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卷枝头腊月雪 ...
-
腊月的北方，料峭风寒，天色苍苍间，山上的梅花悄然绽放，远观盛雪，遥遥飘着一抹沁人心脾的冷香。
而不同于山岭间的一树树冷冽白梅，位处半山的万梅山庄中，却种着许多红色梅花和鹅黄的腊梅，颜色明艳却不落俗，点缀于大雪之中竟然显得几分高贵。
可惜，今日的客人无缘美景。他一双温和平润的眼睛里，却少了几分灵动眸光，身披件月白大氅，一头乌发，面容清俊，身姿挺拔，如此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却是一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这位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江南花家的七公子，花满楼。
只见他站在山脚边，目光似乎落在身旁一株白梅树上，一阵寒风吹过，吹起他的的发丝，也垂落他肩头发顶的雪花。
花满楼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发丝都结了一层白霜。他却像是不怎么在意，丝毫没有受到风雪的影响，嘴角还噙着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接下了枝头飘落的莹白花瓣，好似他不是站在严寒中，而是春日踏青那般怡然。
今日是腊月初八，本该是在家喝粥的日子，花满楼却被陆小凤约到了万梅山庄，一个他本不该来的地方。
既然不该来，他便只好站在山脚等那扰人的陆小鸡，可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过去，还是不见那个四条眉毛的人出现。
寒风萧萧，冬季日短夜长，眨眼天色已然暗淡，眼盲之人虽然看不见日头西沉，却也知晓时光流逝，他已经等了很久。
这时，顺着岭间山道上下来一位老者，六七十岁的模样，虽然白发苍苍，腰板还是直的，一双眼睛也神采奕奕。他步调悠闲，却眨眼到了花满楼身前，对他微微拱手，笑问他可是花家七公子花满楼。
花满楼同样拱手应答，在这大寒中站了多半日也不见他有稍许僵硬，举止稳重，笑容未减，温文有礼。
老者与花满楼对视一眼，那双黑眸虽然柔和，却少了点回应与光彩，不禁也暗暗叹了句可惜。
可惜，这样一位佳公子。
老者姓容，是万梅山庄的管家，他过去做什么不得而知，从一身武功气度上看，不似凡常人。可容管家却只是万梅山庄的管家。
容管家道：“我家庄主请花公子进庄避避寒。”
花满楼似乎是微微抬眼，忘了一眼遥遥伫立山中的万梅山庄，而后客客气气回应：“恕花某辜负了庄主的一番好意，花某在此等人，就不去叨扰了。”
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回绝，容管家向后错开半步，让了半个身，抬手做了个恭请的手势：“花公子等的人，今日大概是不回来了，今日天寒，想必花公子等的也辛苦，还是让我们万梅山庄尽一下地主之谊吧。”
空气中冷香依旧，日暮西沉，更是又冷了几分，不得不说，饶是花满楼内力醇厚，再这样等下去也会受不住。
然而花满楼却在想，西门吹雪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定又是那陆小凤从中谋划了什么。
花满楼并非第一次来万梅山庄，也并非第一次拒绝上山，从今日之前，他甚至一直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踏足西门吹雪的地界。然而此时，他却不得不笑叹那四条眉毛的陆小凤着实会给人下套，他今日不仅会答应，而且是一定要答应上山去了。
——下套归下套，陆小凤却不会坑朋友，花满楼对此深信不疑。
两人步行上山，这些日子雪下的很大，而两人所行之路虽然早已被厚厚的雪花覆盖，两人行过，却不见足印深陷。
而行至山庄所在花香更浓，红梅腊梅，香味有别，却两相呼应，且并非浓烈醇厚，依旧显得淡然素雅。
花满楼心情随着梅香稍稍平静，心中惭愧——他之前只随着自己的喜恶对这座山庄有所偏见，可如今踏入庄中，才发觉自己不过浅知了一二。这座万梅山庄，也并非只有西门吹雪，还有这满山的梅香。
