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快班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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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一）班的教室，果然不一样。
墙壁是新刷的米白色，贴着“拼搏百天，圆梦名校”的红色标语。窗户宽大明亮，能看见后山萧瑟的树林和一小角灰蒙蒙的天空。桌椅是统一的蓝色，没有划痕和涂鸦，讲台上甚至配了多媒体设备——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个摆设。
学生也比七班少得多，只有三十五人。教室里很安静，早自习时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偷偷吃早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每一个埋头苦读的身影。
陈未满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自己选的，离讲台不远不近，又能看见窗外。
她的新同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叫吴瀚。他几乎不跟人说话，课间也永远在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
陈未满试着跟他打过一次招呼，他只点了点头，视线没有离开过面前的《物理竞赛培优教程》。
这就是快班。
效率、专注、心无旁骛地奔向那个唯一的目标：高考。
陈未满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她本来也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安静的环境反而让她更能沉下心来。课业难度的陡然提升让她有些吃力，但更多的是兴奋——那些复杂的受力分析、晦涩的文言文、需要缜密逻辑的数学压轴题，像一座座等待征服的山峰，让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只是，每当课间休息，她还是会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原本能看见北门的方向。
现在，那里只有一片空旷的操场和远处低矮的居民楼。
她的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个冰冷的通讯器。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沾染了她的体温，变得温热。她没有按下去，只是摩挲着
那个红色的按钮，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另一端，那个沉默的坐标。
一周过去，相安无事。
直到周四的化学实验课。

