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传奇，疯子，万人迷》拿上大衣回家去

20、鸟群 他叫我不来

　　入夜，更深露重。
　　柳折镜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独自一人前往西市附近。
　　她没带黎安，也没告诉杨青青。

　　月色下，阴风阵阵。
　　朦朦胧胧地碎成诡谲跳动的鳞光。
　　一阵阵寒意窜上她的后背。

　　今天白日，高人说，不能夜里来这里。
　　换个方向理解，那就是说，夜里的河边有她要的真相。

　　芦苇摇曳之间，一抹黑色闪过视野。
　　柳折镜迅速追过去，却在追到一半时，僵在原地，仿佛被强行按下了定格键。
　　她的脖颈上，一把雪亮的长剑横来。
　　只要再往前半分，她的脖子便要皮开肉绽。

　　柳折镜缓缓侧过头，看着来人。
　　“是你啊。”那人收起长剑，啐了一口。
　　白衣少年逆风站着，照亮了一地晦暗。

　　“杨青青。”柳折镜叫出他的名字。
　　“你怎么也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杨青青伸手检查柳折镜有没有破皮。
　　这时，芦苇丛里窜出一团乌黑，向毫无防备的柳折镜袭来。
　　然而杨青青更快，反手横劈开乌黑，让那团黑泥掉在地上，发出阵阵白烟。
　　霎时，他的眼里闪过寒意，声音也变了调，“那个奇怪的人，不是让你别晚上来吗？”
　　柳折镜迎上他的视线，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叫我不来，我就不来。那我不是白来黎家的幻境了。”
　　霎时，杨青青被她噎住了，随即，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单指点着她的脑门，“恐怖片里，死最快的就是你这种人。”

　　孤灯映亮了杨青青半边脸，姣好却难得戾气横生。
　　与白日的他，截然不同。
　　柳折镜脱口而出，“杨青青，你看那是什么？”
　　还未等杨青青回头，他手中的剑已经落在了柳折镜手里。

　　刚刚斩落黑泥的长剑，剑身古朴。
　　只需一眼，柳折镜就认出来，“魏家的剑，怎么在你手里。他们家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努力狡辩：“你们女人听风就是雨，男人之间互为义父义子，互相借借东西，怎么了。”
　　柳折镜定定看了他两秒，把剑丢回去，手在他的衣服上擦了两下。

　　说实话，这个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能恰好救下她。
　　她完全不在乎。
　　但是，她一定要找到黎家幻境里出现山巅之城黑泥的原因。
　　那关系着柳家的命，当年的真相。

　　不知何时，柳折镜发现，虫鸣戛然而止。
　　四周平静得像是进入了一间安静的自习室。
　　饶是柳折镜也察觉到不对劲。
　　开战前，有一件事，柳折镜再次与杨青青确认，“你确定黎安没学会黎家的傀儡术？有没有任何可能，他藏拙。”
　　“确定。”杨青青点头。
　　“那可真是——”麻烦大了。

　　柳折镜思索，要不直接跟杨青青说一个事实。
　　他们快死在黎家幻境了。

　　这时，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柳折镜手上。
　　她抬手抹去，发现是红色，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色。
　　刹那间，她的左手闪电般伸出，死死按住了杨青青正要抬头的肩膀，掐着他的后脖颈，不让他往上看。
　　“别说话，踩着我的影子走。”
　　杨青青怔住，视线落在柳折镜的手背那一抹殷红。
　　“在头上？”他小声问，浑身的肌肉绷紧了。
　　柳折镜小声道：“嗯，它在吃饭。”

　　两人快走了一段距离，月色大亮。
　　这时，他们才发现。
　　一个人形的轮廓，悬浮在离地约莫一丈高的夜空。
　　那人四肢无力地垂落，头歪向一边，身体的一部分，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噬。
　　没有鲜血四溅，没有惨叫挣扎。
　　只是缓慢地被无形吞噬。
　　那张看不见的巨嘴，从容不迫地享用美味。
　　片刻后，那人的下半身已完全消失，接着是腰腹、胸膛……
　　最后，连头颅也彻底归于虚无。

　　“那是什么？”杨青青的声音有些发干，略微颤抖。
　　“山巅之城的小领主吞噬。”
　　柳折镜准确地说出了那个怪物的名字，像在给朋友介绍一种不太常见的鸟。
　　顿时，杨青青的瞳孔收缩，霍然转头盯住她，小声低吼道：“……你们柳家幻境里的怪物，怎么会跑到黎家。”
　　这样的质问，柳折镜认真地看向杨青青，严肃地通知：“这也是我晚上来这里的原因……你想想办法，把那东西干掉吧。”
　　“……”
　　这一番话，差点把杨青青气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柳折镜……你这是让我赤手空拳去干掉一个开着飞船来的外星人。再说，那可是你们柳家幻境里的怪物！你让我想办法干掉？我拿什么干？拿女装美死对面吗？”