而此时，大雪再次纷扬起来，而蜿蜒伸展的枝丫后，一道白影悄然出现，无声无息。
花满楼脚步一顿，回身拱手：“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不语，再看，已经没了踪影。而容管家摇摇头，领着笑容依旧的花满楼继续往山庄内走去。
这边花满楼和容管家一路欣赏庄中景致。而转内主屋，西门吹雪带着一身寒气回到了房中。他走到桌边轻轻抚摸桌上那柄漆黑肃杀的长剑，脑中却忍不住想起方才花满楼那温然的一拱手。
西门吹雪的目光淡漠，眉头却微微压了压。
三天前，陆小凤忽然到访万梅山庄，少见的，他端着张严肃脸，没耍什么贫嘴，只说他约了花满楼来，三天内就会到。他想请西门吹雪帮忙，将花满楼留在庄内并且保护他安全，等事情解决了，自己会亲自来接花满楼和道谢。
西门吹雪朋友不多，在他看来，世上有趣的人本就不多。但其中，陆小凤定然算是一个。他偶尔也会心血来潮，逗逗那四条眉毛的陆小鸡。可见他此时的神情，西门也明白事情恐怕有些棘手。
他本是不想插手这种麻烦事，就算是请他杀人，他也只会选有价值的人出手。而陆小凤这次的请求，却连个对手都没有。
可西门还是答应了下来。如果剃陆小凤胡子这样的事情他做一次就不会再做，那么，让花满楼进到自己的山庄，倒也有些挑战性。
此后第三天，花满楼果然赴约。正如花满楼对他颇有偏见，他自然也清楚花满楼与自己并非同道中人。
如陆小凤所言，他与花满楼，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极端，注定无法达成一致，认同对方。
但西门吹雪今天的任务，是让花满楼自己上山，还得在万梅山庄住下。他看了眼等着自己开口的容管家，却只道了一声：“不急。”
容管家不知二人“恩怨”，却不会质疑西门吹雪的任何决定，西门吹雪说不急，他自然不会着急，等着便是。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眼看着快要三个时辰过去，就连容管家都隐隐有些担心那位花公子是不是已经冻僵了，西门吹雪终于开了口：“请他上山。”
西门吹雪想，花满楼和陆小凤的关系果然非比寻常，只是一句无头无尾的相约，就能在这样的天气里等上这么久。思及此，他忍不住也有些好奇，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花满楼，是牵入了什么样的事情里，能让陆小凤都这么紧张？
冬天的天色说暗就完全暗下来了，待夜幕完全降临，差不多也到了吃饭的时候。
花满楼方才不光喝了热姜茶，还泡了热水澡，换了衣裳，一扫今日的寒冷和疲惫。这会儿，容管家又带他去吃饭。
今日是腊八，该是喝腊八粥的日子，万梅山庄自然也有这说法，还没到地方，花满楼就闻到了粥香。梅岭位处北方，做粥的口味和花满楼老家自然也不太一样，闻着甜甜糯糯，饿了一天肚子的花公子此时也觉得食欲大开。
花满楼也想不到，自己在外头冻了这大半天，却是来到万梅山庄，不仅暖了身子，还要蹭顿腊八粥吃。
进屋后粥香更浓郁，花满楼鼻子灵，分辨出核桃，红豆，红枣和大米的香气。他倒是有所耳闻，西门吹雪是个剑道上很有仪式感的人，如今看来，他在生活上也品味也不错。
西门吹雪的确品味不错，但这家里吃饭吃茶的小事却不必他操心。容管家是个精细人，庄里佣人不多，西门吹雪身边儿的事，多是他在操持。比如这腊八粥，便是他亲手煮的，从选材到泡果，淘米，精拣，都是他自己做，白天时他就开了火，小火煨着粥，一直到了晚上，这才算熬好了。出锅前再撒上一把新鲜的梅花瓣儿，增香又增色。
花满楼惦记这口热粥，对于与西门吹雪共进晚餐一事似乎顺理成章便接受了。容管家引着花满楼在桌边坐下，对面坐的正是西门吹雪。
两人打了个照面，一个不吭声，只是点头，一个看不见，却理所应当地回应。
西门吹雪观察花满楼，看他神色悠然，不像忧心，更没有纠结。
而花满楼不知道西门吹雪在想什么，但他已经对西门吹雪生出了些好奇。
说来，明明是不情愿来此的，眼下却坐在西门吹雪对面期待一顿家常便饭。花满楼不禁好笑，也许是受了人家的好意，他先前的别扭不能说一扫而空，但的确不再作祟。
他的确不能接受西门之道，只是此番下来，他倒是有了些新的感悟——西门虽重杀气，可他毕竟是人，是人，他就也得吃饭。
花满楼定了定神，对西门道：“这粥煮的真好。”
西门吹雪却拿起勺子，瞧着他说：“你还没喝。”
