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理想型》八里亭

17、第 17 章 被她最后一

　　陌生的司机在前面专注地开车，季如篆和秦缶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一个人靠着窗望着外面快速后退的街景，一个人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盛夏的沪市白天热得让人脑子发懵，仿佛窒息一般的烘烤，即便在晚上也有让人原地融化的杀伤力。

　　外面的行人三三两两，匆匆地步履让人不禁猜想他/她一定是在找最近的空调房，好让自己喘一口气活下来。

　　树影幢幢的阴影里，一名穿着白衬衣的少年背着一名高马尾的女孩，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季如篆看到那个女孩在用手给少年擦额头的汗，两人大概在说什么，少年扭头对她笑了笑，朗如皎月。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晚上，她和孟杭一去电玩城玩，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脚，孟杭一二话不说蹲下来要背她。

　　季如篆也是用手帮他擦去满头大汗，跟他说，还是我自己下来走吧，我太重了。
　　孟杭一用轻松的口吻回她，不重，我们小篆可轻了，背你跟背小宠物一样一点也不费力气。
　　不算近的路，十五岁的少年背着她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实地走在满天繁星下的街道上，穿过小巷，爬过高阶，把她安全送回家，离开时脸涨得绯红，身上的衣服都湿了大半。

　　时至今日，季如篆甚至还记得那个时候被风送来的黄角树花香。

　　那对少男少女已经离她很远了，就像那个时候的孟杭一，已经离她很远了。
　　现在的孟杭一，也将离她远去。

　　季如篆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眼旁边似在假寐的秦缶，然后盯着前面没有落脚点的地方。

　　“大哥。”她轻声地、缓慢地开口：“我要是喜欢的是你就好了。”

　　秦缶睁开眼，斜睨了她一眼，声线没有什么起伏：“别说胡话。”

　　季如篆却扯了一抹很浅的笑，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自言自语般说：“你这么聪明，一定会很早就发现我喜欢你，然后告诉我，不要喜欢你，你只把我当妹妹，我们之间没可能。”

　　她明明是笑着，眼泪却顺着她光洁的脸滑落，滴在她碎花雪纺连衣裙上，将那朵本来浅淡的花朵染成深色。

　　“这样或许我就会在很早之前就死心了，我就不会喜欢你那么久了，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了。”
　　“可能——可能我早就去喜欢别人了。”

　　季如篆的伤痛堵满了密闭的车厢，让每一寸空气都变得酸涩起来。像是往一个有限的容器里灌注无限的气体，密度被一点一点挤压，直到无色无味的气体被浓缩出了悲伤的颜色。

　　秦缶只是侧首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的，无动于衷的。

　　她不需要纸巾，也不需要骂声，她只需要安静地发泄。

　　两个都是他亲近的人，他既不能主观地偏心，也不能客观地置喙。即便季如篆作为女孩在他这里有更多分量的关心，在没有公正标准的感情对错面前，他只能作为一个陪伴者，给予季如篆合适的保护。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声，秦缶拿出来看了眼，果决地掐断了。还没放回口袋震动声再次响起，他依旧掐断。

　　当他第三次掐断的时候，季如篆看着他问：“不接吗？”

　　秦缶没什么情绪地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面不改色地开了免打扰放回口袋。

　　不重要么。

　　她窥探到来电显示的“孟杭一”三个字。

　　她知道秦缶为什么不接，也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脑袋轻轻后靠，观赏着模糊的夜景，慢慢摘除那些可以放弃的情绪。

　　住的小区离街道有一段距离，秦缶沉默着送她回去。

　　“大哥。”

　　季如篆忽然喊他，秦缶看过来，但过了好一会儿她也没说下文，神情明明写满了话，最后只是轻轻一笑，说没什么。

　　秦缶皱了皱眉，平静道：“想换岗位就换，不想做了就不做，公司有你的股份。”

　　“你怎么什么都猜得到。”季如篆笑道，“你对我也太好了吧。”

　　“这本就是你自己赢的。”

　　公司不是他一个人创立起来的，他也不是自私利己的人，季如篆那两年的付出都是有目共睹的，那一份股份是她靠自己的本事获得的。即便他有一点私心，也不会过激。

　　“嗯……那我想想，要不要当个无业游民，每年就等着那点分红吃饱喝足就好。”她颇有考量地沉思着。

　　孟杭一站在季如篆家楼下，一手拎着个正正方方的蓝白小盒子，一手拿着电话不停地拨通一个号码，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焦灼。

　　今天他告白成功，脱离二十几年的单身生活，高高兴兴地从深市回来，想要跟季如篆一起分享他的激动心情。到她家后敲了很久的门都不在，给季如篆发信息说了一声后便输了密码进去，屋内漆黑一片，季如篆显然不在家，布丁趴在猫窝里睡觉。

　　他给她发信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等了一个小时都没有回音，一般来说，他给季如篆发消息都不回超过半小时就能得到回应。于是他又尝试给季如篆打电话，却得到关机的冰冷回复，让他莫名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慌感。

