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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薄荷曼波的春天 ...

  •   三月的好天气,清澈,透亮,叶片旋转在过路的风中,悠长,不舍。

      17岁的程安俞在雾蒙蒙的小雨中冷着双手,后来25岁时的许愠闲在低瓦数的暖黄色灯光下为他暖手。

      那堵高高砌起的围墙似摧枯拉朽般在短暂间坍塌,灼热的呼吸和不再青涩的吻。他们牵手渡过卷卷浪潮,疲惫的海水从彼此的勾缠的指尖缓缓淌过,夕阳攀爬过二人牵手的戒指,程安俞的手再也不会独自寒冷了。

      春意爬上枝头,“我不冷。”程安俞下意识的否认。

      程安俞的脑子是混沌的,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神经在牵动着最后的理智,如果有人轻轻一碰,足以让他此刻放声大哭。

      太痛苦的人往往是安静的,他全部的精神都用于抵抗那份痛苦,所以在外显现出一种超脱的平静。

      许愠闲嘴角藏笑,微微垂头,像淮玉常年抱着的那只懒橘猫。

      “你又骗了我一次。”

      程安俞微皱着眉,抬眸望着许愠闲,用有些激动的语气说: “我又骗你什么了?”

      许愠闲凝眸,指腹轻轻摩挲饮料瓶身,轻声说着:
      “你没吃我的饭团,它正躺在你包里,却告诉我说很好吃。”

      程安俞眉头紧皱,不懂为何有人把这样的客套话当真。他在心底叹气,敛睫蘸着晦涩浅薄的脉脉春色,透玉般的耳垂冻得染上浅淡的绯红,假意的话被当场拆穿的心虚。

      像在遥远的以后,程安俞抑郁症最严重的那些月,许愠闲问他,你的病好了吗,你最近过的怎么样的那些时刻,程安俞仍旧在伪装,像寻找壳的寄居蟹,像披上狐狸的外套,你越是追问,他越是假意。

      而春天给许愠闲什么呢?

      春天给他少年的悼词,蚍蜉的糖。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过夜的饭团吃了可能对身体不好。”

      彼时春寒料峭,微哑的风驱散光年外的阴霾。

      很久以后的程安俞才理解,春天不是伤心的主场,秋天对于春天来说也并非悲剧,春天的温度竟然是爱与悲伤的沸点。

      许愠闲眼底的温柔让人忍不住深陷其中,声音却平静不参杂私意说,“我不想我的好意变成你一会考试胃痛的原因。”

      程安俞不去看他的眼睛,微微低着头看着许愠闲的鞋子,努力拖着自由飘在远方的思绪。

      “你不饿吗,我带你去面包房买点吃的吧?”

      这次程安俞直面自己萎靡的胃,和许愠闲走在清晨透过树影依旧明亮而闪烁的路上。路上许愠闲默契的没有提起昨晚的事,礼貌的控制着分寸。

      自从患病之后,程安俞的一日三餐从不规律,有时是连着好几天的节食,有时又在深夜疯狂暴食。他突然很想弥补自己的胃,就像牵起小时候苦雨中孤身流泪的自己,告诉他,你不要总是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只是苦雨未歇,他还停滞在那场烟皓中渺然寂声。

      所谓走出暴雨本就是世人最大的误解,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让那片雨水,成为生命的滋养。

      很奇怪,人们活着的时候总是在积攒一些只有自己能将自己打捞起来的微小瞬间。

      既然如此痛苦,为什么还要活着?

      程安俞控制不住地想。

      此刻,须臾的雨后艳阳天,婆娑的树影斑驳落下光影,春风被圈在阿拉斯加海湾的褶皱里。

      直到走到放着各类面包的橱窗前,程安俞抽离的神思才回来。

      许愠闲选了一个刚出炉的三明治和一碗奶油蘑菇汤,三明治色泽诱人,里面夹着他爱吃的金枪鱼。程安俞只买了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红豆面包,他剩下的钱不够买更好吃的面包,他总要从饭钱里面省出心理咨询的钱。

      许愠闲看着他小口小口咀嚼的模样,像一只什么都不在意的猫。

      “你饱了吗?”许愠闲耐心的问他。

      这次程安俞很诚实道:“没有,但是我的钱只够买这个。”

      许愠闲把汤推给他,“我饱了,这个奶油蘑菇汤你拿去喝吧。”

      程安俞盯着漂浮蘑菇块的白色汤底,是那样甜腻的味道,让程安俞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程安俞忍着恶心,只喝了几口就眉头轻皱。他其实不喜欢这些甜腻的东西,吃药让他已经习惯嘴里饱含着的苦味,不接触那些甜的就还好,一旦让嘴里有了甜味,就更难忍受药的苦味,就像富有的人很难再过不奢靡的日子。

      许愠闲看着他眼角的痣如蝶蹁跶在惊鸟枝雀间,长长的睫毛坠落着,有些抱歉的问他:“你不喜欢奶油?”

