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偏离的轨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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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成绩，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公布了。
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前五十名的名字后面跟着分数和班级。陈未满挤在人群里，仰着头，从榜单最下方开始，一点点往上找。
第三十七名：陈未满，高一（七）班。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心里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前五十，意味着她能进快班，意味着更好的师资，更安静的环境，也意味着……要离开现在的班级，离开那间能看见北门的教室。
快慢班的分班通知在第二天就下来了。下周一，新班级正式上课。陈未满被分到了高一（一）班，教室在五楼最东侧，窗户对着学校后山，看不见北门。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李梦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以啊未满，深藏不露。”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陈未满笑了笑，没说话。她把课本一本本装进书包，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周五放学后，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背着沉重的书包，又一次走向北门。
秋意已经很深了，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门卫室的窗户关着，里面亮着灯，窗帘拉上了一半。
陈未满站在窗外，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进来。”
顾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隔着玻璃，有些模糊。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沉正坐在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巨大的县城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圈线和标注。见她进来，他把地图折起一角，盖住了上面的内容。
“有事？”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
陈未满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那张薄薄的分班通知，递了过去。
顾沉接过，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
“好事。”他把通知放在桌上，语气平静，“一班的师资和氛围，对你更好。”
“我知道。”陈未满说，“但是……”
她停住了。
但是什么？但是看不见北门了？但是不能常常路过这里了？但是周一的“课”可能要继续吗？
这些理由，都说不出口。
顾沉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阴沉的天色。
“陈未满。”他背对着她开口，“你记得手册第三条吗？”
陈未满心头一跳，立刻背诵：“规则是一套加密系统。——如果你想保护什么人，就必须学会解密。如果你想对抗什么人，就必须学会用他们的语言，重写密码。”
“嗯。”顾沉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她，“你现在面对的，就是一次‘系统加密’。快慢班分流，表面上是按成绩择优，背后是一套复杂的资源分配逻辑。你解密了它——用你的分数，拿到了进入更好系统的通行证。”
他的声音很冷静，像在分析一个案例。
“这是你应得的。”他说，“也是你用自己的努力，修改的第一个、真正重要的‘人生参数’。”
陈未满听着，心里那点莫名的失落，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知道他说得对。进入快班，是她改变命运的关键一步，是她无数次挑灯夜战换来的结果。
但……
“我去了五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就看不见……这边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直白，太孩子气。
顾沉显然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然后，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老式的、黑色寻呼机模样的东西，比手机小，屏幕是单色的，下面有几个简单的按钮。
“这个，”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你拿着。”
陈未满好奇地拿起来。塑料外壳已经磨损得发亮，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重量很轻，像是空心的。
“这不是寻呼机。”顾沉说，“是我改装的简易通讯器。有效范围大概覆盖整个校园。只有一个频道，直连我这里。”
他指了指门卫室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盒子，上面亮着一盏绿色的指示灯。
“遇到紧急情况，或者……”他顿了顿，“有需要问的问题，按这个红色按钮。我会收到。”
陈未满握着手里的通讯器，冰冷的塑料外壳很快被她的掌心焐热。
这不像是一把伞，或者一颗糖。
这是一个更正式、更“守夜人”风格的连接。它基于实用和安全的考虑，却又在冰冷的实用主义之下，为她保留了一条专属的、直通他的通道。
“这个……”她抬起头，“符合‘成本计算’吗？”
一个近乎挑衅的问题。
顾沉看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符合。”他坦然承认，“单独为你维护一个通讯频道，从任何角度计算，都是低效、高成本、低收益的行为。”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些偏离，”顾沉打断她，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是计算允许的。”
门卫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桌上老式台灯电流微弱的嗡鸣。
陈未满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应某个无声的召唤。
她明白了。
这把通讯器，是他为她做出的、第一次公开的“偏离”。
偏离他笃信的“成本计算”逻辑，偏离他自我设定的、孤独的守夜人轨道。
为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心里所有矫情的失落和不安。
“我……”她握紧通讯器，声音因为情绪而微微发颤，“我会好好使用它。不会……滥用。”
“嗯。”顾沉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地图，“快班课业重，保护好自己。尤其是……”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
“一班有几个人，背景比较复杂。尽量避开冲突，但如果避不开，”他敲了敲桌面，“记得你学过的东西。”
陈未满郑重地点头。
她知道，他指的不仅仅是成绩。
“那……周一的课？”她忍不住问。
顾沉默了一秒。
“照旧。”他说，“时间地点不变。”
陈未满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
她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逗留。背上书包，握着那枚小小的通讯器，她转身离开了门卫室。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顾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陈未满。”
她回头。
顾沉没有看她，依旧低头看着地图，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恭喜。”他说。
只有两个字。
但陈未满听懂了里面所有的分量：对她努力的认可，对她未来的期许，以及……那一点点，藏得很深的，为她感到高兴的情绪。
她站在门口，对着他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拉开门，走进了深秋凛冽的风里。
手里的通讯器硌着掌心，有些疼，但她握得很紧。
回到宿舍，她把通讯器小心地放进铁皮饼干盒，和那两颗糖放在一起。彩色的糖纸和黑色的机器并排躺着，像两个来自不同世界，却因她而汇聚的坐标。
她盖上盒盖，心里充满了某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力量。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轨道和顾沉的轨道，产生了第一次确凿的交集与偏离。
她走向更光明的、按部就班的未来。
而他，在那个锈蚀的北门，为她留了一条专属的、通往他孤独世界的密道。
这种“偏离”，不符合任何理性计算。
但它存在。
并且，温暖得让她想落泪。

【守夜人手册·未载入的深刻一条】
最精密的系统，也允许为特定对象设置例外通道。
——这不是规则的漏洞，而是人性对算法最终的胜利。当一个人开始为另一个人偏离自己笃信的逻辑，冰冷的刻度便让位于有温度的坐标。守夜人守护系统，但更珍贵的，是他愿意为值得的人，成为系统里那个温暖的“错误”。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偏离的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