　　孟杭一以为她可能和周愀在一起，便又打电话给周愀，被对方语气很差地回了句“谈好你自己恋爱，以后少管小篆的事”。虽然周愀经常莫名对他阴阳怪气，但孟杭一总觉得她这次的和以往都不一样，以往更多出于一种磁场不合的嘲谑，而这次似乎是真的很厌烦他，尽管这只是从语气中分析出来的。

　　他拿着电话怔了很久，有些不明所以。

　　谈恋爱怎么了，谈了恋爱小篆也是他妹妹，他一样会以青梅竹马的哥哥身份好好照顾她的，他又不是那种有了女朋友家就六亲不认的人。

　　思考了一圈，他最后给许康乐发信息，让他帮忙去问问小篆是不是和周愀在一起。
　　许康乐回他：没有啊，我们也在到处找她呢，电话一直关机，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孟杭一心脏猛地揪起，他立马给许康乐回了电话过去。

　　“什么时候联系不上小篆的？”
　　“就——你朋友圈官宣后不久。”

　　那不是过去快七个小时了，孟杭一有点生气：“那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许康乐感到委屈，嘟囔道：“你不是在深市和你女朋友在一起嘛……”
　　“我——”孟杭一一梗，反驳不了。

　　转念一想，要是那个时候知道小篆联系不上，他是会丢下宋棉回来找她，还是留在深市陪他刚确认恋爱关系的女友呢？

　　应该会回来吧，毕竟失联是大事，小篆也不是会玩失踪的性格。

　　“报警了吗，你们有没有去找吗，都找了哪些地方。”孟杭一边说边准备出门下楼。
　　“都没过二十四小时，报什么警啊……”许康乐略有无语，“大哥和周愀都在外面找呢，我店里走不开就没去。”
　　“行，那我跟大哥联系。”

　　他挂了电话后就跟秦缶打了电话，却被秦缶挂了。又打，又挂，再打，再挂。

　　孟杭一心急如焚，担心季如篆是真出了什么事，于是又给许康乐拨过去，火急火燎地说：“大哥一直挂我电话，你打一个试试，问问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哦，好。”许康乐应下，挂电话后一分钟就给他回了过来，说：“大哥电话接不通，不过我给周愀打了电话，她说大哥已经找到小篆了，正在送她回家的路上。”

　　“找到了？”孟杭一停下脚步。
　　“嗯。”
　　“那小篆有没有什么事？”
　　“应该没事吧，周愀没说出了什么事，语气听着也是正常的。”
　　“哦……哦，那就好。”孟杭一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下来。

　　跟许康乐挂断电话之后，他又尝试着给秦缶打电话，还是被挂断。

　　孟杭一看着手机发怔，不明白秦缶为什么不接他电话。是在开车不方便吗？可是小篆不是跟他在一起吗？

　　他心情还是不太能平静，任何一点异常都让他焦灼，于是他给秦缶发信息，问他小篆是不是跟他在一起，她手机为什么关机，她去哪里了，她有没有事，你们什么时候到家。

　　一长串的绿色气泡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虽说已经确定季如篆现在和秦缶在一起，根本不必这么心慌，但孟杭一就是安心不下来，总感觉好像被瞒着什么事，每个人都好像很怪异——周愀，许康乐，秦缶，还有小篆。
　　他很想现在就见到季如篆和秦缶，问问情况，可又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即便许康乐跟他说他们已经回来了，在路上了，可是在路上哪里，还有多久到，一小时？十分钟？但终归是可遇见的结果，孟杭一还是觉得焦灼，心慌。
　　于他在小区门口来回踱步，向可能的方向张望，不停地抬手看时间，无理地埋怨今天的时间怎么走得这么慢。

　　等了不到十分钟，他又想，万一秦缶开的车直接把小篆送到车库呢，那他在这里岂不是永远都等不到。
　　于是他又准备转身往回走，刚走了两步，余光捕捉到熟悉的身影，他偏头一看，果不其然是他一直焦灼于心的两人。

　　季如篆穿着一条无袖碎花裙，白色低跟凉鞋，衬得身材十分纤瘦高挑。卷曲的长发用一条丝巾绑着，鬓角额稍散落着几缕，晚风吹过会轻轻飘扬。

　　她绽着温温和和的笑，总是给人温暖平和的感觉。
　　秦缶和她并肩而行，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季如篆一跟他说话，他便会偏头看着她回应。

　　热闹的街边光线很足，缀在两人身上浮开一层光晕。孟杭一莫名被两人所散出的一种偏近暧昧的和谐气氛给撼动，以至于他忽然地心慌不知措，在两人还没发现他之时躲到旁边的一家便利店里。
　　他藏在置物架后，等着两人从店前路过，心跳很快，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慌乱。