      程安俞还是低着头,只轻声道:“我不喜欢太甜的…”

      许愠闲愣了一下,似是没想过他会不喜欢甜的,和程安俞道歉,说着“不喜欢就不要喝了,不要强撑自己吃,扔了吧,下次我会按你口味买的”。

      程安俞有些犹豫,眨了眨眼看着他,说:“这算不算浪费?”

      春色摇曳,阳光像一座旷世的高楼,三月的暖风,吹来些微忧愁。

      许愠闲也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乌青是掩不住的疲态,于是用小时候他妈妈哄着他的语气说着:“当然不算浪费,人们一生中有那么多吃不完和讨厌的食物,那些食物最终流向猪圈鸡圈的餐盘里,流向流浪猫狗的幸福里,再不济,还会有成群上万的蚂蚁搬回家里。”

      “而且我们是花了钱的,又不是白吃,如果连怎么决定食物去向的权利都没有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程安俞以为他会怪他浪费或者说他挑食,却以这样的方式安慰他。

      程安俞小的时候,没有什么爱吃的东西,总会把不爱吃的挑出来,然后又会被父母强硬的要求全部吃掉不许浪费一点。再长大一点的时候,有了爱吃的东西,却因为寄住在亲戚家里,吃不到什么好的。心里清楚这是寄人篱下,便不敢要求什么,总在深夜里捂着饥饿的肚子。

      回去的路上,春天的冷风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刮起来的,凌迟着他的脸。

      走在春天里的时候,春风已和命运汇成一体。

      程安俞在想,
      也许周医生说的对,人可以不再年轻,可以持续衰老,
      人只是,不可以失去爱这个世界的勇气。

      教室的钟表滴答的转动,教室外春风鬼怪的舌头,巨大而又湿漉漉的舔过一切。

      考试铃快要打响前,他们一起进入教室,许愠闲的同桌正疑惑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许愠闲只淡淡的回应道:“一个初中的,多照顾了一点。”

      第一场考试是语文,面对那些阅读理解题,对思绪清醒时的程安俞来说,是套模版就可以满分的事情。他可以轻易获取到文章所表达的内在情感,体会到主角所体会到的感受,体会到作者笔下的壮阔豪情。

      对他而言,苦难是文学滋生的温床。而苦难是什么?

      苦难是高考失利庸庸一生,是婚姻悲剧的恨海情天,是饥不择食风餐露宿,苦难于每个人而言都不一样。

      对程安俞而言,苦难是一场生命的消亡。而生命是一只枯笔,一张褶皱的纸,命运希望他绝笔,他用尽全力提笔续写春诗。

      程安俞草草打完大纲,很快地写完了一千字的作文,西酞普兰的药效上来,困意爬上眼皮,于是趴下来睡着了。

      许愠闲才写到作文第一段,不免对程安俞的做题速度微讶。看见他白皙消瘦的后颈,今天脖颈下的淤青好像淡了很多。

      在转学前一天晚上,程安俞发病了。那天晚上,王沅曼在房间外和朋友们讨论着他的未来会是如何光彩。

      “你儿子今年是不是读高二啦?和我女儿一样大呢,小俞学习怎么样?”

      王沅曼摆了摆手,说:“说是一中压力大,转学去二中了。有句话怎么说的,‘宁当凤尾不当鸡头’,是不是这么个理?”

