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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影迷途江湖路 ...

  •   万梅山庄是个清净地方,三个小厮,三个侍女,一个管家,一个庄主,还有一位客人,就是目前山庄里的全部人口。

      饭点的时候,庄里还会有个厨子。厨子平日住在山脚的村里,除了来庄里做饭,就是找地方猫着喝酒。别人是喝酒误事,他却从来不会耽搁了自家金主吃饭,不光不耽搁,手艺还很好,连西门吹雪这样挑剔的人都挑不出他的毛病来。

      今天午饭是香菇鸡肉和茄子鸡肉的蒸饺,这菜瞧着不起眼,想做好也不容易,光是这茄子怎么不苦不水,香菇怎么香而不腻,就够研究的。庄里有客人,他上山的时候专门背了一筐板栗,烤了一大盘金黄香甜的板栗饼,老远都能闻着香味。最近天寒,适合喝点热的,厨子便还拎了块儿豆腐来,做了个珍珠翡翠白玉汤,分明简单的东西,却勾得人食指大动,丫鬟小厮路过厨房,都忍不住眼巴巴往里瞅。

      花满楼那什么鼻子,寻摸也到了晌午,就溜达进了饭厅。西门吹雪也刚从庄子后头的林子里散心回来,一进院儿,就瞧见花满楼坐在屋外的石桌边,笑眯眯等着。

      容管家刚给布好桌,见两人都在院儿里,赶紧请人进去。

      二人落座先喝了两口茶水,花满楼开口道:“西门庄主,快过年了。”

      西门吹雪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花满楼便继续道:“花某总要回去看看父亲的。”

      西门吹雪并无提出反对,只是说:“从万梅山庄到江南,赶不上过年。”

      “希望还能赶上元宵。”花满楼将茶杯放下,似乎在“观察”桌上的饭菜。

      “这里安全。”西门吹雪执起筷子,常年摸剑的手欣长有力,一双木筷拿在他手中,却让人觉得那筷子也化为了利剑。

      花满楼听得他的话,也不意外。他只是奇怪,自己究竟惹上了什么麻烦,麻烦到必须留在万梅山庄,和西门吹雪在一起才行?更令他在意的,是自己却对此毫无头绪。

      不过,西门吹雪却似乎不反对他离开这里。花满楼笑笑,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说,而是拿着筷子吃起蒸饺。一口下去,鸡汤的鲜香和茄子的软糯完美结合,而且毫无油腻,很是爽口。

      花满楼吃饭样子也很是斯文,但不知是因为他专心,还是因为神态笑意,让人看着,就觉得他口中的食物定然十分美味。只是看着他吃,就觉得自己的胃口也被打开了。

      而西门吹雪的吃相也很优雅,似乎他并非在吃蒸饺,而是吃的什么琼馐玉馔。

      容管家中间来给二人换茶水,顺便看看要不要添饭,就瞧见这两个气质气场迥异的大侠吃饭吃的挺香,心中宽慰——就是嘛,年轻人就得好好吃饭!

      他还顺便感慨了一下,庄主平日都一个人吃,也不爱跟人一起吃饭,没想到和这位花公子还挺合得来,饭都比平常多吃几口的样子。

      虽说是想回家过年,但陆小凤如今音信全无,还把他托给了西门吹雪“照看”,花满楼自然也不会执意要走。如今没什么消息,大抵算是好消息,二人都是沉得住气的性子,便安安稳稳在万梅山庄等着。

      西门吹雪不算个温柔的人,却也并非那般不通人情,那日与花满楼共进午饭后,他便找了手下,任花满楼差遣。

      花满楼自然明白,这是让自己给家里带个信儿。无论这麻烦年前能不能解决,他总要报个平安回去的。

      但这家书才捎回去,司空摘星却在腊月十五那天,再次到访了万梅山庄,风尘仆仆,依旧是一张毫无特色的脸,一身毫无特色的粗布衣,还有一双精神奕奕的眼睛。

      他也带了一封信,而信中只有一句话:“看住画影剑,保护好花满楼。”

      花满楼听司空摘星念完信,面色依然柔和,眉心却起了些波澜。

      他问道:“画影剑?哪里有画影剑?”

      司空摘星说:“花家。”

      花满楼想了又想,也没想起家中何时有这样一把名剑。

      “你回家看看,不就知道了?”司空摘星提议。

      花满楼歪歪头——既要保护他,又要他这时候离开万梅山庄的意思……花满楼的视线‘望’向远远站着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不置可否,抬步离去。花满楼笑得无奈,对司空摘星说道:“这主意是你出的,还是陆小凤出的?”

