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种修复》喵喵帝

2、第 2 章

　　“不被看见，就是自由。”
　　——《借东西的小人》
　　“所以这就是‘许愿骨’的源头？”苏渐指了指倪清煦手里的鸟骨，问道，“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没有！”倪清煦气愤的说，“大的那块被我爷爷扯走了。”
　　“但我的愿望实现了。”苏渐忽然没来由的说了一句。
　　“什么实现了？”倪清煦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抬眼去看苏渐，两个人的目光刚好撞在一起，苏渐快速的移开了眼神。
　　“没什么。”她似乎有些失望，声音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应该都忘了吧。”
　　不知道这句话倪清煦听见没有，但她没有回话，她把鸟骨重新包好，小心翼翼的放进了上衣口袋。
　　工作起来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天色暗了下来，苏渐的测量工作也结束了。两个人礼貌的道了别，累了一天的倪清煦回到了卧房。
　　卧房在二楼的西南角，位置隐蔽，要上楼梯后拐上两拐才能看见。房间不是很大，但有一张大大的床，床上放着两个玩偶，被倪清煦称为“蒜蓉西兰花”，刚刚好是一头蒜和一只西兰花。
　　床边摆着一张极具艺术特色的小桌，桌子侧边有一个不明显的小抽屉。倪清煦拉开抽屉，一拉到底，在抽屉的深处，一只木质盒子安静的躺在那里，仿佛等待了很久。她取出盒子，放在小桌上，缓缓打开，里面也是一小节骨头，和她手里的知更鸟的胸骨有点像，但比知更鸟的胸骨更长一点，那是一片海璎的胸骨。
　　倪清煦把海璎的胸骨放在手里，仔细的端详着，胸骨本来是连在一起的两片，被人为的扯开后，骨头的连接处留下了一些细碎的创口，那个创口如今已经变得平滑。看了一阵后，倪清煦把这两片胸骨都放进了盒子里。
　　“我可没忘，”她把鸟骨收好，一骨碌躺倒了床上，“要实现，也是我的先实现。”
　　倪清煦的思绪飘向了六年前的哥特兰岛，那时候，她还在瑞典的乌普萨拉大学学习视觉研究。
　　乌普萨拉的夏季凉爽舒适，二十二岁的倪清煦坐在古老的卡罗琳娜图书馆窗边，面前摊着几本参考书。在乌普萨拉大学的学业即将结束，她正在笔记本电脑上奋笔疾书，打算尽快完成自己的毕业论文。
　　论文的进展不太顺利，她的题目是《艺术的可见性：废墟测绘中身体感知的视觉化方法研究》，旨在探讨如何通过多元艺术手段将身体在废墟中触摸、聆听、呼吸等“身体感知”转化为一种可被观看的视觉记录，并最终实现身心平衡的目的的研究。
　　“触摸废墟……”倪清煦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一片废墟里，手指触摸那些古老建筑的感觉。
　　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方法，因为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就在这时，笔记本的邮箱提示音轻响，一封标题独特的未读邮件，在一堆学术期刊订阅和作业通知中分外显眼。
　　邮件主题：邀请申请：哥特兰岛国际联合暑期工坊《白夜：感知、物质与记忆的重写》
　　倪清煦的心脏噔的一下，她打开邮件，快速阅读起来，其他的内容她都匆匆一带而过，但几个字引起了她的兴趣：
　　“地点：哥特兰岛，维斯比及野外遗址。”
　　哥特兰岛维斯比本身就是一座建立在废墟之上的“活的中世纪博物馆”，它不仅是北欧保存最完好的汉萨同盟古城，更以城市内部与周边散落的中世纪教堂废墟而闻名于世。
　　废墟这不就来了吗！要想知道触摸废墟的感觉，恐怕没有比亲自摸一下的方法更好了。
　　几乎没有犹豫，倪清煦点开了申请链接。
　　一周后她收到了申请通过的邮件，本次工坊时长一个月，正是瑞典白天最长的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
　　“一天一套，那得准备三十套！”倪清煦收拾了满满两大行李箱衣服，当然，一会儿她就后悔了。
　　“我的妈呀！”在辗转了火车、地铁、轮渡，历经五个小时的艰难跋涉后，她终于踏上了维斯比的土地。
　　青年旅社在维斯比的主干道旁，是由两层的居民楼改造而成，等倪清煦拖着行李箱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公共空间已经挤满了人，她被挤在门边，后背紧紧靠着大门。
　　此次参加工坊的是来自瑞典及欧洲其他著名大学的不同专业的学生十人，老师三人，分别是建筑保护教授埃里克、视觉艺术家莉娅和艺术心理学家马克，再加带队人索菲娅。
　　这个旅社恐怕一年都看不到这么多人。
　　倪清煦正探头想听清前面房间分配的人员名单，突然听到身后拍门的声音。
　　她转过头，一个留着锁骨发的高个子姑娘在门外冲她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门，她流畅的样子仿佛是在让一个老朋友帮她开门。
　　而不是一个陌生人。
　　倪清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她挡到门了。
　　她赶紧用力往前挤了挤，给门留出一个缝儿来。这个缝儿刚好容纳高个子姑娘挤进来，她的身后是一个棕色的行李箱，中号大小。
　　这下轮到高个子姑娘背靠大门了。
　　“中国人吗？”高个子姑娘率先出了声，声音很好听，像大提琴一样的音色，温柔却不低沉，有一种细腻的质感在里面。
　　倪清煦侧过头，点了点算是回应。
　　“你好，我叫苏渐。”
