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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选择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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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评审会虽然结束了,但那些目光、窃窃私语……,没有消失。它们会像某种无形的气体,从会议室的门缝里渗出来,弥漫在整个溯光的走廊,钻进每一个经过的人的耳朵。
“走。”
江述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前走。
沈清辞几乎没有反应过来,脚步踉跄了一下,被他稳稳拉住。
走廊很长,两侧的玻璃幕墙外是灰蒙蒙的天光。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只是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挺直,步伐比平时快,快到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燃烧,却被他死死压着,压得连呼吸都变得又沉又慢。
她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腕,渐渐感觉到他指腹传来的温度——烫得有些过分。不是夏天那种灼人的烫,是血液涌上来、被理智强行压下去之后,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那种热。
有人迎面走来,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目光从他们身上飞快扫过,又飞快移开。
江述白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她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每走一步都会收紧一分。不是怕她挣脱,是怕别的什么——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在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里。
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转角,才停下。
这里没有玻璃幕墙,没有经过的人。只有一扇防火门,墙上挂着消防示意图,角落里堆着几盆快枯死的绿植。
江述白松开手,转身面对她。
她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向来沉静、很少泄露情绪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愤怒,痛惜,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快要控制不住的心疼。
“听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力度,“什么都别怕。调查会启动,但方向我会把控。那些照片和检举信,我会查清楚来源。在这期间——”
他双手按住她单薄的肩膀,目光锁住她。
“你继续专心做你的研究,做你该做的事。不要看任何人,也不要听任何人。”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着西装面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白吗?”
沈清辞看着他。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东西碎掉了。
她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倔强抿着的嘴唇,看着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痛楚。
然后他松开手。
“回去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让成言送你回研发中心,他在楼下等你。”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已经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皮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很久,她才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肩膀。
那里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他的强势是一堵移动的城墙,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她隔开了一片喘息的废墟。
(二)
研发中心。
沈清辞推开门的那一刻,就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原本偶尔会有人抬头打招呼的开放办公区,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快得有些不自然。
她往里走。
有人余光扫过来,又飞快收回去。有人假装起身倒水,经过她身边时目不斜视。有人在她身后开始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听不清内容,但那种“故意让你知道我们在议论你”的氛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人言可畏,原来不是写在纸上的四个字,是会呼吸的疼。
沈清辞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邮箱里有四十七封未读邮件。她点开最新的几封——有的是系统自动推送的文献更新,有的是项目组的常规进度通报,还有两封来自她不熟悉的邮箱后缀,标题是“Re:关于今天会议……”和“FW:董事会通报……”
她没有点开,只是把窗口最小化。
——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
沈清辞端着杯子走过去,快到门口时,听见里面的声音。
“……真的假的?看着挺单纯的。”
“谁知道呢。照片都拍到了,刘董不会无的放矢吧。”
“江总今天那个反应,你们看见了吗?直接拍桌子了。”
“这么维护……唉,谁知道背后……”
声音在她靠近的瞬间戛然而止。
她推开门。
两个年轻的女员工站在饮水机旁,手里端着杯子,表情在一瞬间从不自然切换到若无其事。其中一个冲她点点头,说了句“小沈”,然后拉着另一个快步走了出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
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热水从出水口流进她的杯子,白雾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直到水满出来,烫到手指,她才猛地回神。
谣言是看不见的针,扎不破皮肤,却能让整个空间的空气变得稀薄而刺痛。
——
下午三点。
沈清辞坐在临时休息区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篇刚打印出来的文献,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门被推开。
她抬起头。
唐诗意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头发有些乱,额角还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麻裙子,肩上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那是她画设计稿专用的包,上面还沾着各色颜料渍。
沈清辞愣了一下。
“你怎么……”
话没说完,唐诗意已经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碎。友情的拥抱是此刻唯一无需解释的温暖,也是照见现实冰冷的一面镜子。
“我都听说了!”唐诗意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来,“周明哲给我打电话,说公司出事了。那些王八蛋!”
沈清辞僵住了。
她一直绷着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忽然松了一下。
眼眶热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进唐诗意肩窝里。
唐诗意感觉到肩上的布料被一点点洇湿。
她没动,只是轻轻拍着沈清辞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她们一起过家家时那样。
“哭吧。”她轻声说,“哭出来就好了。”
沈清辞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无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唐诗意的衣服上,把那片本来就有颜料渍的布料洇得更深。
很久,很久。
她终于停下来。
唐诗意松开她,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塞进她手里。
“擦擦。”
沈清辞接过纸巾,低头擦眼睛。
唐诗意在她旁边坐下,托着腮看她。
“清辞。”
“嗯。”
“你想怎么办?”
