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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坠崖 ...

  •   周望舒将那信笺没好气地扔回去:“杀不了。”

      刚才周望舒的气势实在太强,压得火舞全身心不舒服,如今见周望舒敛了神色,他终于抓回主动权,舒了口气道:“怎么?殿下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周望舒皱着眉有些生气:“你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本就武义高强,且北溟王庭守兵无数,我怎么杀?”

      火舞胸有成竹般笑了笑道:“殿下放心吧,我自会给您制造机会的。”

      河西沙漠烈阳高照,商队的兴致却好得很,火舞带着几个领头人在半死不活的胡杨树枝上系红绳,与来往商队交换名帖,忙碌却充满希望。

      火舞感受到周望舒的目光,打马前来,指着前方黑压压的城池道:“看到了吗?专门用来拍卖的碎木城到了,殿下您做好决定了吗?如果您愿意交投名状,事后我们能分到一笔不菲的尾款,如果您不愿,一会就跟我去台上走一遭,把您卖了补空缺。”

      周望舒哪有选择,她不喜欢受制于人,如今却也不得不低头,不禁出言讽刺道:“你想得真够全面的,居然还做了两手准备。”

      火舞挥手摇头,不无得意的道:“多年的掌柜,要考虑的事太多了,手底下要养的伙计也多,还是多做几个计划比较好。”

      “你就不怕他不来你这劳什子拍卖会?”

      “不由他不来。”

      火舞从怀里掏出个物件在周望舒眼前晃晃,周望舒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她一直戴在脖子上的玉扳指,阿斯罕亲手所制,是难得的和田硬玉。

      周望舒甚至还能忆起阿斯罕将扳指挂在她脖子上时说的话,他说:“阿梨,草原上的雄鹰会永远守护月亮……”

      周望舒冷笑一声:“他卖妻求荣,你用我的扳指能引他来?来干嘛?看我死没死透?”

      火舞笑道:“所以说,我还是做了两手准备,在河北攒了一批身材高大且未阉割的战马,这次拍卖会的简报五天前送到草原王手上,他已经叫人回信很感兴趣了。”

      说起阿斯罕,周望舒不能单纯以一个恨字概括。

      一开始,她叫嚣着做鬼都不要放过他,可其实仔细想想,压根没必要,政治夫妻罢了,最后造成这样的后果,虽是惨烈,却也合情合理。

      毕竟她作为公主,这些年在皇家内部什么破事没听说过,她有位祖叔叔,还专门喜欢良家人妻少妇呢,这种特殊爱好,居然也有人争相为他献自家老婆,巴结他捐官办事。男人想往上爬,卖老婆?别说老婆,钩子都可以卖,只不过要得人太少,找不到机会罢了。

      且周望舒觉得,恨是世界上最没用的情绪,无非是解决不了问题,只能化作脑子里时时绷紧的弦,时不时弹奏一番,倒不如算了,这仇能报便报,报不了也随他去。

      毕竟小时候母后总是挂在嘴边一句话:“被人利用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没用。”

      周望舒可不就被枕边人利用了嘛?是她技不如人,轻信于他,现在再利用他,重获自由不就得了?毕竟两口子嘛,你利用我,我利用你才公平。

      打定主意,便在进城前换了身衣服。

      碎木城到了,这里是河西走廊上的商队中转站,还未进城,便听见驼铃声阵阵作响,整个城池都是西域风格,黑发深目的粟特人与高眉绿瞳的回鹘人摩肩擦踵,波斯人向往来的商队兜售上好的波斯地毯和漂亮的女奴,其中也有中原人,用官话呼和着自家商队。