花满楼伸手拿着汤匙，舀起一勺放在嘴边，鼻翼微动，甜甜的米香，仔细品尝，这粥里还加了小米和桂圆，顺滑清甜，的确好喝。他微微偏头‘看向’容管家，“花某喝了这么多年的腊八粥，容管家的手艺是最好的。”
“公子过奖了。”容管家态度谦和，也微微欠了欠身。他早年也曾在江湖行走，见过许多人，而花满楼却毋庸置疑是特别的一个，虽然他看不见，但他说话的时候，会尽量的将目光递过来，一双眼睛也总是诚恳的，似乎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绝无虚言——被人夸自然是令人愉悦，而更愉悦的，是被花满楼这样真诚的人夸赞。
容管家愈发欣赏这个年轻人，离开餐厅的脚步都轻快些。
花满楼身为幼子，从小备受宠爱，却并非娇惯长大，反而家教严格，吃饭斯斯文文，也不说话，专心得很。
西门吹雪同样是个专注的人，专注的人做一件事，就是一件事，他专心吃饭，便是吃饭，定然不会左顾右盼。
但今日的晚饭很特别，两个气场不和的人不仅独处一室，甚至同坐吃饭，不仅花满楼有些不习惯，就连少被外物所扰的西门吹雪都难免有些在意。
一个在想，对面之人虽然不像先前，一身杀神之气，然而在如此寻常的情境之下，却依然能感觉到他的气场之强。
另一人也在想，对面的人气质平和，只是与他同坐便感到一阵宁静，和万梅山庄的冷然素净不同，花满楼的身上自带了几分和煦。
二人一顿饭吃的安静，却各有心思。
饭后，二人并未离开餐厅，等容管家和佣人收了桌，上了茶，花满楼才不急不缓地询问：“西门庄主，可是知道陆小凤去向？”
西门开口，淡淡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花满楼挑眉：“那他可是留了什么话给庄主？”
西门吹雪不答，目光扫过花满楼的眼睛。
“如果花某没猜错……”花满楼叹气：“花某还得在此叨扰些日子。”
西门微微点头，并没有出声的意思。花满楼也不知是真的察觉到了，还是顺应着自己的感觉来，总之微笑向西门拱拱手。
他想，西门吹雪如果不想说什么，那自己恐怕一个字都别想听到。与其和他纠缠要个说法，不如瞧瞧他下一步如何动。
夜间，寒风中掺杂着利剑破空的之声。
花满楼耳朵灵敏，察觉那声音就在自己房前不远，便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晚上的冷风更加刺骨，吹在脸颊如同碎刃刺过肌肤。亏得花满楼内力深厚，运上内劲儿，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驱走了寒意。
剑声很近，花满楼从院中走过，知道那儿有片空旷的地方，他白天路过，便从风声的变化中有所觉察。
花满楼闲走几步，突然剑风扫过，近在咫尺，他笑而不躲，直至那锋刃停在面前，他亦没有惊色。
而那长剑另一端，西门吹雪面上没有表情，“不躲？”
“若是庄主有意，花某怎么能躲过？”花满楼道。
西门吹雪扫兴一般，收了剑，扭头走了。而花满楼在空地溜达一圈，也回了房间，安然入睡。
次日清晨，花满楼和西门吹雪都早早醒来，一个练剑，一个则站在门口，只是默默站着。
容管家起得也很早，年纪大的人都觉少，床上也躺不住，干脆起来锻炼身体，准备朝食。路过这边的院子，发现自家庄主竟在此练剑，动作轻缓却招招狠戾。而花满楼的房间就在不远，他的目光似乎随着西门吹雪而动，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否真的看不见？
花满楼也看到了容管家，一贯笑容和煦地与他打招呼。而容管家竟一瞬间的怔愣，产生了些奇怪的错觉，似乎这一动一静，一肃杀一温柔的身影，却莫名和谐……
早餐是豆浆搭配一些特制的糕点，尤其是那梅花糕，白色酥皮透着粉，一口咬下去，松软可口，酥皮入口即化，豆沙馅儿香醇可口。
花满楼吃到美食自然心情不错，这次的万梅山庄之行，除了西门吹雪的杀气仍然令他在意，但整体来说还算和气。
由于他来做客，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来打发时间，容管家得知他会下棋后，便邀请他饭后去亭子里手谈几局，花满楼自然欣然前往。
闻声，辨位，落子，花满楼的动作流畅，丝毫不见踟蹰。
容管家已经输了一局，他想起花满楼早晨在房门口站着，便问他：“花公子，早晨可是在练耳力？”
