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她嘎了 ...
-
痛啊!死可真痛。周望舒有点委屈的想。
曾经风光霁月如同神仙中人的岳山公主周望舒被烧成了个脆脆小黑人,佝偻着身体,双手环胸,那张漂亮的脸糊成一团,四处掉渣不说,拎起来重量甚至不如一条臭狗。
她是三年前被送来草原和亲的,记得和亲前,父皇将她叫到塌前,抚摸着她的头发问:“你的女官采薇伺候的怎样?”
周望舒觉得这问题奇怪,却也老实回答:“采薇陪我长大,伺候很周到。”
老皇帝点点头:“草原北溟王庭的老汗王说,他要娶一位真正的公主当妻子,丫鬟不行,宗室女也不行,只要一位真正的公主,否则,他就要带着在边境抢夺的三万汉家女回去做女奴,她们都像采薇这般,是好人家的女子……”
话都说到这了,周望舒再不懂事也该懂事了,所以她说:“父皇,让我去吧,我愿意去草原和亲。”
一人换三万,太划算了。
更何况,周望舒三岁启蒙,太傅常说,皇子公主身上衣裳口中食,皆是民脂民膏,皇子尚可做出一番事业,利国利民。
公主呢?
公主有什么用?
用处这就来了。
草原和亲还算顺利。
但倒霉的是老汗王岁数太大,抽抽巴巴脏兮兮的,恶心的要命。
幸运的是大婚当晚,老汗王的二儿子阿斯罕杀父弑兄抢夺王位,在周望舒面前完成了一场政权更迭。
倒霉的是他不让周望舒回去,非得说草原人有规矩,像周望舒这种和亲公主父死子承,兄终弟及,他现在没爹没哥,所以她得继续在这,给他阿斯罕当王妃
幸运的是阿斯罕长得漂亮又年轻,对周望舒不错,两人日子过了三年,周望舒助他统一整个草原,北溟王庭成为草原上当之无愧的第一政权。
倒霉的是周望舒的父皇老不正经,老了老了突然开始沉迷修仙,闹了个民不聊生,她的一位叔叔逼宫造反成功上位,周望舒爹死弟失踪,还没来得及悲伤,这位叔叔不知怎么着,想起了自己这位大侄女。
某天,周望舒一睁眼,兵临蒙古包之外,她男人阿斯罕还好死不死刚好西征。
比倒霉更倒霉的是,周望舒被王师士兵架上断头台时,居然还没化妆……
不过,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子,周望舒虽然没化妆,但没化妆的长公主也是正经长公主,该有的气节她一分不少。
临时搭建的断头台下,大部分都是她父皇的旧臣,却大言不惭地质问周望舒,为什么作为汉女,却带兵抵抗新皇王师
她睥睨一笑,指着发问的老头子唾骂:“柳向良,尔乃我父皇旧臣,曾经官拜礼部侍郎,如今却成为我那叛贼叔叔的鹰犬,你这个朝秦暮楚之人怎敢对本公主说这样的话,吾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把老头子气了个仰倒。
在前朝当金吾卫内军统领的李将军,如今换了副头戴野鸡羽毛的上将盔甲,义正言辞骂道:“官家早已查明,你根本不是长公主,你是前朝皇后从民间抱养的弃婴,你享尽荣华富贵,是时候拿回来了!”
周望舒面对这种没文化的两面派粗人,懒得说什么文绉绉的言论,主要也是怕他听不懂,直接骂道:“去你母亲的!本公主是民间弃婴享尽荣华富贵?本公主三年前和亲,换回三万汉家女的事你怎么不说?说什么弃婴?我是你亲自生的?我的事你怎么这么清楚?”