　　直到两人从店前路过，他才突然反应过来——我在心虚什么？我不是本来就在这里等他们么？我不是要质问大哥为什么挂我电话么？我不是想知道小篆去哪里了是不是遇到麻烦了么？

　　他借着重重疑问出了便利店，跟上那两人的脚步，却仍是不近不远地跟着。明明可以大方磊落地上前，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闷涩感，好似过去了，就是一种讨人厌的打扰，可明明他们之间，不应该会存在这种气氛。

　　孟杭一神思复杂地想着，没注意到秦缶忽然停了下来，等注意到时他已经无处可藏。

　　他愣了一会儿，满腹的问题堵在喉咙，最后只筛出来一句干巴巴的招呼：“大哥，小篆。”

　　秦缶只是淡漠地看着他，也没有回应。季如篆似乎茫然了一会儿，好像对他的出现有些意外，也好像——有些抗拒？

　　孟杭一还来不及去仔细辨认，季如篆便带出一抹浅笑，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很自然平常的一句话，也很贴切当下的情境，但孟杭一就是觉着心里不太舒坦，好像他不应该在这里一样。

　　“那个……我，我给你打电话没关机了。”他有些生涩的开口。
　　“噢，没注意手机没电了。”
　　“你去哪儿了啊小篆，你喝酒了吗？”

　　他离得不算近，却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还有季如篆脸颊不自然的红，都在证明他的猜测。

　　季如篆轻轻“嗯”了一声。

　　“你一个人吗？”孟杭一上前一步，泄出关心之色：“怎么突然去喝酒了啊，还喝到这么晚，电话也联系不上，大家都很担心你。”

　　季如篆一直看着他，等他问完之后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忖什么，然后语气轻松地说：“我去过节。”

　　孟杭一愣了一下。

　　对啊，今天是七夕，他刚表白成功，小篆也跟他说过今天有事的。今天有事，当然是去过节，这没什么问题，可他就是觉得很奇怪，说不出来的奇怪。

　　他看了眼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秦缶——他看自己的眼神也很奇怪，似乎不满他在这里，也不满他跟季如篆说话。
　　但这很奇怪，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应该有这种敌意。

　　他想是自己感觉错了，因为今天情绪过于高低起伏而产生了错觉。
　　于是他接着问：“跟谁过节，是又有什么人在追我们小篆了吗？”

　　季如篆表情有丝丝不自然，她正要开口，旁边的秦缶冷不丁地打断。

　　“不早了，走吧。”他对着孟杭一说。

　　孟杭一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过了，于是他回道：“那大哥你先回去吧，我送小篆上楼后就走，反正我家近。”

　　“大哥？”孟杭一疑惑地看着秦缶扣着自己手腕的地方。

　　秦缶面上没什么情绪变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他说：“小篆累了，让她回去休息。”

　　“是让她回去休息啊。”孟杭一以为秦缶是觉得自己上楼了会逗留不走，保证道：“真的，我把她送进屋就走。”

　　他动了动手腕，秦缶却没有放开，明明是和平时差不多的语气，孟杭一却听出了一种不容抗拒的冷漠意味。

　　“她自己会回去，别打扰她。”

　　“不是，我——”孟杭一感到莫名其妙，不理解自己送的这几步怎么会打扰到季如篆，他看向季如篆。

　　季如篆刚刚一直垂着眼眸，仿佛没看到两人的争执，孟杭一看过来时，她才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跟大哥一起走吧，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可是小篆——”
　　“没关系的，这么近。”季如篆温温和和地打断他，又对着秦缶说：“我先上去了，大哥慢走。”

　　秦缶淡然地一点头。

　　季如篆又看了一眼孟杭一，转身慢慢走进楼里。

　　孟杭一望着她的背影，被她最后一眼看得心脏猛抽了一下，毫无缘由的。

　　孟杭一站在路边陪秦缶等车，两人从小区走到路边这几分钟，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气氛却僵滞得不似在炽热的夏季，像是某个冷风萧瑟的初冬。

　　他看向旁边面无表情的秦缶，忍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你跟小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秦缶斜睨了他一眼，说没有。

　　“那你们怎么都怪怪的？”
　　“那里怪？”秦缶反问。
　　“就——”孟杭一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秦缶一如既往的冷淡寡言，小篆一如既往的温柔和气，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即便她手机关机一下午，也给了合理的解释，这一切都好像说得通，但总是让孟杭一放不下心来。

　　“你明天还和小篆一起来公司？”秦缶忽然问。
　　“嗯。”孟杭一点了点头。
　　“别追问今天的事。”
　　“啊？哦。”孟杭一闷闷地应下。

　　看吧，这就是怪异的地方。他其实没准备追问的，可秦缶为什么非要叮嘱一遍，就好像——今天发生了什么不能提起的禁忌似的。

　　“为什么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孟杭一开始担心是不是小篆今天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秦缶叫的车来了，停靠在两人面前。

　　他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了声“没有为什么”，开车门上了车，没一会儿白色的轿车就走远了。

　　孟杭一盯着稀疏的车流，又看了眼身后的小区，有些郁闷地叹气，慢慢地往回家的路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