      拍卖所被昭武人建设得美轮美奂,据说是学习了波斯建筑的特点,处处是异国风情,尖顶、红木、仙子画壁、蝙蝠寿桃穹顶,香料被砌如砖墙,四处都是奶和蜜蜂香气。

      来自四海最最优秀的歌姬舞姬在台上跳着胡璇舞,其中一位行首将怀中琵琶绕到背上反弹,胸前勾勒出的美好弧度,让台下受邀参与拍卖的家伙们齐齐高呼再来一个。

      拍卖会开始了,一波斯女子操着带有西域口音的官话在拍卖厅中回响,展示台上不断供给着珍贵香料、金银珠宝、绝色舞姬,场下充斥着叫好与竞价,这是欲望与金钱的夜,没有社会地位的商人只有在今夜能得几分好脸色,高贵的达官贵人在这里一掷千金,留下为人称道的故事。

      周望舒穿着婢女的服饰,她今晚在眼睑上画了青石粉假装波斯人,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像只伺机而动的野猫,面上戴着面纱,悄悄打量二楼最中央的包房。

      那包房的幕布是上好的月影纱,内部看外部一览无余,外部观内部却朦朦胧胧,偶尔能辨别人影轮廓,周望舒不知是否有一道漫不经心的目光也曾睥睨整个会场,目光曾扫视过自己所在的角落,她知道那是谁,却又不敢想那是谁。

      拍卖到中场,波斯女子拍拍手,小厮双手小心翼翼端上一绒布托盘。

      “下面的拍品,不是多么珍贵的金银珠宝,也不是有趣的奇技淫巧,而是一枚玉扳指,这玉扳指看似普通,却大有来头,”她将扳指举起:“此乃前朝后周岳山长公主心爱之物,传说是草原王亲手所制赠予长公主,象征着盟约与情谊!”

      “唰!”

      二楼包房的帘幕被人迅速拉开,周望舒吓了一跳,赶忙转过身低下头去。

      现场已然议论纷纷,岳山公主的故事,在场之人多少有所耳闻,那场大火,那份背叛,都是近几年最富传奇色彩的谈资。这枚扳指,一下子被赋予了超出其本身的价值——它是一个传奇的碎片,一段秘辛的见证,甚至可能牵扯着某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与情绪。

      拍品展示时,周望舒接过台上递来的托盘,象征性的在台下走了一圈,楼上包房的铃铛一直在催促,周望舒皱着眉看了一眼楼上包房里已然起身焦急等待的高大身影,偷偷嗤笑一声——着什么急?怕自己没死透?

      随着距离的拉近,每走一步,她的心都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去,望着二楼包房的门,周望舒整理了一下面纱,敲门而入。

      门口的小厮接过托盘,撩起珠帘,恭敬地呈给里面的贵客。

      珠帘摇晃,里面的影子也跟着摇晃起来,周望舒心里莫名跟着晃,忽然忆起草原的风也是如此,时常将地上的嫩草吹得颤动,她不受控制地缓缓走入珠帘,来到那人身边站定。

      三年不见,阿斯罕早已不是初见时那明媚清瘦的草原二王子了,他身穿黑色兜帽大氅,将整个人都隐藏在黑暗中,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掌心那一抹碧绿,拇指很是熟悉地在搭弦的凹槽上轻轻蹭着。

      周望舒又迈了一步,想看清他的神色,想知道他看到这被他害死之人的贴身之物是什么表情,错愕?幸灾乐祸?还是……在他多年的假意中也深藏一丝若有似无的真情?

      再向前蹭一步,周望舒有些烦躁的叹了口气。

      她以为她不会去恨阿斯罕,可再见到他,那烈火焚身与切肤换肤之痛交织,她手指在袖子里狠狠地捏着刀柄,呼吸都重了不少。

      阿斯罕是个武者,敏锐的感受到她的气息紊乱,皱着眉冷冷看了一眼,目光中,似乎凝聚着北境之地所有的霜雪,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瞳孔不似其他草原人那般是黑褐色,反倒是有些发灰,又带着充满生气的亮,听说他的母亲是色目人女奴,所以,为他带来了个极漂亮的皮相。

      “……”周望舒一顿。

      “不必再做展示了,这东西我点天灯。”

      他的头没抬,带着蒙语口音的声音极为低沉,与记忆中大不相同,周望舒记得,他的声音时常是清亮黏腻的,他会黏糊糊地对她说:“草原上的雄鹰会永远守护月亮。”

      也会在她学会骑马时叫她的幼名鼓励她:“阿梨,你太聪明了!”

