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与你皆甜》费伦多尔

4、第一项任务

　　周四的截止日期像悬在头顶的时钟，滴答作响地催促着每一分钟。

　　周二和周三，苏浅浅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宿舍的书桌。桌上摊满了各种资料——光学原理的科普书、色彩理论的专著、往届文化节的照片、还有她从图书馆借来的艺术画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设计软件、参考文献和无数个网页标签。

　　“你这两天就吃了两顿泡面。”周小雨担忧地把一个饭盒放在她手边，“我从食堂带的，趁热吃。”

　　“谢谢小雨。”苏浅浅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宿舍楼陆续亮起灯光。

　　林暖暖从外面回来，带进一身秋夜的凉意和奶茶的香气：“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热珍珠奶茶，三分糖！”

　　“暖暖你太好了。”苏浅浅接过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工作了多久。

　　陈萱从床铺上探出头：“你的设计方案进度如何？需要数据处理方面的参考吗？”

　　“暂时不用，谢谢萱萱。”苏浅浅喝了口奶茶，甜度恰到好处，“我现在卡在视觉风格的统一性上。三个设计方向各有特色，但找不到一个能把它们串起来的核心元素。”

　　她切换屏幕，展示给室友们看。

　　第一个方案是“科学之光”，以简洁的线条和几何图形为主，蓝白色调，强调精确与理性。第二个方案是“艺术之色”，色彩丰富饱满，笔触感强烈，灵感来自印象派画作。第三个方案是“生活之彩”，采用扁平化设计风格，明亮轻快，贴近年轻人的审美。

　　“都很好看啊！”林暖暖凑近屏幕，“我觉得第二个最好，色彩多漂亮。”

　　周小雨仔细看了会儿：“但文化节是学术活动，第一个方案可能更符合主题。”

　　陈萱给出技术性建议：“从印刷和制作成本考虑，第三个方案的扁平化设计最容易实现，而且适合在不同尺寸的物料上应用。”

　　三个室友，三种意见。苏浅浅叹了口气，这和她自己的纠结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陆星辰说的四个要求吗？”周小雨提醒道，“视觉吸引力、信息清晰、互动性、品牌一致性。”

　　“品牌一致性...”苏浅浅喃喃重复，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突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实验室里的光学仪器，折射出的七彩光谱，在白色幕布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光。色彩。光谱。

　　她迅速抓起数位笔，在绘图软件上新建了一个画布。笔尖飞快移动，一道彩虹般的光谱逐渐成型，但不是传统的弧形，而是被打散重构成动态的线条，像音乐，像流水，像...

　　“这是...”林暖暖睁大眼睛。

　　“光谱的韵律。”苏浅浅眼睛发亮，“我可以把光谱作为核心视觉元素，用不同的表现形式融入三个方案。在科学方案中，它是精确的波长图；在艺术方案中，它是画笔的笔触；在生活方案中，它是简洁的色带。”

　　她越说越快，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流畅。灵感一旦找到突破口，就像打开了闸门的水流，奔涌而出。

　　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时，三个完整的设计方案终于成型。每个方案都包括主视觉海报、展板模板、宣传册设计和现场布置效果图，全部围绕着“光谱的韵律”这个核心概念展开。

　　苏浅浅保存好所有文件，终于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两天半的连续工作，肩膀和脖子都僵硬得发痛，但心里却充满了完成作品的满足感。

　　手机屏幕亮起，是李浩然发来的消息：“苏同学，明天会议提前到下午一点，陆学长临时有实验安排。请准时。”

　　提前了？苏浅浅看了眼时间，回复确认，然后给电脑插上移动硬盘开始备份文件。她可不想因为任何技术问题功亏一篑。

　　周四下午十二点五十，苏浅浅提前十分钟到达学生会办公室。手里紧紧握着装有设计方案的U盘和打印出来的样稿。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王宇和张瑞正在调试一台投影仪，李浩然在整理会议材料。陆星辰还没到。

　　“苏同学来得真早。”王宇笑着打招呼，“听说你这几天一直在忙设计，辛苦了。”

　　“应该的。”苏浅浅礼貌回应，找了个位置坐下。她小心地把打印稿在桌上铺开，按照三个方案的顺序排列整齐。

　　十二点五十五，陆星辰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走到会议桌的主位，“苏浅浅，先展示你的设计方案。”

　　苏浅浅站起身，感觉心跳微微加速。她把U盘插入电脑，投影幕布上出现了第一个方案的封面。

　　“我准备了三个不同方向的设计方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核心概念是‘光谱的韵律’，将光谱元素以不同形式融入各个方案...”