      司空摘星摸摸鼻子,不情不愿承认:“强买强卖到了西门吹雪头上,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花满楼摇摇头,问他:“你这时候倒是承认陆小凤胆子比你大了?”

      “他这哪儿叫胆子大,这叫嫌自己死的晚!”司空摘星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

      察觉他的气息骤然消失,花满楼不禁叹了口气。陆小凤虽然风流,却并非莽撞之人,相反,他做事一贯深思熟虑。何况,若此时真与自己,与花家牵扯,陆小凤一定会竭尽所能维护他们,所以……陆小凤,你到底在布置什么呢?

      花满楼拿着信,慢慢走回房间。直到暮色四合,才有人敲响花满楼的房门,说道:“花公子,庄主让您准备一下,我们明早启程。”

      西门吹雪是个行胜于言的人,他做好了决定,就回去执行。他当然知道陆小凤这时候让花满楼回家去,定然是要自己同行,也怪他答应陆小凤的时候,未曾言明所谓的保护只限万梅山庄,这才让那陆小凤钻了空子。

      不过他也并不惊讶,陆小凤请自己出手的时候很少,他的武功足够他面对江湖上的大多麻烦,而每次牵扯入自己,定然都是十分棘手的事情。

      棘手就表示有变数,而变数却不一定有趣。

      西门吹雪轻抚剑身,沉练的冷意顺着指尖流入他的筋脉。他有一种预感,如今一行,与他任何一次出手都不同。

      画影剑……西门吹雪的目光也如剑锋一般锐利沉练,他作为剑客,虽然一直以来,都只用柄无名之剑,然而对于名剑,他还是有好奇之心的。要知道,刀刃不比其他,每把兵刃的气势,都取决于其使用者。有传闻说画影剑并非杀刃,而是化生之器,然而西门吹雪却认为,既是兵刃,又何来化生之谈?刀剑开锋,本就是为杀而生的。

      陆小凤的确好算计,怕他不答应下山,还放了饵来。

      虽说剃过一次陆小凤的‘眉毛’,他没兴趣剃第二次,可此间事了,西门吹雪倒是不介意再‘食言’一次,让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再一次变成两条眉毛,或者没有眉毛。

      西门吹雪走的并不着急,次日一早,还与花满楼一起用了早点。厨子不知道西门要出门,煮了馄饨面给大家吃,还和容管家说打算吊个鱼汤中午吃。容管家也没拒绝,总归庄里还有几口人吃饭,不会让他白费功夫。

      饭后,容管家拿了封信进来递给西门,西门看过,眉头微动,示意管家将信上内容转告花满楼。

      “江湖上最近有传闻,血剑门近日重现江湖,似乎正在四处收集天下名剑。”容管家也微微皱眉,对花满楼解释:“血剑门有十年没出现了,当初创建血剑门的掌门,江湖人称剑血封喉的红百尺,是个痴迷名剑和铸剑的疯子,据说是一直研究拿活人血肉铸剑,这样做出的剑器,就被称为血剑,老夫当年也见过那种剑,别说,确实与平常的兵刃有些不同,但并非强于普通剑器,而是……总觉得有些邪气。”

      花满楼听到拿活人铸剑就在皱眉,满脸的不满和不赞同,容管家话落,他抿抿嘴,说道:“其实活人血肉也只是血肉而已,并没有什么奇能异效,不过是话本和骗术罢了。那些人为了一己之欲枉顾他人性命,殊不知最宝贵的生命已经被他们断送了。”

      容管家叹道:“公子是明白人,但江湖上却并非都是公子这样的人,或者说,能像公子一样思考的人,其实很少。当时血剑门如此大张旗鼓吹嘘他们的铸剑之法,却没有换得武林人士的唾弃,而因为他们一直以来,都只对‘门人’动手,没有伤及其他江湖人,甚至一直被放任。直到……红百尺杀了几个衡山弟子,衡山派掌门一怒之下找上了红百尺,结果也死在了红百尺的剑下,这才有了后来江湖人讨伐血剑门一事,红百尺死后,血剑门剩余弟子死的死、逃的逃,最终从江湖上消失了。”

      “原来如此。”花满楼喝了口茶,武林中从来不缺乏打打杀杀,只是与表面上的行侠仗义大相径庭,那些惩奸除恶的外皮之下,不过是私人恩怨与利益纷争罢了。

      快意恩仇是江湖,欺善怕恶是江湖,独善其身是江湖,为虎作伥也是江湖。

      不武林中也并非全是小人,哪个年代都不缺真正的侠者,花满楼好奇,在血剑门残害百姓时,就没人去管么?

