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种修复》喵喵帝

1、第 1 章

　　“我的妹妹小玛莲啊，她捡起我所有的骨头，包在一条丝绸手帕里，埋在杜松树下。”
　　——格林童话《杜松树》
　　“林逸，你感受到了吗，那种痛楚？”倪清煦看着面前躺在木地板上的来访者，心里咨询师的身份让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克制，但依旧难掩这份克制下的探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林逸的脑门上豆大的汗珠掉了下来，他紧闭双眼，时而感到被无形的丝线捆绑、勒紧，留下看不见的灼痛；时而又感到皮肤如干燥的灰烬，一碰就会簌簌掉落，暴露出下方鲜红的、无保护的神经。他的骨髓里渗着寒意，体表却像被文火慢烤，持续低烧般的燥热。
　　他在炼狱里。
　　无数双瘦骨嶙峋的手向他抓来，他疯狂的奔跑。
　　“救救我……”林逸艰难的从嘴角挤出几个字。突然其中一只手飞了出来捏紧了他的心脏，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心脏辐射到全身，他停下了脚步，摔倒在地。
　　“救救我！”林逸再一次发出求救声。
　　倪清煦没有想要唤醒林逸的意思，她微微蹙眉，眼看着林逸呼吸艰难起来，她低声的问道：“你的周围是谁？”
　　林逸忍者剧痛循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一个美女笑盈盈的看着他，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的情人。
　　美女突然变得狰狞恐怖，她张开血盆大口，想要一口吞了林逸。
　　林逸大吸一口气惊醒，他的喉咙处有一股铁锈与灰烬的味道，他剧烈的干咳着，几乎要呕出来。
　　等他的身体平静下来，他才看清楚这是“隅室”的工作室，而倪清煦，正坐在蒲团上饶有兴趣的盯着他。
　　劫后余生让林逸出了一身冷汗。
　　“为什么不叫醒我？”林逸愤怒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胸口还痛吗？”倪清煦没有接茬，问道。
　　林逸突然反应过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困扰了他三年多的胸痛真的好了很多，每次体检他身体都没问题，但就是胸痛难忍，经过刚才的一番“惊吓”，他竟然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
　　倪清煦翻开身体一侧写着《魔》的A3画册，随手翻到了三分之一处，画面里是一个在烈焰中奔跑的人，林逸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
　　惊恐的表情和他刚才的样子毫无二致。他惊讶的长大了嘴巴，究竟是先有了这本画册，还是先有了他的噩梦。
　　“你的心魔很绚丽呢。”倪清煦点燃了一根红色香薰蜡烛，她朝着自己的鼻子挥了挥手，深深的、缓慢的吸了一口气，带着木质的清香沁人心脾，红色的蜡油很快聚集了一小窝，她轻侧蜡烛，一滴暗红色稳稳的掉在了奔跑者的心脏中心，溅开了小小的花火。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梦？”林逸头皮一紧，仿佛又感受到了刚才在梦里被攥紧心脏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那是你的梦？”
　　倪清煦举起画册，对着橘黄色的灯光再一次确认了整张画作的色彩，橘红与火红糅杂在一起的的烈焰有一种从画作中破纸而出吞噬一切的欲望，而那个在烈焰里挣扎的小人，张着嘴巴看向林逸，似乎在向他求救。
　　“你真是个疯子。”林逸用手护住心脏，害怕再一次被倪清煦拽进那个恐怖的梦里。
　　或者，画里。
　　他甚至相信自己会被吸到这幅画里。
　　“林逸，你的咨询结束了。”倪清煦满意的合上了画册，站了起来。
　　“什么？”虽然恐怖的感觉尚有余温，但林逸并没有打算结束咨询。他甚至在心里庆幸，终于看清了心魔。
　　而下一步，他打算解决这个心魔。
　　“我可以给你双倍甚至三倍的价钱！”林逸不死心的说道，他需要倪清煦的能力，现在他看清了症结是那个女人，可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去找她。
　　“听过《杜松树》的故事吗？”倪清煦捡起了地上的蜡烛轻轻吹灭。
　　“什么《杜松树》？”林逸疑惑的问道。
　　“有兄妹俩，哥哥被继母害死了，妹妹捡了哥哥的骨头把哥哥埋了，哥哥的魂回来后报复了继母。”
　　“你想说什么？”
　　“我只捡骨头。”
　　说完，倪清煦轻轻的笑出了声，她若有所思的指了指林逸的胸口，有些戏谑的说道：“或者，留下它也可以。”
　　“简直是疯子！”林逸又被拉回了那个恐怖的梦里，他的心脏再次剧烈的起伏，眼前的女人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美丽的脸庞透着一股琢磨不透，莫不是这个女人会什么邪术？他踉跄的后腿两步，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夺门而出。
　　“胆小鬼。”窗外的枫叶已浸透秋意，倪清煦斜倚在窗边，欣赏着楼下逃窜的林逸。
　　还没欣赏完窗外的风景，手机响了起来，是莉莉。
　　兴致有些被破坏，倪清煦百无聊赖的接起了电话：“喂，干嘛？”
　　“师父，明天开始建筑修复师就要进场勘测了，你那准备的怎么样啊？”
　　“来呗，我这间疗愈室别动就行。”
　　“ok，她说明天上午八点半到。”
　　挂了电话，倪清煦的目光重新落到了那本画册上，她坐回到蒲团上，缓缓翻开林逸那一页，烈焰翻涌的纹路、红黑交织的炭笔痕迹浓淡交错，笔锋的力道像刀锋划过纸背，林逸的轮廓在火海里挣着，眉眼的痛苦、脖颈处暴起的青筋几乎要越出纸面。那是她刚才在林逸陷入幻境时，一笔一笔画下来的，林逸内心的炼狱。她用黑色炭笔在图画右上角写下了“林逸-炼狱”的字样。
　　莉莉曾经问她：“师父，你为什么从来不给他们治疗？”
　　“这叫‘可识别性原则’，因为挖掘痛苦本身，就是最好的治疗。”

