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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震动的阈值 ...

  •   三月十九日,星期一。早自习的铃声像一把钝刀,锯开县一中沉滞的晨雾。
      陈未满坐在教室里,面前摊开英语课本,眼神却越过铅印的字母,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她的左臂内侧贴着三块创可贴——是那天在木板堆里被木刺扎出的伤口,不深,但愈合得很慢,结痂的地方痒得难受。
      同桌吴瀚推了推眼镜,小声问:“你最近怎么老走神?”
      “没事。”她低头翻了一页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怎么可能没事。
      过去三天,她书包里那部加密手机震动了两次。
      第一次是上周六下午四点十分。她当时正在图书馆做物理题,手机在书包最里层震动,短促而坚定,像心脏骤停时的抽搐。她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没有人注意到她瞬间苍白的脸。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顾沉发来的代码:
      “333-1”
      “333”是感应器触发,“-1”代表第一次。
      蒋婷又去了那个院子。在周六下午,本该是学生补课或休息的时间。
      陈未满盯着那串数字,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她想起彪哥浑浊的眼睛,想起散落一地的、被污水浸透的钞票,想起那句“有些变态,就好这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信息:
      “持续126秒。已记录。继续学习。”
      126秒。两分零六秒。蒋婷在那个院子里待了两分零六秒。这么短的时间,能发生什么?交钱?挨骂?还是……
      她不敢想。强迫自己低下头,重新看向物理题。但那些公式和符号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就是进不了脑子。
      第二次震动发生在昨天,周日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那时她正在宿舍洗衣服,手机在床头震动。李梦在上铺听音乐,没听见。陈未满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走过去拿起手机。
      “333-2”
      “持续317秒。有短暂争执声(设备捕捉到音量峰值)。已备份音频片段。”
      317秒。五分多钟。有争执。
      陈未满的手指收紧,塑料手机外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点开顾沉发来的加密音频附件,戴上耳机。
      声音很模糊,混杂着电流噪音,但能分辨出几个关键词:
      “……说了没有……真的没有了……”
      是蒋婷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
      然后是彪哥粗嘎的嗓音:“……跟你妈要……你妈不是有低保吗?……”
      “……不行……我妈病了……”
      “……我管你妈死不死!……”
      接着是一阵杂乱的声响,像是推搡,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蒋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压抑的啜泣。
      音频在这里断了。
      陈未满摘下耳机,站在宿舍中央,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窗外是周日夜晚的校园,远处有住校生在操场上打球,欢笑声隐约传来。而她握着手机,掌心全是冷汗,耳朵里还回荡着蒋婷那声绝望的啜泣。
      她打开和顾沉的对话界面,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只打了四个字:
      “她还好吗?”
      发送。
      等了很久,直到她洗完衣服,晾好,躺到床上,才收到回复:
      “表面无外伤。情绪极度低落。”
      “继续观察。”
      表面无外伤。那就是有内伤了。情绪极度低落——这用他说吗?她听得出来。
      陈未满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声音更清晰了:推搡声,倒地声,啜泣声。还有彪哥那句“我管你妈死不死”。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在豆腐摊前被城管推搡时,也是这样蜷缩着,护着头,一声不吭。底层人的尊严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破。
      那一夜她没睡好。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散落的钞票,污渍的鞋,后颈上的蜈蚣疤。醒来时天还没亮,她坐起身,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天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黑暗,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
      “陈未满!”
      讲台上英语老师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她抬起头,对上老师不悦的目光。
      “这道题选什么?”