      容管家摇头,“这就是血剑门的邪门之处,他们不少门人其实本身连江湖人都不是,但都信了红百尺的神剑一说,自愿血祭铸剑,以换取神剑降世,神功降身什么的。不过,这可能和那些邪气的血剑有关……”容管家想了想,继续道:“我并没有亲手摸过血剑,无法确定,但看到那剑,我的确觉得不舒服,而使用剑的人,也是双眼赤红,易怒弑杀。普通武人可能冲动,但那版模样,倒更像中邪了。”

      “或者中毒。”西门吹雪突然开口,“很多药物也会让人神志不清,走火入魔。”

      花满楼赞同:“确实,说不定那红百尺就是这样控制帮众的。”

      “但时隔久远,血剑门也早被清空,甚至剑炉走水,将周边不少房舍也一并烧毁了,可能还需要些时间调查。”容管家后面是对西门吹雪说的。其实血剑门之事,与他们眼下的麻烦有多大关系还不确定,但同是近期发生,同是与“剑器”有关,多少还是令人在意。

      万梅山庄虽然常年冷清,但势力并不小,看似淡薄于世的西门吹雪,却是实打实的一庄之主,饶不了被这些外物‘缠身’。

      “继续查,也查一下当初讨伐血剑门的人。”西门吹雪说完,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微微顿足,吐出二字:“启程。”这是对花满楼说的。

      “花公子,马已经备好了,公子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容管家带着花满楼往外走。不得不说,他对花满楼是佩服的,经过几日接触,他时常会忘记花满楼目不能视。无论是行走,下棋,练武,甚至写字,他都不像个瞎子。而且花满楼之心意豁达,也并非装腔作势,与他相处起来,总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而这样的人,会与庄主‘不合’,也并不令人奇怪。

      容管家目送两人两马踏雪下山,忍不住笑了笑。说起来二人这些日子虽然同住山庄,偶尔还会一同吃饭,但的确话不投机的样子。可容管家却觉得二人意外的有些相似。

      这种相似并非思想道义,也并非气度人品,而是——默契。

      这两人,一个是江湖上著名的剑客与杀神,另一个则是儒雅的公子,是著名的大善人。

      一个冷傲,一个儒雅,一个凝练杀意,一个向往生命,这样的极端不合,却如同太极两仪,相克却相生。虽然二人并未多言,这几日却从未停止“论道”,不断地‘切磋’之下,并非探索孰是孰非,而是对自身道义更多的思考与探究。

      两人一路南下,饶不了十数日的朝夕相处,容管家觉得有趣,这二位看似沉默,但一路上想必也不会无聊。

      花满楼和西门吹雪虽然驾着马,然而雪道湿滑,并不适合快行,偶尔还得下马走上一段。就算花满楼是个生活自理没问题的瞎子,但他也是瞎子,他能闻声辩位,但出门在外,多少还是有些不便。西门吹雪是个仔细人,但头一回出门还得替别人操心,虽然有些别扭,他也不会冷眼旁观。

      ——如果同行是别人,他说不定真的会冷眼旁观。要不说老管家还是老管家,他算是看着西门吹雪长大的,对自家庄主还算了解。

      像花满楼这样值得尊重的‘对手’和‘朋友’,即使西门吹雪不承认,他内心定然是欣赏的。否则,他也不会应下这件麻烦事。

      “西门庄主,多谢照顾。”西门吹雪种种照顾,花满楼自然是体会得到,他更加觉得自己过去对西门吹雪是否过于单一。一个人的所行所思,并非局限在一面,西门吹雪也是如此。

      这些日子他总是在想,剑,生而为杀,那么杀又是为了什么呢?