李将军被她骂得脸色铁青,忽而阴险一笑:“还当自己是什么天潢贵胄,草原王妃?看看这是什么?”他从袖子里掏出个羊皮纸卷轴来,由军士递上,周望舒展开一看,瞬间,全身的血液倒流
她的手指冷的像草地里被冻裂的石头,嘴唇微微颤动着。
那是北溟王庭的布防图,每一关口、每一暗道都被特殊标记好,尾页印着阿斯罕从不离身的王印——耶律昭。
那是阿斯罕的大名,曾经作为不受宠的二王子,他日子过得晦暗无光,还是自己来了以后,为他改了名字。
第二页的信笺一打开,周望舒的心彻底沉入一潭死水中。
那字迹她太熟悉了。
狗爬一样的破汉字,歪歪扭扭,还是她亲手教他的。
怎奈,他却用她教他的汉字,卖了她……
信的内容她看不清,但李将军刻意扬高的声音,字字如箭矢射穿她最后的防线:“……叛妇周氏,前朝余孽,挟旧恩以制王庭,臣夙夜忧惧,恐其勾结旧部,祸乱草原,遗患新朝。今献王庭布防全图,助天兵犁庭扫穴,除此妖妇。北溟王庭愿永为新朝北境藩篱,效犬马之劳……”
后面的话,周望舒已经听不见了。
她能想到的,只剩阿斯罕那张漂亮的脸。
她想起那个男人,看见她就笑,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洁白牙齿。
她会笑他傻,他却偷偷用草原上特有的毛毛草蹭她的鼻子。
他们曾经骑着马儿唱着歌,在草原上游游逛逛,一没留神,阿斯罕就飞身爬上悬崖,摘下最美的雪莲花插在她的辫子里。
阿斯罕会说,她就是他的月亮,独照他一人
哦对了,他们还在山崖下救了一只被母亲抛弃的小鸟,养大了才发现,居然是只岩鹰。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叛妇周氏”。
还有什么是真的?
台下的蝇营狗苟高呼“杀周氏祭旗”,周望舒忽然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膀耸动,继而笑声越来越大,凄厉又癫狂,泪水滚过她沾着灰尘却依旧绝色的脸颊。
台下众人被她的狂笑弄得一怔。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周望舒猛地挣脱了身旁士兵因她狂笑而略微松懈的钳制,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劈手夺过最近一个兵卒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
火焰在她手中跳跃,映亮她决绝如玉石般冰冷的面容。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给我听着!”周望舒目光炯炯,只是扫视,便让众人敛了神色,她冷笑道:“我周望舒生是后周岳山长公主,死也是后周的魂,轮不到你们这群叛臣逆贼、无耻匹夫来裁定!”
她的目光掠过那布防图和信,最终投向遥远的天际,仿佛要穿透虚空,看到那个西征路上的男人,苍白一笑:“阿斯罕,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罢,在周围士兵惊呼扑上的瞬间,她已毫不犹豫地、决绝地,将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猛地掷向堆放在断头台旁、原本准备用来焚她这“妖妇”的柴薪!
“轰——!”
浸了火油的干柴遇火即燃,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那身素白的内袍在火光中化为翩然的蝶,最后的神情定格在无边的恨意与解脱交织的烈焰之中。
朦胧中,周望舒好像看见她从中原带来的侍卫许则和女官采薇,挣脱桎梏毫不犹豫投入火中,而另一侍卫柳子期,奔来时被下面的人死死拽住——哦,对了,她想起来了,那柳向良不就是柳子期的亲爹嘛!
好痛啊,如果是以前,周望舒一定要大哭一场,可惜在这猛火中,眼泪早已被烤干。
不知这场大火烧了多久,但周望舒想起曾经看过的话本子,总是说“这场火烧了三天三夜”,所以就姑且认定这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吧。
周望舒觉得太疼了,只想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怎么这么蠢,光顾着表演“生得伟大,死得热烈。”是热烈了,可是一时半会烧不死,也够痛苦得了。
早知道她不该抢人家的火把,她该抢佩剑的,像话本子里写的那般一边转圈一边自刎,漂亮不说,死得也痛快些,自刎之前还能捅死一个半个的做垫背,也不枉是后周好公主了。
模模糊糊间,她在混沌中好像飞了起来,又像被人抱起来走了很远的路。
她想这大概是灵魂升天吧,太好了,终于死了……
可是周围总有嬉笑声,吵得她没办法好好飞升,她想吼一嗓子,可是嗓子好疼。
不对,人死了还会疼吗?
“嘻嘻,她的生命力好强啊!都这样了还没死?”
谁……谁在说话?
难道自己……
还没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