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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银杏落尽 ...

  •   一晃又是数十年,南方小城的老银杏树愈发苍劲,苏棠梨已是满头华发,步履也添了迟缓,身边多了只温顺的老花猫,却始终是一人独居。
      每到深秋,她照旧会坐在银杏树下,手边放一袋橘子糖,只是牙口不好,再也嚼不动,只拆开糖纸闻闻那熟悉的甜香,恍惚间似能看见当年少年亮着眼喊她姐姐,风里飘着橘子糖和银杏叶的味道。花猫蜷在她膝头,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褪色的针织毯,那纹样,竟和当年陆屿常穿的白T领口纹路有几分相似,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漫天金叶轻声叹气,眼底无悲无喜,只剩岁月沉淀的平和。
      她走的那天,是霜降,银杏落了满院。邻居在她枕边发现一枚压平的银杏叶,不是当年那枚书签,却也泛黄发脆,旁边放着半袋没拆封的橘子糖,纸壳都褪了色。葬礼很简单,没有多少人,只有邻居帮忙料理,没人知道她等过谁,念过谁,只当她是个一生安稳的独居老人。
      而不远处的老楼里,陆屿也已是垂垂老矣。他终究没再娶妻,守着那顶褪色的粉色头盔和那枚磨得没了棱角的银杏书签过了一辈子。他的屋子里,摆满了当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草莓大福模具,桂花糕的油纸,还有一抽屉的橘子糖,全是当年苏棠梨爱吃的牌子,只是大多都过了期,硬得像石头。
      他是在苏棠梨走后的第三日离世的,临终前,他坐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银杏书签,窗外正飘着今年的第一片银杏叶,他浑浊的眼眸里,映出的竟还是多年前那个撑着白伞的姑娘,递给他一颗橘子糖,笑眼弯弯地说,跟着阳光走就好。
      他嘴里喃喃着“姐姐”,声音轻得像气音,指尖松开,书签落在膝头,像极了当年他第一次把书签推回她手里时的模样。
      后人整理遗物时,在他枕下发现一封没寄出的信,字迹从挺拔到潦草,写满了岁岁年年的惦念,最后一行,是用尽气力写下的:“棠梨,若有来生,我定早点找到你,再也不弄丢了。”
      信的旁边,放着一颗没拆封的橘子糖,糖纸鲜亮,是他前些日子拄着拐杖,走了很远的路才买到的,想着或许能偶遇她,递上一颗,像当年她对他那样。
      苏棠梨的坟前,后来多了一束白菊,和一颗橘子糖,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直到再也没人有气力走到那片银杏林。
      再后来,老银杏树下的青石板路翻修,工人挖出两枚银杏书签,一枚边角泛软,一枚崭新如初,被风一吹,轻轻贴在一起,又很快被尘土掩埋。
      世间再无喊着姐姐的少年,也再无等过一场漫长时光的姑娘,唯有年年秋至,银杏落满小城,风里似还飘着当年未散的甜香,和那句没能说尽的,一生遗憾。
      又过了五年,南方小城的银杏依旧年年金黄,苏棠梨的小茶馆开在银杏巷深处,木门挂着串银杏木牌,风一吹叮当作响。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身边多了个帮衬的小姑娘,日子过得平淡安稳,橘子糖还在吃,只是再不会对着落叶发呆。
      这年深秋,茶馆来了位常客。男人穿着熨帖的深色风衣,头发鬓角染了薄霜,手里总攥着枚磨旧的银杏书签,每天午后都来,点一壶她亲手泡的雨前龙井,就坐在靠窗能看见她身影的位置,安静地待一下午,从不多言。
      苏棠梨早认出是陆屿,却只当是寻常客人,递茶收盏都客气疏离,没半分多余神色。他从不敢惊扰,只默默看着她,看她笑着给客人装橘子糖,看她低头擦拭茶具,眼底是藏了半生的执念与温柔,口袋里永远装着她爱吃的橘子糖,颗颗都拆好糖纸,却迟迟不敢递出去。
      变故是个雨夜,茶馆打烊时,苏棠梨发现他还站在巷口,浑身淋得半湿,手里护着个保温盒,见她出来,慌忙迎上前,声音是克制的沙哑:“姐姐,我……我给你带了桂花糕,老字号的,热着的。”