      早上的听闻血剑门的往事,更是难免让他思绪翻涌。江湖人为了名,为了利,为了私欲,为了神功,打打杀杀、纷争不断。花满楼并非第一天行走江湖,尤其在认识陆小凤后,各种奇闻轶事别说听过,就是亲身经历也有不少。

      他一向觉得,杀就是杀,剥夺他人性命,无关理由,都是很极端的手段。无论是为了争名夺利的江湖人,还是追求己道的西门吹雪,即使目的不同,结局确实一样的,总有人会为了死亡而惋惜,总有人会因为纷争而悲伤。

      也许很多人在夺取他人性命时,没有细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所杀,但花满楼坚信,西门吹雪的心中,早已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西门吹雪的每一次拔剑出鞘,都是极致的生杀,是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才能磨砺出锋芒的决斗。

      那么,死亡于他而言究竟为何呢?——花满楼突然十分好奇,可比起去问西门吹雪,他倒是更期待两人这段时间的接触能告诉他答案。

      二人脚程不快,在天黑前来到了落脚的城镇。此地并非要道,平日往来车马不多,像样的客店也只有一家。不巧的是,上房也只剩下一家。两位大侠虽然都不是普通人家,但简装出行,并未提前布置,此时倒是犯了难。

      通常友人相伴出行,同住一屋,抵足而眠也不过寻常事,花满楼与陆小凤同行,也偶尔会有这样的情况。但当同行二人变成了花满楼与西门吹雪,这寻常事就也不寻常起来。

      过去连见面都不见的二人,经历了几日的同桌用餐,今天更是要同塌而眠。

      “两位要是不嫌弃,我让伙计把我那间收拾出来给二位用。”掌柜的表示惭愧,他这店家不大,平常偶尔有做买卖的商贾富户住一住上房,寻常百姓和走镖跑腿的,就在下房和通铺睡个觉。结果今天不知怎么的,来了几位一看就不得了的爷,一下子就将客栈都给占住了。

      花满楼无奈,掌柜的房住的好好的,他们只是住一晚,没必要麻烦。他做好了准备和西门同住,正要开口和掌柜交谈,却被人出言打断。

      其实来人开口前他就已经察觉了,那人从楼上下来,脚步轻巧,应该轻工不错。

      从楼上下来的确是个贵公子模样的江湖人,只见他样貌英俊,衣着不能说华贵,却也能看出绣工面料都绝非一般。只见他走向花满楼,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欢喜,像是见了什么故友般热忱,“花公子,可还记得在下?”

      他身上若有若无间散发出丝丝青竹的幽香,雅致而不刻意。然而花满楼却毫无印象。

      “恕花某愚钝,未能认出公子。”他身上的青竹熏香,旁人许是不会在意,但对于鼻子格外灵敏的花满楼,如同身份标记一样的特别,若是闻到过,必然会有印象。

      那人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他,目光依旧温和,却略显无奈,“在下姓成,单字一个烈,花公子可还有印象?”

      江湖上有个神秘的麒麟山庄,金竹环绕,传闻庄内还饲养着麒麟瑞兽。

      麒麟山庄由成怀麟所立,如今正传到传到他的曾孙辈,庄主成烈手中。

      传闻这位年轻的成庄主面貌俊美,身怀绝技,文武双全。

      除此之外,花满楼还想起来了,自己不只是听闻过这位成庄主,还曾在幼时与他相熟。只是多年未见,变化太大了。金竹的气味不熟悉,变过的嗓音不熟悉,一身的气场不熟悉,花满楼也无法从面貌上判别他的身份,又怎能知道他是何人?

      “七童。”成烈见到花满楼很是欢喜,见他回忆起来,也忍不住以熟稔的口吻称呼起来,“你怎么在此地,没有回家过年?”

      花满楼道:“有些事耽搁了,正往回走。”

      成烈点头:“想请不如偶遇,一直说去花家找你,却总错过机会,今日难得一见,不如一起喝一杯?”

      花满楼犹豫了一下。

      若是平时,只是喝酒而已,又是多年未见的朋友,他定然欣然应允。但现在,他与西门吹雪同行,下意识便认为,应当先问过他的意思,即便花满楼心中晓得,西门吹雪定然不会干涉,也不会同坐。

      “七童?”成烈见他没有回答,也知道他许是考虑同伴的意思。便转身与西门抱了抱拳:“这位便是西门庄主吧?久仰大名,没想到二位竟然同行。我与七童多年未见,却在这里相遇,实在有缘,不知西门庄主是否也愿意赏脸,坐下同饮?”

      西门吹雪不会饮酒,更不会与他同坐饮酒,闻言只是剑锋般的目光扫过成烈双眸,淡然问道:“你怎知是我?”

      成烈笑意不变:“无论是谁,凡是知道西门吹雪的,见到你都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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