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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只恨,鸟飞不到吴天长 ...

  •   从白昼流向黑夜,从春秋驶入虚空。

      凌晨四点半,程安俞惊醒了,梦中柳枝挥散开羊群,梦中雀鸟啄食完浆果。

      起了一身薄汗,周遭安静的只能听见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醒来是从二十层坠落的失重感。

      他分不清是心脏病发作的痛,还是抑郁症带来的躯体化的痛。

      在黑夜里摸索着手机,打开发现许愠闲十点多的时候给他发了消息,程安俞粗略地看了一眼,内容大概是他有考题范围还有知识点,问程安俞要不要开学考内部考题。三分钟后,许愠闲看他没有回复,把已经做好的考题拍了一大部分发给了他。

      许愠闲知道昨天晚上他是准备跳下去自杀的吗?许愠闲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会不会告诉别人?凌晨四点许愠闲现在在干什么?睡觉吗还是早起在刷题?

      程安俞不笨,对于他人的善意,他可以敏锐捕捉到,只是如今已无力作出回应。过多的善意只会让程安俞感到愧疚,只能木讷敲打出:“谢谢,还有你的饭团,很好吃。”

      几秒后,原图加载出来。程安俞看着许愠闲书写的漂亮有力的行体,这是很久之前他想练出的字体。后来因为抑郁症吃药的副作用,他严重打颤的手握不好笔,练字的事也不了了之。

      窗外春的泪水不断的下,他打开窗户,感受凉风带雨灌满贫瘠的心脏。

      程安俞经常奢望自己的心脏变成一棵树,每伤心一次就长出叶,最终郁郁葱葱,凝结破碎的果,渗出最痛的泪。

      他想起小时候,寄住在亲戚家里的那些年,夜里总在下雨,他经常失眠。那时,他总一个人蜷缩在窗台上看雨,从漫漫无边的黑夜发呆到天光微亮的清晨。

      程安俞就这样度过了漫长的五年,无边孤寂。程安俞总安慰自己,熬过这几年就好了。可是几年过去,却带来父亲因病去世的噩耗。

      他抚摸着那些知觉迟钝的伤口,知道这并不是奇迹,只是漫长的时间里皮肉组织机械的自我修复。他清楚知道真正被摧毁的东西是被雷电劈开的年轮,在春天如常长出绿叶,深处却永远保持着断裂的姿势。

      那年冬天落下的小小的伤疤,直到春天也不能痊愈。桌上西酞普兰抱怨着夜的凄凉,半杯水里晃着春天的月亮,那是通往古老日历里的无人之巷。

      亲爱的,人生的苦难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雨,没看天气预报的你只能披着一件单衣冲进被乌云包裹的世界,任凭磨砺。