沈清辞没有说话。
唐诗意叹了口气。
“反正也快开学了。”她说,“要不干脆结束实习,回学校吧。回学校也可以继续搞科研,不影响的。”
沈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周明哲说的?”她问。
“我说的。”唐诗意看着她,“你自己怎么想?”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是刚才空调开得太低,温差凝出来的。
她想起早上江述白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双手。
想起他说:“不要看任何人,不要听任何人。”
想起他眼底那一点碎掉的光。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我现在不能走。”
唐诗意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里。
“行吧。”她说,“那我留下来陪你几天。顺便看看有没有人再敢欺负你。要是让我撞见——”她挥了挥拳头,“看看我的臂力,我可不是吃素的。”一边说还一边抡起袖子,展示了一下。
沈清辞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明明比谁都担心、却偏偏要装作满不在乎的脸。
她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但这一次,她忍住了。
(三)
深夜十一点。溯光科技总部大楼。
江述白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在黑暗中切出一小片惨白的光区。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那些白天里鳞次栉比的高楼,此刻只剩下一格格亮着或暗着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手机屏幕亮着。
那串号码他太熟悉了。
他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述白。”
林静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白天在视频里更冷,更沉。像深冬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彻骨的寒。
“你的‘控制’,就是让她当众挑衅董事会?”
江述白没有说话。
“述白,你失控了。”
他闭上眼睛。
“现在,你只有一个选择。”林静仪的声音不疾不徐,“立刻让她以‘个人原因’体面离开。调查结果我会让人做成‘查无实据但存在不当交往嫌疑’,至少保住项目和你的权威。”
江述白睁开眼睛。
窗外有一架夜航飞机缓缓划过,尾灯一红一白,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如果我不呢?”他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么,”林静仪的声音更冷了,“我将以最大股东和母亲的身份,联合其他董事,启动对你的不信任动议,并正式介入调查。”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分量在空气中再停留几秒。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会失去对‘溯光’的控制权。而她,将面临更严酷的审视,甚至影响她未来的前途。”
漫长的沉默。
江述白看着窗外。此刻他仿佛置身在无穷的黑暗中,不知道该往哪走。
“你选。”
林静仪的声音像是最后的通牒。她给出的不是选择题,是两把对准他和她的、淬了毒的匕首,逼迫他选择先握住哪一把的刀锋。
江述白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早上,她站在镜子前,穿着那件烟灰色西装,回头问他:“这样可以吗?”
他想起会议室里,她面对那些照片,脊背挺直,一字一句地反击。
他想起走廊转角,她看着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那么勇敢,那么勇敢。
他睁开眼睛。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会处理。”
电话挂断。
忙音刺耳。
江述白放下手机,坐了很久。办公桌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拿起手机,按下微信语音,“成言。明天一早,以公司名义发布内部公告。”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基于当前项目进入敏感阶段和避免不必要的干扰,调整沈清辞的实习安排——结束沈清辞的实习。未经许可,不得进入公司核心研发区域。如有必要,沈清辞可以在学校和导师的许可下,通过远程数据支持的形式,对项目公开信息和进展情况给出意见建议。”
此刻,他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睛里空无一物,没有愤怒,没有痛惜,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的手微微蜷缩,搭在桌上。
这个“远程支持”的公告,是他以爱为名为她砌起的第一堵隔离墙,却也可能成为他亲手将她推离自己身边的第一步。
不一会收到傅成言回复的:“收到。”
江述白慢慢低下头。那只蜷缩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掌心朝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那里曾经握过她的手。在科技馆,在餐厅,在无数个夜晚。她手很小,很软,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像一只刚刚孵出来的雏鸟。
他握紧那只手。
空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亮着。
他闭上眼睛。
——
同一时刻,沈清辞躺在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黑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她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那些照片,那些目光,那些低语。还有他说的话:“不要看任何人,不要听任何人。”
她相信他。
她必须相信他。
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瞬间抓起它。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好好睡觉,不要想太多。”
是江述白。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屏幕暗下去。
她握着手机,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另一个人的手机屏幕也亮着。
苏蔓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看着刚收到的消息。
“照片效果不错。接下来按计划。”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发送了出去。
她端起手边的红酒,抿了一口。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沉睡,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做决定,有人在等待被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