      “你别太担心他了,现在孩子都这样,而且小俞从小就不用操心,多懂事啊…”

      聊天的声音从门缝溜进他耳朵里。

      程安俞在房间里焦虑的快速走着,心跳剧烈,他想起前天买的粗绳,打好上吊结,搬着板凳踩上去,他试了好几次,确定他是坚固的可以承受他的。

      他双手拽着绳圈,慢慢将脑袋放上去,他想过无数次的死法,场景可以是学校、旅馆,没有名字的湖里,可以是任何一个地方,而底线是不能死在家里。

      脑海愈见混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汹涌的窒息感,眼压升高给他带来的感觉是眼睛快要瞎了。空气变得锋利,眼球充血,似要爆出来,程安俞觉得此时的自己像一个气球,滑稽又可怜。

      对死亡的恐惧让他突然挣扎起来,老天好像不忍他就这样死去,让他踩在了凳子上,程安俞大口呼吸着,涨红的脸渐渐淡下去,脖颈上是春天亲吻留下的淤青。

      生命是一场漫长的犹豫与悔恨。

      死亡,留到下次再想吧。春天还没结束呢。

      程安俞这样可笑的安慰自己,像一只残破的小船无力的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声音,他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教室里除了翻页声和笔珠在纸上摩擦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了,青春毋庸置疑是盛大灿烂的,这时是一生中最好的年纪,身体健康,亲人安在,没有硝烟,不会有人发现这有一个少年要自杀。

      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下,程安俞无法抑制自杀的想法,这里所有人都是助长他自杀苗头更加旺盛的“凶手”。

      数学考时,程安俞还被困在睡眠海里,强撑着看着题目,明明每个字都认识,但是却很难理解是什么意思,每个符号都像天文数字。他擦了擦眼睛,犯困就拧自己大腿一把,疼痛才把神思唤回来一些。

      那些不会的大题,程安俞都空着没做。

      许愠闲看着他坐得直,却拿着笔发呆,窗外阳光穿过茂叶,光斑在程安俞的眼皮上跳出祭祀之舞。蝴蝶停驻在他鼻尖时,翅膀扇动的气流裹挟着花粉灌入肺叶。

      某种柔软的生物正从许愠闲的指缝中抽枝,掌纹里绽开的野花与指纹年轮相咬合,藤蔓缠绕心脏向上攀缘,在喉咙处结出青涩果实,每一次吞咽都让春天在体内多成熟了一分。

      结束铃打响时,监考老师说每一排从后往前交试卷。许愠闲把卷子递给程安俞,程安俞看见他所有题目都写上了,解大题的过程写的密而仔细,字迹依旧漂亮。程安俞有些羡慕,从前他也是如此优秀,这种与同龄人极强的对比一直残忍折磨着他。

      他在想,也许和许愠闲相处的时间越久,会心生嫉妒吧。

      程安俞怎么敢爱春天,他甚至没有干净的窗。

      正午时分,许愠闲去帮老师数卷子,回来时教室里只剩程安俞一个人,于是他们一起顺路去食堂。风掠过时,蒲公英种子从毛孔里喷涌而出,带着新生的痒意飘向云层开裂处。

      春风把许愠闲的眼睛吹得更低一些,好让它接近程安俞的面庞,许愠闲想闻一闻他眼角微湿的露水,是否和新生的草一样带着草腥味。

      许愠闲顺着风,感受春和景明,转过头看着程安俞,笑得比春天还温柔,无厘头的问了一句:“你喜欢春天吗?”

      从冬到春,体温逐渐升高,从许愠闲衣袖里逃逸出的春天,像苔藓般爬上程安俞的背,绿色胆汁漫过他的胸膛,蒲公英在肺叶里播撒白色讣告。

      程安俞的眼睛被风吹的更加苦涩,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喜欢。”

      “为什么?”许愠闲最喜欢的季节就是春天,新的生机,新的希望。好像春天到来时,去年的疼痛都会忘记。

      “不定时的雨天,偶尔出现的暴晒,毫无规律的天气。”

      许愠闲很少见有人不喜欢春天,不觉紊乱了心跳,嘴角𠻗笑,“那你喜欢夏天?”

      “不喜欢,”程安俞的脚步慢下来,几乎没有犹豫,“我最喜欢冬天。”

      现在他们是两棵互噬的植物,年轮在皮肤下暗涌成海,当绿意漫过所有计时器的喉咙,宇宙正从交缠的根系里,呕出一整个沸腾的春天。

      在推杯换盏的薄荷曼波绯色的香溢春天,愿他们可以平安轻盈地走进葱郁茂盛的柠檬夏季,愿我们可以走进煎盐叠雪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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