　　柳折镜对他的炸毛恍若未闻，或者说，她不在意。
　　从头到尾，她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那个在空中的怪物。
　　她能感觉到，因为不断进食，那个怪物不断长大，周围的空间出现了波动。
　　她歪了歪头，下蹲两三下，活动了一下手脚，问道：“青，你有没有想过，五家为什么要在须弥幻境里构建五座风格迥异，规则甚至完全相反的世界。”
　　杨青青没好气地答道：“没有。我也不想去想。知道太多的人，活得不快乐。”
　　“哦。”柳折镜呶呶嘴，没有放弃忽悠杨青青，“那……如果有一天，须弥幻境彻底消失了，崩塌了，不存在了呢？”
　　“你有办法？”这下杨青青激动了。
　　柳折镜微笑，“你不是没兴趣加入？”
　　杨青青被这种你爱来不来的招募方式，噎得说不出话，心口那股怒火又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指着柳折镜的鼻子，连珠炮似的吐槽起来：“喂喂喂，小镜，招募死生契阔的盟友不是你这样啊？不是这样！你应该多跟我聊天，然后提升我的好感度。偶尔给我送送礼物，然后在特殊节日时候跟我有特殊互动。最后在某个我内心神秘事件中，向我画饼，我同意跟你一起去做中二事业，你怎么直接上来就问我感不感兴趣！不感兴趣就拉黑。招募队友根本不是这样！你这是菜市场买萝卜还嫌人家带泥！我不接受！！！欸，欸，小镜，你别走啊。”

　　柳折镜被杨青青拉住，她转头挑了挑眉。
　　然后，她非常干脆地继续走，拖着杨青青一起走。

　　没走几步，那团扭曲的轮廓，不再是透明的虚空，清晰起来，如同一个倒悬的漩涡。
　　边缘伸出触须般的暗影，旋转着。
　　黑泥自那片漩涡里不断涌出，淌在地面，吞噬它经过的所有。

　　此情此景，杨青青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
　　“青青，它看起来又饿了。”话音落下的刹那，漩涡的旋转速度加快。
　　更多的黑泥触手从中心喷涌而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群，张牙舞爪地朝着岸边两人的位置扑来。

　　白衣少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轨迹。
　　凛冽的破空声，劈向最先靠近两人的触手。
　　黑泥却不会再溃散，表面竟似覆盖着一层坚硬的角质。
　　剑身被黏稠死死缠住，更有一股污秽的气息顺着剑身倒卷而来。
　　杨青青闷哼一声，不得已后退。
　　“这家伙学得太快了吧！那么快就免疫我的攻击了？”
　　说话间，他将剑丢给柳折镜，抽出头上的那根发簪。
　　发簪再度幻化成长棍，终于将那粗壮的触手震碎，喷溅出腥臭的黑水。

　　然而，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这一次，它们似乎更聪明了，不再正面进攻，而是灵活地缠绕，试图困住杨青青的手脚。
　　更有触须借着阴影绕到柳折镜身后。

　　诡异的是，柳折镜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对迫近的危险毫无所觉。
　　直到那几条泥触距离她不足一尺，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终于动了，手中那支淡绿长笛，平平举起，横置于唇前。

　　下一瞬，一缕笛音，自她唇边逸出。
　　不是沉郁肃穆的镇魂调，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曲谱。
　　那声音像初冬第一片雪花落在枯草，又像古井深处，提上来的水汽回音。
　　音调起伏不定，似乎渺小的人类在与神明低语。

　　声音的攻击，令那些疯狂舞动的黑泥触手，攻势骤停，表面甚至出现痛苦的褶皱。
　　它们徒劳地扭动着，擦过柳折镜脸颊，像是失去了目标。
　　就连空中那不断涌出黑泥的漩涡，速度也明显滞缓，舞动的触须出现了混乱的摆动，甚至鞭打了自己。
　　短暂的混乱后，那漩涡中心的东西显然被柳折镜激怒了。
　　它发出尖锐嘶鸣。
　　旋转加速到令人眼花的地步，更多的颜色更深的粘稠泥浆疯狂涌出！

　　勉强对抗的杨青青只觉得手中长棍越来越沉，让他手臂发麻。
　　他咬紧牙关，却已显露出守多攻少的疲态。
　　与此同时，柳折镜的笛音依旧在持续，只是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笛音与漩涡的嘶鸣激烈对抗，搅得人心烦意乱，头痛欲裂。
　　眼看那紫黑泥浆，再次适应声音攻击，即将凝聚成形，恐怖的吸力几乎要将两人拉扯离地。
　　无数的银色的飞鸟群张开双翼，发出鸣叫，扑棱地飞向半空中的漩涡。

　　柳折镜眼睫颤动，睁开双眼。
　　正好看见准备偷袭她的泥触，被银色丝线编织成的飞鸟啄碎，直接爆裂开来。

　　那紫黑泥浆聚合体，也被丝线鸟群炸开无数孔洞。
　　漩涡本体，开始剧烈地收缩。
　　它似乎想要逃？

　　杨青青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强提一口气，正欲跃起追击。
　　“别追！”柳折镜虚弱的声音响起。
　　杨青青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柳折镜抹去嘴角的血迹，抬头望着那正在融入夜色的扭曲漩涡。
　　“它受伤了，暂时不会出来。但是我们追上去……就是送菜。” 她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最后，漩涡彻底淡化在空中，连同那些残留的黑泥，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腥臭。

　　柳折镜冲着身后的黑暗，张了张嘴。
　　那人的身影已经与环境融为一体。
　　“你看，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