      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选择题,几乎是本能地回答:“C。虚拟语气,与过去事实相反。”
      老师愣了一下,点点头:“坐下吧。认真听讲。”
      她坐下,重新低下头。但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课本页脚的空白处——那里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算式:
      周三/五 16:50-17:20 ≈ 30分钟
      周六 16:10-16:12 ≈ 2分钟
      周日 19:23-19:28 ≈ 5分钟
      这是顾沉教她的:量化,建模,寻找规律。
      规律很明显:周三和周五是固定“收账日”,时间固定,时长固定。周末时间不定,时长缩短,但冲突升级。
      为什么周末时间不定?因为蒋婷要“筹钱”。为什么时长缩短?因为彪哥不耐烦了。为什么冲突升级?因为蒋婷筹不到钱。
      这是一个正在收紧的绞索。而蒋婷的脖子,已经在索套里了。
      下课铃响。陈未满收拾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很拥挤,学生们嬉笑打闹,空气里弥漫着青春期特有的、躁动不安的气息。她从人群中穿过,像一尾沉默的鱼,逆流而上。
      在楼梯拐角,她看见了蒋婷。
      蒋婷一个人靠着墙,低着头,在看手机。她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差了,苍白里泛着青灰,眼下的乌青连厚重的刘海都遮不住。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子很长,遮住了手,只露出几根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陈未满放慢脚步,从她身边经过时,听见她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再宽限两天……求你了……”
      是在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卑微的哀求。
      陈未满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应该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听见。顾沉说过,保持距离。
      但她没有。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到蒋婷面前。
      蒋婷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瞬间被惊恐淹没。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后退半步,背抵着墙,手指下意识地护住肚子——一个本能的、保护性的动作。
      “蒋婷。”陈未满开口,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蒋婷死死盯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手里的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隐约传来男人的咒骂声,粗俗,刺耳。
      陈未满伸出手,不是去碰蒋婷,而是指了指她手里的手机:“需要帮忙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蒋婷紧绷的神经。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摇头,用力摇头,然后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下了楼梯。
      陈未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还保持着刚才那个伸手的姿势,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
      她放下手,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该问的。她违反了顾沉的规定。但她控制不住。看着蒋婷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她控制不住。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赵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氧化还原反应,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陈未满盯着黑板,眼神却是散的。她的余光一直盯着斜前方的蒋婷。
      蒋婷整节课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中途她忽然捂住嘴,猛地站起来,朝教室后门冲去。动作太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全班同学都转过头。赵老师皱起眉:“蒋婷,你干什么?”
      蒋婷没有回答,拉开门跑了出去。
      陈未满几乎要跟着站起来,但理智拉住了她。她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发白。
      五分钟后,蒋婷回来了。脸色更白了,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低着头走回座位,坐下,重新低下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下课铃终于响了。陈未满收拾书包,故意拖到最后一个离开。经过蒋婷座位时,她看见桌肚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是病历本。
      她脚步顿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封面上印着“县人民医院”,就诊时间:昨天,周日。科室:妇科。
      妇科。
      陈未满的心脏狠狠一沉。她想起彪哥那句“她不是怀孕了吗”,想起音频里蒋婷护住肚子的动作,想起她苍白的脸和频繁的呕吐。
      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她走出教室,脚步很快。下楼,穿过操场,朝着校医室的方向走去。
      校医室在一楼拐角,平时很冷清。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值班的校医在打瞌睡。看见陈未满,校医抬了抬眼皮:“怎么了?”
      “老师,”陈未满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同学不太舒服,刚才吐了,我能帮她拿点药吗?”
      “什么症状?”
      “恶心,头晕,脸色很差。”陈未满顿了顿,“她……可能贫血。”
      校医打了个哈欠,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维生素B6和一盒葡萄糖口服液:“先吃这个看看。要是还不行,建议去医院。”
      “谢谢老师。”陈未满接过药,付了钱,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去宿舍。而是绕到教学楼后面,在自行车棚的阴影里等着。
      十分钟后,蒋婷果然出现了。她背着重重的书包,低着头,朝后门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走得很慢。
      陈未满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
      蒋婷没有去后门的小卖部,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偏僻的小路。那是通往学校废弃仓库的方向,平时很少有人去。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
      陈未满放轻脚步,借着树干和阴影的掩护,远远跟着。
      蒋婷走到仓库后面的空地,停了下来。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课桌椅和建筑材料,角落里长满了荒草。她放下书包,靠着半堵残墙,慢慢滑坐下去。
      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她在哭,但是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哭泣。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陈未满躲在十几米外的一堆破桌椅后面,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药袋被攥得皱成一团,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应该走过去,把药给她,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但她没有。