      看着黑暗中灰色的一点,程安俞觉得疼痛,人生如刮骨食糜般疼痛,翻过一座山还有一座山。

      一晃这么多年了,冗长的黑夜里,反复响起的永远只有雨滴掉落和眼泪流出眼眶的哽咽声。

      六点的闹钟准时响了,如果是患抑郁症之前,程安俞会先赖床个十分钟然后再爬起来。患病之后,程安俞经常醒在闹钟响之前,后来周医生告诉他这是抑郁症带来的早醒。

      他像一滩黏在砧板上的死鱼,静静闻着雨后泥土清香,静静听着窗外鸟雀欢叫,静静看着太阳爬过电线杆,这一切是如此残忍。

      春天,你能清楚地看到,切肤地触碰到,这个世界里汹涌着的勃勃生机。这生机属于大地属于植物属于孩童,偏偏和你无关。

      这个春天,程安俞的小腿总在半夜抽筋,当成长的步子慢下来,春的鲜明只会照映出他的混沌。

      春天,柳树抽条桃花攒朵,万物生长,只有你停滞不前,只有你在衰老,在腐烂。

      春天,光明的景色嘲笑搁浅的你。

      程安俞现在住的小区是不差不好的中档小区,这种小区都有个毛病,隔音差。房子外观看起来漂亮干净,只有住进去的人知道,是多么的不便。

      天蒙蒙亮,楼下传来水管流动的声音,还有拖鞋尖锐的走动声。

      程安俞知道,那是王沅曼睡醒起来上班了。他突然鼻头酸涩,背叛了自己,也怀疑自己。开始思考,看着手臂上斑驳的痕迹,到底因何而为,究竟是痛苦还是做作。

      他的妈妈叫做王沅曼,她17岁就跟了程木青,他们的感情外公外婆非常反对,无数次威胁王沅曼和那男的分手。她的父母寄信求她回家,她不听。

      她的生活转机出现在改革开放后那一年。她开办了鞋厂,刚投资那几年,赚到了很多钱,于是买了这套房。如今,遇上经济大萧条,流动资金总是不乐观,工人薪水发不下去,她每天都是起早贪黑。

      程安俞穿上拖鞋,打开房间门,拧开卫生间的水龙头,它发出沉闷老旧的水流声。

      “你起的这么早?真难得。” 王沅曼正在楼下吃着超市打折买的吐司,不难听出在抱怨,不满他的懒惰。

      刚刷完牙,程安俞擦着流血的牙龈,早已失去表达自己晚上睡不着的痛苦,随口道:“嗯,晚上睡得早。”

      “吃了早餐,去了新学校好好上课,今天是开学考吧?好好考试,把成绩提上去。” 丢下这句话王沅曼就开着车走了。

      没睡好头重脚轻的感觉让程安俞想请假,但是今天是重要的开学考,他不想缺考也不能。他想祈求妈妈把晚自习请掉,三个小时发呆的晚自习是如此难熬。

      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想到去年,一开始是越来越严重的失眠,程安俞去网上搜索解决方法,网上告诉他可以吃褪黑素,还有睡前不要玩电子设备。

      他乖乖的听进去了,褪黑素的作用十分有效,代价是他的肝肾负荷更重。后来他身体经常产生莫名其妙的疼痛,有的时候请假理由是胃痛,有的时候是心悸手抖,有的时候是全身的肌肉酸痛,有的时候是肠胃炎上吐下泻。

      一开始王沅曼会紧张的问他到底哪里不舒服,拉着他去医院做各种身体化验检查。医院是个花钱的地方,从踏进来起就在花钱,程安俞看着这些流水般的账单感到巨大的自责。

      他迫切想要知道自己得的到底是什么病,直到确诊那刻他才能有勇气大声告诉全世界,自己不是矫情,他的痛苦都是真实存在的。

      直到各科医生都检查不出来什么问题的时候,王沅曼断定他在装病。

      程安俞无从辩解,他想把自己的身体肢解,将腹部刨开,看看究竟是哪个器官错位。只有上帝知道,他皮肤下面是溃烂。

      在之前的学校,程安俞聪明,成绩常保持在班级前五。因为生病,落下的,跟不上的,日积月累的课程,他成绩持续的后退,最近的成绩下滑到班级第三十多名。

      程安俞总在夜里与抑郁症对抗,他无法控制不想活的念头消失,很多时候他只能失眠看着黑暗中灰色的一点,看着桌上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奖状和证书,曾经名列前茅的成绩,他只能无声的哭泣。

      人是如此畏畏缩缩地活着,哭被看作是挣扎,滑稽的挣扎。

      去年请假太多次,平均一周就要请假两次。班主任向王沅曼发送一次次月考周考成绩单,告诉她,孩子的成绩一直在下降,恐怕二本也不好上了。王沅曼再也受不了了,借着班主任的话告诉程安俞:“我真的没有脸继续给你请假了。”

      那句话一直刺痛着程安俞,每当想起便不自觉分泌难过。

      他曾那样丰盛活过,他很想在很多时候有人可以告诉他:“亲爱的,瘪下去的只是风尘,不是灵魂。”

      犹豫很久未说出口的话如鲠在喉,上下闭合的嘴唇,在这一刻无力的合上。小小的痛苦变成一块酸涩的柠檬蛋糕,尝在嘴里,咽不下去。

      程安俞拿着昨日没吃的饭团,坐在公交上,感受太阳的白晃晃,脸颊凉透了,春风还是暖的。温暖的错觉在程安俞身上停留了好多年,春风抚摸着他发红的眼角,把春日里独有的苦味都冲淡了。

