,二来肯花大价钱买画的,多是收藏家或送礼的权贵,他们更倾向于去墨香斋那样的大店。

      而平价作品,宝韵斋又没什么特色,思及此处,她揉了揉眉心,觉得一阵头疼。

      “少夫人,三公子问你是否用过晚膳。”一个小丫鬟在门外怯生生问道。

      叶灵钗这才想起,自己忙了一天,连午饭都没吃。

      “还没,让厨房送两份过来吧,我和三公子一起吃。”

      “是。”

      不消多时,晚膳很快就送来了,简单的三菜一汤,饭是糙米,掺着些粟米。

      叶灵钗看着这些菜色,没说什么,只让春桃摆好。

      谢宴从书房出来,彼时已换了身家常的青色锦衣,头发用木簪束着,神色恹恹的,瞧着有些不大好。

      两人在桌边坐下,默默吃饭,也没说什么话。

      席间,只碗筷轻碰声响起,正吃到一半时,谢宴却开口道:“今日你去画行,清点如何了?”

      叶灵钗抬眼,心中有些意外,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她的事。

      “尚可,”她简单说了说今日情形,略过孙有财找茬那段,道:“卖了点小画,接了几单装裱生意,只是那些名贵真迹无人问津,平价作品又没什么特色,客流还是太少了。”

      闻言,谢宴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顿,放下筷子,看向她道:“你想走哪条路?”

      “什么?”

      “书画行,无非是两条路,”谢宴神情冷若冰霜,淡声道:“一是专做高端,只伺候权贵富商,卖的是名头稀缺,利润厚但客源窄。二是走量,做平民生意,卖的是实用实惠,薄利多销。宝韵斋如今高不成低不就,那些真迹,寻常百姓买不起,平价作品,你又看不上眼。”

      听到此处,叶灵钗怔了一怔,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平日在侯府没有存在感的谢三庶子,竟能一眼看穿所有症结。

      “那依你看,我该如何?”她下意识问。

      谢宴没看她,垂眸看着碗里的饭粒,许半晌才道:“两条路都可走,但要分开,真迹继续留着,做镇店之宝,偶尔展出提升名气。同时可以做些寻常人家买得起的东西,比如节气画,吉祥图和蒙童字帖,价格不必定太低,但要让客人觉得值当。”

      他放下筷子,抬眸与她对视着,目光平静,道:“京城里的百姓,婚丧嫁娶和乔迁寿诞,都需要应景的字画。这块是个市场,墨香斋那样大店,应当看不上,正是你的机会。”

      听得他一一指出,叶灵钗心跳快了几拍。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原先他那世事淡漠神色,在此刻变得十分俊雅柔和,不由吸引了她的目光。

      “你、怎么会懂这些?”她轻声问。

      谢宴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夹菜,语气平淡,道:“小时候,娘亲带我住在外头,隔壁就是间书画铺子,听多看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些。”

      他这话,说得是风轻云淡,但叶灵钗却是听出了别的。

      一个乐伎出身的妾室,带着儿子住在侯府外头,隔壁是书画铺子,那地方想必不会是什么好地段。

      她忽然想起,原主印象里对谢宴的生母,只不过寥寥几笔,江南歌女,色艺双绝,被侯爷看中带回京,盛宠一时,后失宠病逝,至于她死后儿子过得如何,只字未提。

      “谢谢了,你的主意对我很有用,”叶灵钗压下心中悸动,没再继续看他,认真道,“我明日就着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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