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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梅枝未雪 ...

  •      江南的秋意总裹着水汽,西园寺的银杏才染半金,宋拾韵便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跟着萧殊安的脚步往里走。青石路被晨露浸得发亮,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萧殊安便故意放慢步子,手里还攥着刚从山脚下买的糖炒栗子,温热的香气混着寺里的檀香,在伞下织成一张软网。
      “你看那廊下的风铃,”萧殊安侧过身,特意将伞往宋拾韵那边倾了倾,让他能更清楚地看见那些挂在檐角的铜铃,“都是寺里僧人亲手铸的,铃舌坠着小小的木牌,写着平安偈。风一吹,声音清透得很,能涤净心里的烦忧。”话音刚落,一阵微风拂过,铜铃便叮铃作响,脆生生的声音裹着草木的清新,宋拾韵听得微微出神,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萧殊安侧头看他,见宋拾韵正盯着廊下挂着的风铃出神,便把剥好的栗子递到他唇边,“尝尝,甜的。”
      宋拾韵抬眼望向萧殊安,含住那颗温热的栗仁,暖意顺着舌尖一路漫到心口。萧殊安被他看得心头一动,指尖不自觉蹭过他的唇角,替他拭去沾着的栗壳碎屑,自然又亲昵。“嗯……这里的素面也是一绝”他收回手,掩饰般地指了指不远处的斋堂,“汤底是用香菇、木耳、笋尖慢炖三个时辰,浇头是新采的鲜菌和自家腌的雪菜,配着劲道的手擀面,鲜的能掉眉毛呢。”
      听他这么一说,宋拾韵扬了扬眉“这么熟悉这儿,你经常来?”
      萧殊安挠了挠头“小时候父亲带我来过这里几次,因为这里饭钱比较便宜,而且风景又好,现在有空闲着没事也会来这里走走。”他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沿着路慢慢往斋堂走,路边的草丛里偶尔蹿出几只小松鼠,抱着松果飞快地爬上银杏树。萧殊安故意停下脚步,捡起一片刚落下的银杏叶,递到宋拾韵面前:“你看这叶子,像不像一把小扇子?晒干了夹在书里,能挽留着江南的秋意。”宋拾韵接过叶子,指尖摩挲着叶片上清晰的纹路,叶边还带着晨露的湿润,凉意沁人却不刺骨。他低头看着叶子,轻声说:“像。”
      到了斋堂,萧殊安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让宋拾韵靠着暖烘烘的窗边,自己则去柜台点面。回来时,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面,还额外拿了一小碟腌萝卜。“店家说这个解腻,你尝尝合不合口味。”他把小碟推到宋拾韵面前,又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帮他挑了挑面条,怕烫着他,“吹凉些再吃,别着急。”
      宋拾韵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带着食材本身的清香,确实名不虚传。他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萧殊安便坐在对面,一边自己吃,一边时不时地给他添些汤,眼神始终落在他身上,满是温柔的笑意。“要不要再加点雪菜?”他见宋拾韵碗里的浇头快吃完了,便主动问道,不等他回答,已经拿起勺子给他添了满满一勺,“多吃点,你身子弱,得补补。”
      吃过面,两人沿着放生池散步,池边的香客不多,有人在轻声诵经寺里的放生池边围了些香客,有人在投喂锦鲤,宋拾韵却望着池面上自己的倒影发怔。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得像薄雪,唯有眼底落着萧殊安的影子时,才会泛起一点鲜活的红。萧殊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当他是喜欢那些游曳的红鲤,便拉着他手腕,走到一出人少的栏杆边,笑着说:“等开春,我带你去太湖看梅。”
      宋拾韵轻声应了,他没说自己或许等不到开春,也没说为了再踏回江南的土地,他在京城的暗潮里赌上了半条命。
      萧殊安指着池子里那些色彩斑斓的锦鲤,笑着说:“你看那条红的,尾巴像绸缎似的,游得最快。听说对着锦鲤许愿很灵,你要不要试试?”宋拾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条大红锦鲤摆着尾巴,在水中灵活地穿梭。他没说话,只是悄悄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萧殊安正盯着自己,眼神专注又认真。
      “我许了个愿。”萧殊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宋拾韵好奇地看向他:“什么愿?”萧殊安却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笑意:“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我知道,一定会实现的。”他的掌心温暖,动作轻柔,宋拾韵没有躲开,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耳边是风铃的脆响,鼻尖是檀香和草木的清香,心底的安稳像温水漫溢,几乎让他忘了京城的暗潮和身上的旧疾
      安稳的日子像檐下风铃,风一吹便叮铃作响,却总带着易碎的轻。三日后的傍晚,萧殊安去镇上给宋拾韵抓药,回来时撞见木屋外徘徊的暗卫。那人是宋拾韵从京城带来的旧部,见了他便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公子为了回江南,在丞相府的密档里耗了三夜,又硬撑着闯过了刑部的盘问,旧疾复发时,连笔都握不住。”
      萧殊安手里的药包“啪”地落在地上,药草散了一地,其中就有宋拾韵日日要喝的凝神草。他想起前几日宋拾韵在西园寺里咳得弯下腰,却笑着说是风迷了眼;想起他深夜坐在灯下磨墨,指尖颤抖得握不住墨条,却依旧在纸上写下“江南无恙”四个字。
      原来他说的“顺路来看看”,是赌上性命的奔赴;原来他眼底的红,不是心动,是咳血时未拭净的痕迹。
      当晚京城的密信便送到了木屋,火漆印上是丞相府的旧纹。宋拾韵拆信时,指节泛白,萧殊安站在他身后,看见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密档泄露,京中已布天罗地网。”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窗纸上,宋拾韵将残砚揣进怀里,转身看向萧殊安,眼底是化不开的愁绪:“我得回去了。”
      萧殊安攥紧了手里的药碗,温热的药汁烫得掌心发麻,却比不上心口的灼痛。他想起西园寺里的风铃,想起那句未说出口的“我等你”,最终只化作一句:“我跟你一起去。”
      宋拾韵却摇了摇头,指尖抚过他的脸颊,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京城是刀山火海,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走的那天,江南落了第一场雪。萧殊安站在木屋前,看着宋拾韵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怀里还揣着那方残砚。直到马蹄声远,他才低头看见雪地上落下的半片墨色纸笺,上面是宋拾韵未写完的字——“殊安,我……”
      墨痕被雪水晕开,像未说出口的心事,终究埋进了江南的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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