　　早晨是一天最有气息的时候，七点半到八点半，是倪清煦的冥想时间。
　　呼吸之间，身体从昨夜的沉睡中苏醒，也从昨天的治疗中得到了修复。
　　冥想结束，院子里也传来了莉莉清透的声音：“您等一下，我去叫我师父。”
　　深秋早晨，有些微微的凉意，阳光并不浓厚，清亮的穿过了树影，也将院子里的人影拉得修长。
　　苏渐站在天井中央，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正仰头测量冬瓜梁的沉降数据。她的身影挺拔、利落，穿着黑色大衣，与这雅致的院落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倪清煦从二楼的回廊拐角走出，准备给院角的一盆将枯未枯的南天竹浇水。她穿着宽松的麻料衣衫，袖口沾着些未洗净的土红色颜料。然后，她看见了天井中的那个身影。
　　时间仿佛被空气黏住了。六年的光阴，没有化作汹涌的情绪，而是凝成了一颗水晶，哽在喉间。她提着铜壶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水滴溅在古老的青石板上，留下几颗深色的圆点。
　　苏渐似乎感应到了目光，测距仪的红点从梁上滑落，缓缓移动，最终，那一点微小的红光，不偏不倚，落在了倪清煦的心口。
　　苏渐低下头，看到了站在二楼的倪清煦。
　　空气短暂地停止了流动，悬停的尘埃，在斜射的阳光中清晰可见。
　　“瘦了，苏渐。”倪清煦轻轻的说道，她听见自己心里化开的声音，她没想过会这样毫无预兆地重逢，在她最私密的“隅室”，在她毫无防备的清晨。
　　那些几乎被忘记的记忆，哥特兰岛漫长的白夜，在倪清煦的脑海里苏醒了。
　　“清清，这叫‘可识别性原则’，新修复的部分，应与原有部分和谐，但必须可被识别。不刻意做旧冒充历史，诚实地展现‘此刻’的修复痕迹。”
　　“苏渐，我们去看日落吧！”
　　……
　　倪清煦的脚底仿佛忽然涌出温泉，瞬间漫过脚踝，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暖意。她有一瞬间分不清那个人影是真实的还是幻觉，六年，足够这个人影从心底消散了。
　　“嗨！”苏渐伸出手，冲倪清煦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会客厅里，三个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苏渐安静的喝着手里的绿茶。
　　“师父，没想到你们认识。”莉莉率先打破了沉默。
　　倪清煦点点头，看向了一侧的苏渐，陌生感横亘在两个人中间，她一时语塞。
　　“苏……苏渐，我们这个小院现在是什么情况？”太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
　　苏渐放下茶杯，环视了一周说道：“小院的基础很好，但年头比较久，经过刚才的勘测，马头墙的瓦当缺损，粉墙有雨水洇渗的墨痕般污迹，木雕窗棂的榫卯有些松动。其他的问题还要一会儿再仔细勘测。”
　　“明天下午3点之前应该能出总体的修复方案。”苏渐沉吟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要修一个这么旧的房子？”
　　听到苏渐的发问，倪清煦笑了，她反问道：“你怎么关心起我的动向了，你不是‘最小干预原则’吗？”
　　语气略带调侃，苏渐也笑了，并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这笑意让她脸上那种锐利的瘦削显得生动了许多。
　　“也算勘测的一部分。”她答道，声音少了几分之前的公事公办，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温度，“了解建筑的使用历程，有助于判断某些损伤的成因。”
　　倪清煦抬眼望着苏渐，语义深长的说道：“哦，勘测的一部分。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房子，现在是我的办公室。”
　　“办公室？”苏渐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办公的地方。
　　“莉莉没跟你说嘛，这里是一个疗愈空间。”
　　听到“疗愈空间”四个字，苏渐的思绪似乎被带回到了很久之前，她说道：“你最终还是选择了A。”
　　“你还记得。”倪清煦惊讶的说道，心底涌起的喜悦让她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意倪。
　　苏渐没有回答是或否，她点点头，说道：“我记得，你也在找答案。”
　　共同的回忆在双方的心里升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倪清煦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又有什么东西被悄然点燃。她看着苏渐，看着对方眼中那片不为所动的、理性的深潭，此刻却清晰地映照出了自己的身影。她意外于自己对苏渐回答的快乐，那份快乐在于苏渐同样记得，而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执着。
　　“走吧，该开始工作了。”苏渐没有继续回忆过往，而是立马拿出了工作状态。
　　倪清煦让莉莉先回了家，自己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给苏渐介绍起来。勘测的工作精微细致，苏渐的工作笔记上密密麻麻记了每一个需要注意的地方。
　　“这是什么？”苏渐检查一道木质门的时候，在门槛上发现了一个虫蛀的凹槽，凹槽里用牛皮纸裹着一个小物件，她指了指这个凹槽，倪清煦也觉得意外，示意苏渐把东西抠出来。
　　苏渐用工具小心的将东西取出来后，打开纸一看，是一节骨头，很薄很细，像是一种小动物的骨头，很明显有人工打磨过的痕迹。
　　“原来你在这里！”倪清煦的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快乐。
　　“什么东西？”苏渐更疑惑了。
　　“知更鸟的胸骨。”倪清煦举起手里的胸骨，仔细端详着，“七岁时候的宝贝，现在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