      因为她看见,蒋婷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把小刀。
      不是文具刀,是那种折叠的水果刀,刀身很短,但刀刃在暮色里闪着寒光。
      陈未满的呼吸停止了。
      蒋婷拿着刀,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她的眼神空洞,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
      然后,她抬起手,刀尖抵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
      陈未满想冲出去,但身体像被钉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刀尖压了下去。皮肤凹陷,但没有破。
      蒋婷的手在抖。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刀刃上。
      几秒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最终,她松开了手。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重新把脸埋进膝盖,这一次,哭出了声音。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
      陈未满站在原地,看着那把躺在地上的刀,看着蒋婷颤抖的背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冰冷的、近乎窒息的感觉。
      她终于明白了顾沉那句“守夜人的第一原则”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
      至少,不能用这种方式救。
      因为你冲出去,抱住她,夺下刀,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然后呢?明天呢?后天呢?彪哥的威胁还在,债务还在,肚子里那个不该存在的生命还在。你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一世。而且,你的介入可能会激怒对方,让蒋婷陷入更大的危险。
      守夜人的工作,不是扑灭每一处火苗。
      是在火势失控之前,找到起火点,掐灭火源。
      即使那意味着,你要眼睁睁看着火苗燃烧,看着有人被灼伤。
      陈未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软弱的温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她悄然后退,离开了那片空地。
      回到主路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飞舞着细小的飞虫。她走得很慢,手里还攥着那袋药。
      走到北门附近时,她停下脚步,看向门卫室。
      窗帘拉着一半,里面亮着灯。顾沉坐在桌前的侧影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门卫室窗前,敲了敲玻璃。
      窗帘掀开一角。顾沉的脸出现在后面,看见是她,眼神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进来。”他说,声音透过玻璃,有些模糊。
      陈未满推门进去。门卫室里很暖和,电暖器开着,桌上摊着地图和几张打印纸。空气里有烟草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她上次就闻到的药味。
      顾沉坐在桌前,看着她,等她自己开口。
      陈未满从书包里拿出那袋药,放在桌上。
      “给蒋婷的。”她说,声音很平静,“维生素B6,葡萄糖。她吐得很厉害。”
      顾沉看了一眼药袋,没说话。
      “还有,”陈未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相册,推到顾沉面前,“我刚才拍的。”
      照片上,是蒋婷坐在废墟里哭泣的背影,还有地上那把闪着寒光的刀。距离有点远,画质模糊,但足够看清发生了什么。
      顾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拿起手机,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低沉。
      “半小时前。”陈未满说,“她没有真的下手。刀掉地上了。”
      顾沉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你干预了?”他问。
      “没有。”陈未满摇头,“我躲在远处,拍了照,然后离开了。”
      顾沉默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做得对。”他说。
      三个字。很轻,但像一块石头,砸在陈未满心上。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几乎要让她呕吐的荒谬感。
      做得对?眼睁睁看着同学要自杀,躲在远处拍照,然后离开——这叫做得对?
      “她需要帮助。”陈未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真正的帮助。不是药,不是观察,是有人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顾沉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的疤痕。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陷在阴影里。
      “我知道。”他说。
      “那我们就不能做点什么吗?”陈未满的声音提高了些,“报警?找妇联?找学校?总有人能管吧?”
      “管了然后呢?”顾沉反问,语气依旧平静,“蒋婷会承认吗?她会指认彪哥吗?就算她指认了,证据呢?只有一段模糊的录音,几张照片。警方立案需要确凿证据,需要受害人配合。蒋婷敢配合吗?她妈妈还在住院,彪哥威胁过‘让你妈出点意外’。你觉得她会冒这个险吗?”
      陈未满哑口无言。
      “至于学校,”顾沉继续说,“马副校长那种人,第一反应是压下去,别影响学校声誉。最多叫家长,批评教育。然后呢?蒋婷的处境会更糟——彪哥会认为她告状,报复会更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
      “妇联,公益组织……这些都是事后救济。而且需要受害人主动求助。蒋婷会求助吗?她连自杀的勇气都有,却没有求助的勇气。为什么?因为她不信任这个系统。因为她知道,系统救不了她。”
      陈未满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顾沉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碎她心里那些天真而软弱的幻想。
      是啊,系统。她想起父亲工伤后的奔波,想起母亲被城管推倒时周围那些冷漠的目光,想起周弛被逼到绝境时派出所那句“失踪时间太短”。系统很庞大,很复杂,但有时候,它保护不了最该保护的人。
      “那我们……”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只能看着?”
      “不是看着。”顾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拿起红笔,在县一中后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时间:
      “3/22,周三,16:50”
      “是等待。”他转过身,看着陈未满,眼神锐利如刀,“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陈未满问。
      “当证据链完整的时候。”顾沉说,“当蒋婷的绝望达到顶点,愿意放手一搏的时候。当彪哥放松警惕,露出破绽的时候。”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比震动感应器更厚,侧面有一个微型摄像头。
      “这是新的。”他把设备推过来,“带录音和摄像功能。分辨率不高,但足够拍清人脸。”
      陈未满拿起设备。塑料外壳冰凉,沉甸甸的。
      “周三,”顾沉说,“彪哥会按时去收账。你要做的,是提前埋伏,拍下他和蒋婷接触的全过程。重点是:金钱交接,威胁性言语,肢体接触。”
      “埋伏?”陈未满的心跳加快了,“在哪里?”