      雨丝打在他脸上,鬓角的白发格外显眼,苏棠梨看着他怀里紧紧护着的保温盒,忽然想起当年他为了买这糕,遭了那场横祸,心口莫名一紧,终究没硬起心肠,侧身让他进门避雨。
      屋内暖黄的灯亮着,陆屿局促地坐在桌边,把桂花糕推到她面前,指尖摩挲着那枚银杏书签,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没有哀求,只有剖白:“姐姐,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这些年我没敢打扰,就想看着你好好的。我守着这枚书签,守着那顶头盔,守了这么多年,不是想逼你回头,只是想告诉你,我这辈子,就只爱过你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是。”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顶褪色的粉色头盔,上面的银杏叶虽淡了,却依旧清晰,还有一沓画满涂鸦的纸,全是她的模样,有撑伞的,有笑的,有坐在摩托后座的,每一张都写着日期,从少年时写到如今,密密麻麻。
      “当年我记起来时,你已经走了,我找遍了所有地方,终于在这儿找到你。”他抬头望她,眼底是红的,却没掉泪,“我不求你跟我回去,只求能留在你身边,做什么都好,给你守着茶馆,给你买桂花糕橘子糖,下雨天给你撑伞,就像当年我承诺的那样,安安静静陪着你,行不行?”
      苏棠梨没说话,拆开一块桂花糕,还是当年的味道,甜得发暖,眼泪却猝不及防落进瓷盘里。这么多年,她嘴上说着放下,可午夜梦回,总还是会想起清晨楼下那声清亮的“姐姐早”,想起后座环着他腰时的安稳,想起那些甜得冒泡的日子,心底的冰层,早就在他日复一日的沉默守护里,悄悄裂了缝。
      陆屿见她落泪,慌得想去擦,又猛地收回手,只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苏棠梨抬眼望他,眼底有泪,却也有了久违的波澜,声音带着哽咽,也带着释然:“陆屿,我等那句道歉,等那句告白,等了太多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急忙应声,声音抖得厉害,“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往后我天天陪着你,再也不让你等了。”
      苏棠梨看着他慌乱又欢喜的模样,忽然笑了,眼尾泛红,却笑得温柔,和当年白伞下递给他橘子糖时的模样,一模一样。她拿起桌上的银杏书签,轻轻放在他掌心,再覆上自己的手,掌心相贴,是跨越半生的温热。
      “桂花糕要趁热吃,”她轻声说,“下次不用站在巷口等,进门就好。”
      一句话,让陆屿瞬间红了眼眶,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像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哽咽着喊了声“姐姐”,这一声,比少年时多了岁月的厚重,多了失而复得的珍惜。
      雨停时,天边挂了浅淡的月,陆屿替她撑着白伞,走在落满银杏叶的巷子里,他放慢脚步,让她走在里侧,手里的保温盒空了,却攥着她的手,再也没松开。
      后来,茶馆的窗边,总坐着一对老夫妻。老爷爷会给老奶奶剥橘子糖,会给她买热乎的桂花糕,老奶奶会笑着把银杏书签别在他的风衣上,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得晃眼。
      有人问起苏棠梨,她总笑着指身边的人,说:“这是我家少年,等了我半生,也陪我余生。”
      陆屿总会握住她的手,眼底是化不开的甜,补上一句:“是我找了姐姐半生,往后岁岁年年,都再也不分开。”
      深秋的银杏落满肩头,风里是橘子糖的甜,桂花糕的香,还有藏了半生,终于说尽的情话。这一次,银杏书签成双,少年与姑娘,终于守得岁岁皆甜,白首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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