实验课在专门的实验楼进行。一班的化学老师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姓赵，以要求苛刻著称。这天的内容是“酸碱中和滴定”，两人一组。
陈未满的搭档是学习委员，一个叫林薇的女生。她个子高挑，皮肤白皙，扎着利落的马尾，说话时总是微微抬着下巴，有种天生的优越感。她的父亲据说是县教育局的干部。
实验过程并不复杂，但步骤繁琐，要求精度极高。林薇主动承担了操作滴定管的工作，让陈未满负责记录数据和搅拌。
起初一切顺利。林薇的操作很熟练，锥形瓶里的溶液颜色在终点附近敏锐地变化着。陈未满专注地记录着每一个数据，笔迹工整。
但在第三次平行实验时，意外发生了。
林薇在读取滴定管液面刻度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一瓶敞开的浓盐酸。瓶子晃了晃，几滴刺鼻的液体溅了出来，恰好落在陈未满正在记录的实验报告纸上。
“嗤——”
轻微的腐蚀声。报告纸上立刻晕开几小片焦黄色的痕迹，上面的数据模糊不清。
陈未满愣住了。
林薇也愣了一下，但她的反应很快。她立刻放下滴定管，用镊子夹起那张被腐蚀的报告纸，扔进了废液缸，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这张不能用了，我重新抄一份数据给你。”
她的语气很自然，动作也很流畅，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但陈未满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而且，林薇扔报告纸时，刻意让有字的一面朝下，迅速没入废液。
她在销毁证据。
陈未满的心沉了沉。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没事，我自己重新记。”
她拿出新的报告纸，凭借记忆重新填写前两次的数据。但第三次的数据，因为中断，无法补全。这意味着，这一组平行实验可
能作废，会影响整个实验报告的评分。
赵老师背着手在实验室里巡视，很快发现了她们这边的停顿。
“怎么回事？”她走过来，眉头紧锁。
林薇抢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老师，我不小心碰倒了盐酸，溅到了陈未满的记录纸。我们正在补数据。”
赵老师看了看废液缸里浸透的报告纸，又看了看陈未满面前空白的第三次实验记录，脸色不太好看：“操作要小心！平行实验少一组，报告扣五分。林薇，你是操作者，负主要责任。”
林薇乖巧地点头：“是我的错，老师。”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性：一次意外，操作失误，扣分。
但陈未满的指尖，在实验台冰凉的边缘，轻轻敲了敲。
她想起顾沉的话：“一班有几个人，背景比较复杂。尽量避开冲突，但如果避不开，记得你学过的东西。”
也想起手册第一条：“所有谈判的前提是：让对方意识到，伤害你需要付出比收益更高的代价。”
林薇的“意外”，让她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无非是实验报告扣五分，以及老师一点不痛不痒的批评。而可能的收益呢？如果陈未满的报告因此得低分，在每次考试都排名、竞争激烈的快班，林薇的排名就可能上升一位。
成本极低，潜在收益可观。
这是一次典型的、符合“成本计算”逻辑的试探。
如果她忍了，那么下次，“意外”可能会更频繁，代价会更大。
陈未满抬起头，看向赵老师。
“老师，”她的声音平静，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我能看一下监控吗？”
一句话，让整个实验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赵老师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愣了一下：“监控？”
“是的。”陈未满指向实验室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实验楼每间实验室都有监控，为了安全。我想确认一下，盐酸瓶是怎么倒的。如果是我的记录纸摆放位置不对，导致林薇同学操作不便，我也应该承担责任。”
她的话有理有据，语气谦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林薇的脸色微微变了。她看向陈未满，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赵老师皱起眉，显然觉得这个学生有些多事。但陈未满的理由站得住脚——查看监控，明确责任，公平处理。
“实验记录要紧，先做完实验。”赵老师挥了挥手，想敷衍过去，“课后再说。”
“老师，”陈未满没有让步，反而上前一步，声音依然平静，却压低了一些，“如果责任不清，实验数据的准确性就无法保证。这份报告是要计入平时成绩的，对我很重要。”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顾沉式的、精准的“成本提示”：“而且，如果下次其他同学也遇到类似‘意外’，却因为没有及时查证而影响成绩，可能会对实验室的管理和公平性产生质疑。”
赵老师的眼神锐利起来。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瘦弱的女学生。话里的绵里藏针，她听出来了。
这不是在争取一次实验成绩。
这是在建立规则。
快班的学生她见多了，聪明的、刻苦的、甚至耍小心思的，但像这样冷静、有条理、懂得用规则和潜在风险来施压的……很少见。
实验室里其他学生也停下了手里的操作，好奇地望过来。
林薇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她显然没料到陈未满会这么难缠，而且直接捅到了“监控”和“公平性”这个层面。
“老师，”林薇勉强笑了笑，试图挽回，“是我太不小心了，扣分我应该承担。不用看监控那么麻烦了吧……”
“不麻烦。”陈未满打断她，转向赵老师，“实验结束后，我可以自己去保卫处申请调看监控。只需要耽误您几分钟时间确认一下。”
她把“保卫处”三个字，咬得清晰而自然。
仿佛那是一个她非常熟悉、随时可以前往的地方。
赵老师盯着陈未满看了几秒钟，终于点了点头：“下课后来我办公室。”
她没有说看监控，也没有说不看。但态度已经松动。
陈未满见好就收：“谢谢老师。”
她回到实验台前，拿起笔，重新开始记录。林薇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没再说什么，默默拿起滴定管继续操作。
接下来的实验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完成。
下课后，陈未满收拾好东西，走向教师办公室。林薇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步有些迟疑。
走到办公室门口，林薇终于忍不住，快步上前，拉住了陈未满的胳膊。
她的力道不小，指甲几乎掐进陈未满的校服袖子。
“陈未满，”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焦躁，“有必要闹这么大吗？不就是几分吗？我让我爸跟赵老师打个招呼，下次实验给你高分补回来，行不行？”
陈未满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林薇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实验室里的镇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以及试图用交易解决问题的急切。
“不是几分的问题。”陈未满平静地说，同时轻轻但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胳膊，“是规则的问题。”
“规则？”林薇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优越感，“在这里，成绩就是规则。我爸……”
“你爸是教育局的，我知道。”陈未满打断她，目光直视着林薇的眼睛，“但监控录像，归保卫处管。保卫处，不归教育局直接管。”
林薇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陈未满会知道她的背景，更没料到陈未满会如此平静地指出权力的边界。
“而且，”陈未满继续，声音更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林薇的耳朵，“如果这件事因为‘打招呼’就不了了之，那么下次，下下次，可能还会有其他同学的报告纸‘意外’被毁。快班竞争激烈，一次平时成绩，可能影响分班后的座位，甚至未来的保送资格。”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林薇。
“林薇同学，你觉得，如果其他同学知道，可以用‘意外’和‘打招呼’来消除竞争者的分数，他们会怎么做？”陈未满的眼神很冷，像顾沉附体，“这个班的‘规则’，会变成什么样子？到那时，你父亲的‘招呼’，还能每次都管用吗？你又能从这种混乱中，得到多少真正的‘好处’？”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连串精准的子弹，打在了林薇最在乎的地方——她的优势地位，以及这种地位的可持续性。
林薇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未满不再看她，转身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陈未满推门进去。赵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监控我看过了。”
陈未满的心提了一下。
“角度问题，看不清楚是不是故意。”赵老师语气平淡，“但林薇的操作确实有失误。报告扣分照旧，另外，她需要写一份检查，明确实验操作规范。”
没有更重的处罚，但也没有和稀泥。
这大概是在现有条件下，能争取到的最公平的结果。
“谢谢老师。”陈未满鞠躬。
“陈未满，”赵老师叫住她，眼神里带着探究，“你以前……处理过类似的事情？”
陈未满顿了顿，摇了摇头：“没有。但我相信，规则清楚，对每个人都好。”
赵老师看了她一会儿，挥挥手：“去吧。”
陈未满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第一次，她独自运用顾沉教给她的一切——观察、计算、规则、风险提示、以及最关键的那一步：在恰当的时候，展示自己拥有掀翻桌子的能力和意愿。
她赢了。
不是赢了几分，而是赢下了一场关于“规则该如何运行”的微小战役。
她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个通讯器。冰凉的塑料外壳此刻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她没有按下按钮。
但她知道，如果她需要，这条通道随时可以接通。
而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庇护的学生了。
她正在成为，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哪怕，只是在一个三十五人班级的、一次微不足道的实验课上。

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了。她习惯性地望向北门的方向，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灯火。
但她不再感到失落。
因为她知道，那里亮着的灯，不仅是为了守护。
也是为了见证，她的成长。
而她，终将让那盏灯，看到更亮的光。

【守夜人手册·实践记录·第一条】
规则的威力，不在于它写得多严苛，而在于你能否在关键时刻，让人相信你真的会用它。
——展示你拥有掀翻桌子的能力和意愿，是让所有试图在桌下做小动作的人，重新坐回谈判席的前提。今日成本：一次对峙。今日收益：划定边界，确立尊严。汇报人：陈未满。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快班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