      后来的许愠闲总是在想,程安俞瞳色比常人淡且朦胧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总是在深夜哭泣,夜色毫不留情将瞳孔流出来的黑带走了,于是衬的天上的星星月亮更加明亮。

      父亲去世后,在每一个微凉的春天,程安俞拖着这样长长的、痛苦的尾巴,呆呆地,停下来,问自己,接下来去哪。

      清晨的风吹软了行路人的心脏,吹散了失落者的惆怅。

      快到学校时,程安俞想起欠许愠闲的饮料还没买,走到学校附近的便利店,思考带哪瓶好。程安俞不喜欢喝碳酸饮料,那些气泡喝下的瞬间口腔嗓子总是滋啦的慌。

      程安俞看着每瓶价格思索了几秒,因为不知道许愠闲喜欢喝茶还是果汁,最后买了一瓶低糖乌龙茶一瓶薄荷青梅汁给许愠闲。

      许愠闲早早坐在教室里,刷着开学考考题。教室还没有多少人,阳光不吝啬在他垂落身旁的耳机线上投下阴影。程安俞从后门进来,经过许愠闲时,闻到了他衣摆上好闻的皂角香,和春风一起灌入胸膛,让程安俞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许愠闲只带了一只耳机,听见声音朝他看过去,程安俞依旧穿得规整,校服拉链拉的很高,他悄悄把窗户关上了。

      暖春的阳光落在程安俞的睫毛,看着他雾蒙蒙的双眼,许愠闲想触摸他的泪痣,看它是否被晒透。想触碰他的心,看是否昨夜的雨落在了他的心里。

      许愠闲昨天晚上想了很久,翻着初三毕业生的名单,目光落在程安俞右眼眼角那颗黑色泪痣上,终于明白为什么“程安俞”这个名字听起来如此熟悉。

      在三年前,他们是一个中学但是不同班。初中三年,两个班级隔了一层楼,所以二人并无任何交集。只记得程安俞的文章经常获奖,省级大赛的奖项就会在广播里被喊上台去领奖。

      初二那年,燥热黏腻的夏天,许愠闲在主席台上给程安俞颁奖,许愠闲看着他被风拂过的笔直背影,靠近他时闻到的淡淡的中药味,阳光静悄悄落在他温柔恬淡的眉眼,眼角的泪痣长的乖巧,青涩稚嫩的脸如今变得精致阴郁。

      许愠闲那时不知道程安俞的身体不好,一天要喝三袋中药,有时把中药当成正餐的汤去喝。

      最后一次注意程安俞的名字时,正是中考完的暑假,蝉鸣吵闹,太阳肆意。市里领导在和年级语文老师夸赞程安俞,他的中考语文成绩不仅是校一还是市一。

      许愠闲走在学校贴着优秀毕业生的照片走廊,作为偏科严重的许愠闲,想看看文科全市第一的叫什么名字。

      那时程安俞照片上是少年意气,照片下面是程安俞三个黑字,旁边个人名言警句是:“只恨,鸟飞不到吴天长①”。

      虽然照片里眼睛也是淡淡的,但是却有着对未来的期待,并不像现在这样雾蒙蒙。

      程安俞,你的名字白成月亮,人间世事,愈是圆满,愈是孤独。

      一方以为是初遇,另一方却知道这是重逢。

      “早上好,怎么来这么早?” 许愠闲先打破了这份尴尬,看着程安俞的眼睛和平常一样笑着说。

      程安俞看着许愠闲明媚的眼睛,眼角是窸窣的泡沫也是呢喃的细砂,泛着时而融化的冰河开着笑意弥漫的花。

      程安俞像没有听见后一句的问题或者是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轻声道:“早上好,给你的饮料。”

      程安俞将饮料放在他手里,许愠闲近距离看见了他泛青的疲惫眼圈,眼球里还有一些淡淡的红血丝,他的睡眠质量好像很差。

        许愠闲突然想到一首歌的歌名,
        “你的眼神是一场盛大的废墟”。

      他们的影子交叠,是命运降临的证明。

      指尖相触的瞬间,许愠闲发现这人手指凉的奇怪,像惊蛰时附着早霜的棣棠饱含伤冻。

      “你手怎么这么凉,你很冷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只恨,鸟飞不到吴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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