　　她逐一讲解每个方案的设计思路、视觉元素、适用场景和制作要点。随着展示的深入，最初的紧张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作品的专业自信。她讲到色彩的选择如何对应不同的波长，讲到线条的流动如何模拟光的传播，讲到每一个细节背后都有科学依据支撑。

　　王宇听得连连点头，张瑞也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李浩然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

　　苏浅浅最后切换到三个方案的对比总结：“方案一强调科学性，适合想要突出学术严谨性的场合；方案二富有艺术感，能吸引更多对艺术感兴趣的同学；方案三现代简洁，制作成本最低，传播效果最好。”

　　她讲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很好。”陆星辰终于开口，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三个方案都达到了基本要求。特别是将科学原理融入视觉设计这一点，做得不错。”

　　苏浅浅心里一松，但紧接着陆星辰的话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他切换投影，屏幕上出现了文化节的预算表，“我们需要考虑实际执行的问题。今年部门的总预算比去年减少了百分之十五。”

　　他指向几个关键数字：“展板制作、印刷品、现场布置材料...所有费用都必须严格控制。方案二的艺术效果最好，但特殊纸张和复杂工艺会导致成本超标。方案一和方案三在预算范围内。”

　　苏浅浅看着自己精心设计的第二个方案，心中涌起一阵失落。那是她最满意的创作，色彩和笔触都倾注了大量心血。

　　“不过，”陆星辰话锋一转，“文化节不仅是我们部门的活动，也是整个学生会的重点项目。如果设计方案足够出色，可以向学生会申请额外经费。”

　　他看向苏浅浅：“你能把方案二优化一下，在保留艺术感的同时，尽可能降低制作成本吗？我需要一个详细的成本估算和优化方案，明天给我。”

　　明天？苏浅浅愣住了。这意味着她今晚又要通宵。

　　“有问题吗？”陆星辰问。

　　“没...没问题。”她听到自己回答。

　　“好，下一个议题。”陆星辰转向王宇，“实验展示的数据准备得怎么样了？”

　　会议继续进行，但苏浅浅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如何优化设计方案上。她一边机械地记着笔记，一边在脑中飞快计算：哪些特殊工艺可以简化？哪些材料可以替换？色彩数量能不能减少...

　　会议结束时已经下午三点。其他人陆续离开，苏浅浅还坐在桌前，盯着方案二的图纸发呆。

　　“苏同学。”陆星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抬起头，发现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个给你。”陆星辰递过来一个U盘，“里面有一些往届活动的成本明细和供应商信息，可能会对你的优化工作有帮助。”

　　苏浅浅接过U盘，有些意外：“谢谢。”

　　“方案二的艺术价值确实很高。”陆星辰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苏浅浅心头一震，“如果优化成功，我会尽力为它争取经费。”

　　“为...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你不是说一切决定都要基于理性和数据吗？”

　　“理性分析也包括对艺术价值的评估。”陆星辰转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好的设计能提升活动整体品质，吸引更多参与者，这些都可以量化。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方教授说得对，你对色彩有天赋。如果因为预算限制就放弃最好的方案，从长远来看是损失。”

　　他说完就提起电脑包向门口走去，留下苏浅浅一个人愣在原地。
　　傍晚六点，苏浅浅还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桌上摊满了图纸和计算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设计软件和电子表格。

　　窗外的天色渐暗，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决定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杯咖啡。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办公室已经关门了。贩卖机发出嗡嗡的运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选了罐装黑咖啡，冰凉的金属罐让她清醒了一些。

　　转身准备回办公室时，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她抬头，发现站在面前的是陆星辰。

　　他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书，看起来刚从图书馆回来。深灰色毛衣的领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一角，在走廊灯光下轮廓分明。

　　“你还在工作？”他看了眼她手里的咖啡。

　　“嗯，想今晚把优化方案做出来。”苏浅浅如实回答。

　　陆星辰沉默了几秒：“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

　　“跟我来。”他转身向楼梯走去，语气不容拒绝。

　　苏浅浅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他们穿过主教学楼的一楼大厅，从侧门出去，来到一条通往教师住宅区的小路。路两旁种着桂花树，初秋的晚风中飘着淡淡的花香。