花满楼颔首，却应道：“是耳力，却还有其他感觉。”
容管家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公子每天都如此？”
“若非如此，怎么能随老人家下棋？”花满楼伸手将棋子一枚枚收好，黑子白子分的清清楚楚。
容管家大笑，花满楼的性子他喜欢，直爽而不矫情，谦逊却不自轻。而他长年累月的自我磨炼不仅没有让这个人被磨平或者磨出锋刃，反而让他身上有股气定神闲的气质。
而另一边的院子里，西门吹雪手中未执剑，他只是凝神站立，调整着心绪。
今日，或者说从昨日见到花满楼起，他便有些心神不宁。果然，闲事管不得，一旦接下这闲事，无论在意与否，都会扰人心神的。
三根香燃尽，西门还是没有进入状态，索性，他抬脚，准备在庄子里随便走走。然而还没走两步，一道人影便悄然从林中略过，落到了离西门吹雪很远的一棵树下。
来人并未蒙面，面相极为普通，即使见过，恐怕也很难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他身材不高大也不瘦小，头发用一条常见的粗布条绑着，要说有什么特别，可能就只有那双黑亮的眼睛。
他对西门吹雪说：“陆小凤失踪了。”
西门吹雪没有理他，
那人又说：“他先前留话，请庄主一定保护好花满楼。”
这也是西门吹雪知道的事。
那人想了半天，最后摇摇头：“看来他的确已经来过了，我来迟了。”
他的确来迟了，而且迟了三天，若是陆小凤在，一定会嘲笑他两句。
但西门吹雪不会应他的话，他已经走远了。
树下，那人低头低估了两句，再次身影一闪，不见了踪影。
西门吹雪信步来到容管家和花满楼下棋的院子，见两人棋盘厮杀正是入神，便在亭外站定，不远不近的静静观棋。他不喜欢被打断手头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去惊扰了别人的一盘好棋。即使他看出，容管家已经输了，如今再落子，也不过是强撑着罢。
一阵寒风幽幽吹过，冷却不透骨，几片红梅被卷着散落在棋盘上，容管家也终于认了输。西门吹雪走上来，看到花满楼一边笑着安慰容管家，一边慢慢抬手，将棋子枚枚收起，几片梅花也被细心地挑拣了起来，伸手往身侧一丢，花瓣又飘飘悠悠地飞出了亭子。
“西门庄主可是找花某？”花满楼抬眼，准确地‘看’向西门。
西门吹雪在一旁冰冷的石凳坐下，道：“陆小凤说，让我保护你的安全。”
“那可真是稀罕。”花满楼想到了陆小凤和西门吹雪达成了某种协定，而且这件事和自己有关，只是保护……他有什么需要保护吗？或者说，有什么事需要西门吹雪才能护他周全？
这时容管家已经起身告退，离开前还问花满楼中午想吃什么，花满楼很客气，直说入乡随俗，管家才笑眯眯的走了。
西门吹雪扫了管家的背影一眼，却没说什么。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西门才说道：“刚才司空摘星来，说陆小凤失踪了。”他的眼神划过花满楼略尖的下巴，勾起的嘴角，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带着笑意，隐约映着自己的影子，却略显朦胧的眼睛上，“而我四天前见过他。”
“也就是说，陆小凤在来见你之前，他就已经‘失踪’了，可他还是来见了你。”花满楼不知道对面正打量自己，只是顺着他的话推测：“但他并没有告诉你发生了什么……西门庄主这次，莫不是又剃了他的胡子作为报酬？”
西门吹雪只道：“我已经剃过一次，没兴趣做第二次。”
花满楼摸摸鼻子，这个习惯倒是和陆小凤有些像，也不知他和陆小凤，究竟是谁影响了谁。
“我只想搞清楚些事。”西门吹雪突然‘好心’地解释了一下。
花满楼眨眼，有些好奇：“什么事？”
西门吹雪又突然收回了他的‘好心’，回答说：“我的事。”语毕，他站起身离开亭子，心情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点。
花满楼摸了摸下巴，从怀里拿出一把象牙白的骨扇，也不打开，一只手拿着，似有节奏的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卷枝头腊月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