　　后面的听不清，倪清煦艰难的转过身，后腰靠着行李箱，她伸出手说道：“hi同胞，我叫倪清煦。”
　　苏渐的手还未完全伸出，一股大力猛地推开了门。她被身后的力量一推，整个人向前踉跄，几乎扑进倪清煦怀里。那只伸出的手慌忙顺势向前一揽，扣住了倪清煦的腰。倪清煦被扑面而来的苏渐吓了一跳，她几乎是本能的双手抱住了苏渐，往前一托，两个人这才站稳，苏渐的鼻尖正好碰到倪清煦的额头，她的呼吸因为刚才的冲撞有些凌乱。
　　大家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吸引过来，苏渐赶忙松手，向后撤开一步，倪清煦环在她背后的双臂也同时松开，两个人迅速的拉开了一段小小的距离。
　　进来的人是艺术心理学家马克，他很壮实，典型的北欧人，苏渐和倪清煦的举止他收了个满眼，看到她们俩尴尬的分开，马克笑眯眯的说道：“喔，姑娘们，看来已经有‘合作项目’诞生了！”
　　苏渐知道马克误会了她们的关系，赶忙解释道：“我们不是……”
　　话音还没落，倪清煦一把拉过苏渐的胳膊说道：“我们确实是，麻烦给我们安排到同一房间。”
　　苏渐困惑的转过头看着倪清煦，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然可以，在哥特兰的白夜下，这再正常不过了！”随即马克大喊道，“索菲亚，请给这两个可爱的姑娘分到同一间房。”
　　索菲亚回复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马克示意索菲亚把钥匙扔过来，索菲亚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马克，你总在破坏规则。”
　　说罢，把钥匙扔了过来。
　　马克一米九五的个头伸手轻松的抓住了钥匙，他将钥匙轻轻捏在手里，笑道：“去吧姑娘们，睡个好觉。”
　　倪清煦拿过钥匙，说了声“谢谢”立马拖着苏渐就要离开。
　　苏渐虽然满脑子问号，但还是帮倪清煦拉着一个行李箱，一路上了二楼。
　　倪清煦几乎是随着房门锁扣的轻响任由自己向床上倒去，她的后背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四肢摆成了一个大大的“大”字。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她嘴边吐出：“累死我了这一天！”
　　房间不大，另一只床边的苏渐已经蹲下身，利落地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箱内的物品分门别类的摆放齐整，她开始一件件的归置东西。
　　“清清，我叫你清清可以吗？”苏渐突然问，“喊全名也很奇怪。”
　　“随你，我爷爷爱叫我‘小煦’。”
　　“清清，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苏渐一边问，一边收拾箱子里的东西。
　　“说什么？说我们是一对？”倪清煦突然“格格”的笑起来，她侧躺到能看见苏渐的方向，用手撑着头说，“我当你女朋友不好吗？”
　　“不要胡说，”苏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倪清煦，“我们才刚认识。”
　　倪清煦看她表情那么认真，不忍心再逗她，神神秘秘的说道：“我刚才听见他们在抽签分配房间，我可不喜欢和别人住。”
　　“那你为什么和我住？”
　　“他们都是老外，你是老内嘛，咱俩有‘共同语言’！”
　　“那倒是，确实是‘共同语言’。”苏渐被倪清煦逗笑了。
　　“你很勉强吗？”倪清煦这才想起来问问苏渐的意思。
　　“已经这样了，用小品的话说，还要啥自行车。”苏渐把一本《建筑结构与遗址》放在书架上，说道：“你说对吗，这个月的女朋友。”
　　“你还看小品，你下个月要把我换掉吗？”倪清煦接茬道。
　　“看你表现吧。”苏渐转过身，背靠在窗台上看着倪清煦，嘴角弯起一个介于正经和戏谑之间的弧度，阳光洒在她的周身，像一轮圣洁的光。
　　“你这样好像天使。”倪清煦不禁说道。
　　“我是来拯救你的。”“你是来拯救我的吧！”
　　两个人异口同声的说道，说罢，她们都笑了起来。
　　等所有的东西归置完，已经晚上十点了，七月的哥特兰岛白天长达二十个小时，此刻太阳悬在地平线上，天空呈现出粉、紫、金、蓝四种色调，构成了北欧的 “魔法时刻” 。
　　“苏苏，你为什么参加工坊？”倪清煦已经做好了睡前准备，她平躺着，脸上贴着补水面膜。
　　“我需要一些测量的数据。”苏渐看了一眼手机里收到的图片，将手机放到了床边。她刚想问问倪清煦来这里的原因，耳边已经传来了倪清煦均匀的呼吸声。
　　苏渐侧身去看倪清煦，确实已经睡着了，但她的面膜还没撕，她轻手轻脚的爬下床，小心的将她脸上的面膜揭了下来。
　　脸是没法洗了，就这么睡吧。
　　关灯前苏渐又打开了手机，图片上是一个约莫一岁多的小男孩，手里抓着一个积木，眼睛笑的弯成了小月亮。
　　对话框里只有这一张图片，对话框的顶端，写着“许老师”。
　　苏渐点开许老师的头像，图片里的人端庄优雅，手里拿着“优秀教师”奖杯，她的脸上在微笑，眼睛里却平静无波。悬停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她点开了许老师的名字，将备注改成了“妈妈”。
　　苏渐的目光落回聊天界面顶部。
　　妈妈。
　　这两个字突兀地躺在原本属于“许老师”的位置，格格不入。
　　她又看到了那个孩子。
　　苏渐的心被一块看不见的坚冰刺破，本来应该是暖意融融的心房此刻寒气逼人。她几乎是没有犹豫的，点开了备注框，把“妈妈”又改回了“许老师”。
　　“苏渐，你在期待什么！”她关上灯，微暗的天光穿透窗帘缝，幽幽的打在她的脸上。
　　和她微红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