      “巷子对面,那栋废弃的二层楼。”顾沉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从二楼窗户,可以清楚看到院子里的情况。距离大约三十米,设备能拍到。”
      陈未满看着那个位置,手心开始出汗。
      “可是……”她迟疑道,“如果被发现……”
      “所以要做好准备。”顾沉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手绘的示意图,“这是逃跑路线。二楼有后窗,窗外有棵树,可以顺着树干滑下去。后面是居民区的窄巷,四通八达,容易脱身。”
      他把示意图推过来,继续交代:
      “时间要卡准。四点四十到,四点五十彪哥会出现。你只有十分钟窗口期。拍完立即撤离,不要停留,不要回头。”
      陈未满看着那张示意图,线条清晰,标注详细,连哪段路有狗、哪段路路灯坏了都标出来了。显然,顾沉已经提前踩过点。
      “你什么时候去的?”她抬起头问。
      “昨天。”顾沉简单地说,“确认环境安全。”
      昨天是周日。他在伤还没好全的情况下,一个人去了那条危险的小巷,爬上了那栋废弃的二楼。
      陈未满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她看着顾沉,看着他左臂那道狰狞的疤痕,看着他眼下的阴影和疲惫的神情,想起他这些天独自一人坐在这间门卫室里,对着地图和那些冰冷的设备,计算着每一步风险。
      “你……”她张了张嘴,“你的伤……”
      “没事。”顾沉打断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做好你自己的事。”
      他把设备的使用说明和充电器一起推过来。
      “今晚熟悉设备操作。明天最后演练。周三行动。”
      陈未满拿起设备和说明,感觉肩上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责任。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游戏,不是练习,是真刀真枪的对抗。而顾沉,把最危险的部分交给了她。
      因为她年轻,不起眼,不容易引起怀疑。
      也因为他信任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微微一颤,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进冰冷的血管里。
      “好。”她说,声音很稳,“我会做好。”
      顾沉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记住,”他说,“安全第一。如果感觉不对,立即放弃,撤离。证据可以再等,人不能出事。”
      “明白。”
      陈未满把设备和说明装进书包,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顾老师。”
      顾沉抬起头。
      “谢谢你。”她说。
      不是为了设备,不是为了计划。是为了他做的一切——那些她看见的,和没看见的。
      顾沉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回去吧。”他说,声音很轻,“路上小心。”
      陈未满拉开门,走了出去。
      春夜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她拉紧衣领,朝着宿舍楼走去。
      路过公告栏时,她停下脚步。
      蒋婷划的那道痕迹还在。“严禁”两个字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道倔强的、不肯愈合的疤。
      陈未满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划痕。
      这一次,她没有停留很久。
      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很稳,眼神很沉。
      背包里那台设备沉甸甸的,像一颗等待引爆的炸弹。
      而引线,握在她手里。
      周三。
      还有两天。
      烛影已动,
      风起在即。

      【加密日志·行动升级指令】
      时间:3月19日,夜
      指令下达人:顾沉
      指令接收人:陈未满
      行动代号:烛影·第二阶段
      目标:获取施害者A(彪哥)与目标JT(蒋婷)直接接触的视听证据。
      关键装备:便携式摄录设备(编号RV-07),具备720P摄像及定向收音功能。
      行动时间:3月22日(周三)16:40-17:10
      行动地点:目标院落对面废弃二层楼(坐标已标记)
      流程:
      1. 16:40前抵达观察点,隐蔽。
      2. 16:50-17:00,彪哥预计出现,开启设备全程记录。
      3. 重点捕捉:金钱交接、威胁性言语、肢体接触。
      4. 17:00,无论是否完成,立即按预定路线撤离。
      5. 撤离后第一时间返回安全区域,设备交回。
      安全预案:
      1. 如被察觉,立即放弃设备,按逃生路线撤离。
      2. 如遇突发危险,发送紧急代码“999”至指定终端。
      3. 任何时候,人身安全优先于证据获取。
      风险评估:高。但时机关键,证据价值极高。
      备注:这是决定性的一步。灯光已就位,只待快门按下,将黑暗定格。
      愿我们都能在风暴眼中,稳住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震动的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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