      可一切都没了。

      周望舒不明白他害死自己后,为何还要花重金买下这枚扳指,哦,她懂了,草原人的习惯,战利品嘛,就像斩首后要割下对手的耳朵挂在马鞍上炫耀一样,这枚扳指也是一样吧。

      周望舒知道,自己这点力气,直接杀他是杀不了的,干脆将匕首塞回袖子,低头离开了。

      “智空大师,若我今夜再念诵一百次地藏经,阿梨会入我梦吗?”谁也想不到,刚刚在拍卖场雷厉风行的男子,此刻竟眼巴巴地看着坐在一边盘腿诵经的老和尚,只待他开口。

      老和尚眼睛都不睁:“汗王,梦者,不过是主人的记忆碎片,并非已逝之人的魂魄,何来入梦一说。”

      阿斯罕跌回椅子上,惨白地笑了笑:“她还是怪我吧?三年了,一次都不来看我,也不想我……”说着,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油润的扳指,贴在脸颊上,似乎想感受爱人最后的体温。

      周望舒就是在此时推门而入的。

      她戴着帷帽,手里端着托盘,低声道:“客人,上茶了。”

      她将加了毒药的茶壶为阿斯罕斟满水,只待他仰头喝下,直接毙命。

      阿斯罕将戒指收起,接过周望舒递来的茶杯,放在鼻子下一嗅,目光瞬间犀利,他一把抓住周望舒的手腕:“你是何人?为何要给我下毒?”

      周望舒吓了一跳,她想起草原上所有部落都说自己是狼王的后代,她只以为是草原人往自己脸上贴金,怎么也没想到,阿斯罕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居然能闻出毒药的味道。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也许是潜意识里对这只手主人的恨和厌恶,周望舒一把推开阿斯罕,慌忙向楼下后院跑去,马厩里栓着十几匹马,其中最高大的纯黑色马匹名唤追风,正是阿斯罕的爱骑。

      周望舒急中生智,跨上一匹枣红色小马,又解开了追风,冲了出去。

      “拦住她!”是阿斯罕的吼声。

      但现在的情况复杂,哪个肉体凡胎能拦住全力奔跑的二马一人?

      但周望舒还是低估了阿斯罕,她以为牵走追风,其他的马根本追不上她,毕竟她可是阿斯罕亲自教出来的好学生,谁知学生对上老师,还是技低一筹。

      没跑出五里,身后的马蹄声便近了,周望舒回头看了一眼,阿斯罕高大的身材骑在普通马上,就像小孩骑大狗般滑稽,但她来不及笑,双腿狠夹马腹,发狠般催起马来。

      “站住!” 他的怒喝被风吹散,但其中的威压与冷意却如同实质般迫近。

      两人三马一前一后窜出碎木城城门,跑向山崖边。

      郊外的风沙太大,阿斯罕□□的马不是他常用,也经受不住这般狂奔,刚出城,竟然尥起蹶子来,阿斯罕勒住缰绳也不管用,眼看着离山崖越来越近,失控的马还是没有好转,阿斯罕和马,就在周望舒面前,水灵灵地跌下了山崖……

      这……

      虽然说,仇人死在自己眼前,挺解气的,但周望舒总觉得很奇怪。

      她准备着这么久,做了那么多心理建设,阿斯罕居然……坠崖了?

      她勒着马立在崖边看了老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正惆怅呢,不知自己身下这匹小马抽什么风,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救命……”

      可除了天上的月光,无人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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