　　她以为陆星辰要带她去食堂，但他拐进了一个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小门面。门牌上写着“老周咖啡”，玻璃窗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

　　推门进去，店里空间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吧台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抬起头，看到陆星辰时露出笑容：“小陆来了，还是老样子？”

　　“两杯热拿铁，再要一份三明治套餐。”陆星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浅浅有些拘谨地坐在他对面。这和她想象中的陆星辰完全不一样——他居然会来这种小巷子里的咖啡馆，而且看起来和老板很熟。

　　“周爷爷以前是学校的物理系教授，退休后开了这家店。”陆星辰简单解释，“这里的咖啡比学校咖啡厅的好。”

　　很快，两杯拿铁和一份鸡肉三明治端了上来。咖啡的香气浓郁醇厚，三明治看起来也很诱人。

　　“先吃饭。”陆星辰把三明治推到她面前，“优化方案不急这一会儿。”

　　苏浅浅确实饿了，也不再推辞。她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松软，鸡肉鲜嫩，搭配的蔬菜很新鲜。

　　陆星辰安静地喝着自己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上。咖啡馆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气氛安静而舒适。

　　“你为什么对色彩这么敏感？”他突然问。

　　苏浅浅咽下口中的食物，想了想才回答：“我妈妈是小学美术老师，从小家里就堆满了各种颜料和画册。她说我能分辨出她都无法区分的蓝色调子——钴蓝、湖蓝、群青...在我眼里它们是完全不同的颜色。”

　　“色彩的波长确实有细微差别。”陆星辰点头，“正常人的肉眼能分辨大约一千万种颜色，但经过训练的眼睛可以区分更小的波长差异。”

　　“你也对色彩有研究？”

　　“从物理角度。”陆星辰转动手中的咖啡杯，“光是一种电磁波，颜色是不同波长在人眼中的感知。艺术用情感表达色彩，科学用数据定义色彩，本质上都是对光的理解。”

　　苏浅浅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冷静理性的男生，也许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那为什么选物理？”她鼓起勇气问。

　　陆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灯的光划过，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因为物理能解释世界运行的规律。”他终于说，“从星辰运转到量子跃迁，一切都有理可依，有据可循。混乱的表象之下，是精确的数学和永恒的原理。”

　　他说这些话时，眼中闪过某种苏浅浅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忱。

　　“那你相信意外吗？”她轻声问，“比如...颜料泼到衬衫上这种意外？”

　　陆星辰看向她，深色的眼睛在咖啡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疏离：“从物理角度，所有‘意外’都是各种条件恰好同时满足的结果。但如果从概率学考虑，某些巧合的发生率低到可以称之为奇迹。”

　　他顿了顿：“你的颜料泼到我身上，是意外。但你现在坐在这里和我讨论设计方案，是选择的结果。”

　　咖啡馆的挂钟敲响八点整。

　　陆星辰站起身：“该回去了。优化方案不用今晚做完，周末前给我就行。”

　　他走到吧台结了账，周爷爷笑着说了句什么，陆星辰摇摇头，回头看了苏浅浅一眼。

　　走出咖啡馆，夜风比来时更凉。桂花香在夜色中愈发清晰。他们沿着小路往回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到教学楼门口时，陆星辰停下脚步：“设计方案的优化，如果有技术问题可以问我。科学原理的部分，我可以帮你核对。”

　　“谢谢。”苏浅浅真心实意地说。

　　“不用谢，这也是我的工作。”他顿了顿，“周五的值班，别忘了。”

　　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教学楼走廊的灯光中。

　　苏浅浅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罐没喝完的咖啡。咖啡馆温暖的灯光、桂花的香气、陆星辰谈论物理时眼中的光...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晚上，她似乎看到了陆星辰冰冷外表下的另一面。一个会去老教授开的咖啡馆，会对物理怀有热情，会允许艺术价值成为决策因素的一面。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改变不了他们之间纯粹的工作关系。就像他说的，一切决定都要基于理性和数据。

　　她深吸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转身向宿舍走去。优化方案还要继续，明天还要上课，生活还要按部就班地前进。

　　只是，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某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就像光谱中那些肉眼无法分辨的细微波长，虽然看不见，却真实存在，并在某个时刻，汇聚成可见的光。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