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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补全) 爸比不识好 ...

  •   聿九檀与姬弗有骤然相对,步子也是一顿。
      两厢对面,姬弗有不避不让地直视他,近乎张狂。

      什么时候,这匹四六不通的狼长得这么高了,个头几乎与他平齐。
      且,这畜生是正儿八经地不怕他,即便经历锁妖链之故,依旧敢明目张胆地当面逼视。

      聿九檀高居总机令之位数百年,虽不疾言厉色,山上人却全怕他,今日始碰上一个不知好歹的,冷哼一声。

      姬弗有冷盯他半晌,一哂开了口:“摆什么脸子,滚出去。”

      利落的少年嗓音,仿佛半竿削开的竹,干脆锐利,锋芒逼人。

      聿九檀终于破天荒地正眼瞧他。
      门外,这个被她当作儿子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生得轮廓分明、英朗逼人,高得顶天立地,习惯居高临下地垂眼跟人相对,天上地下浑也不怕,抱臂时肩臂肌肉./漫不经心地一隆,绷满他的窄袖。

      这哪里还是孩子,分明是个男人了。
      无可置疑的男人。

      她要容这种东西深夜入她的房?

      他无可避免地想回身望她。

      堪堪回了一半,又力不从心地止住,垂着眼睫空望她门旁的玉兰花。

      有半刻,从未觉得如此无力,如此进退两难。

      姬弗有此时又开了口,很不耐:“站这干什么。不是要走?别挡路。”

      聿九檀望着那盆玉兰花,疲乏地闭了闭眼。
      等了许久,到底也没等到殿内的人发话,他晓得此时还期待实在太过厚颜,一拂袖,让开她寝宫的通路,也把她拱手相让,撒手而去。

      姬弗有今夜来,是睡至半夜,又莫名其妙地醒转,方才来的。
      他在长明湖上逐次尝试大小炎妖,从正午一直操练到深夜,连口水也没喝。等到练得痛快了,方觉身子已经累惨了,洗过了澡,就大头萝卜似的栽到床上,人事不省。

      谁知,睡着睡着,又梦见一头灰驴陶醉地咬他的嘴唇。那畜生闭着眼睛,睫毛可真长啊,他一面翻江倒海地恶寒,一面由衷地钦佩,忍着恶心把嘴皮子护在齿间。

      然后,那头驴亲不着他了,睁开毛茸茸的大眼睛瞪视他,美眸里十分嗔怒。

      他一下子给那驴通红的怒目惊醒了,颠三倒四地滚下床来,摸着嘴唇心有余悸。

      中途醒了,思及明日仍要操练,他兴奋地睡不着了。然而愈想,愈觉得应直接挑战毕方鸟——早晚也要一战,怕什么?!于是深更半夜地打算去磨他娘亲。

      孰料,就刚巧撞见,这病秧子从他娘亲房里出来。

      两两相望,彼此厌恶,他挑衅地抬眼剐他,反倒是聿九檀冷眼对视后,收敛眼风,擦肩避过。

      他回身追望了他一眼,平日这病秧子稳得泰山似的,谁来也不避不让不变色,今日怎么?

      等到他让开,琼宫深处被夜明珠簇拥着的仙子现出来,她抱膝坐在榻上,寝衣的蝉纱外披迤逦在身后,影子被夜明珠和雨落灯的光拘在玉壁上,孤苦伶仃的一株影子,腰身手臂细得像花茎,纤弱得一掐就断了。

      他一见她,就明白她很脆弱、很伤感。

      她身上一股凄苦的花香。

      这是又跟那病秧子不好了,那病秧子又气着她了。刚才怎么就那样放过了他的,怎么就那样让他走了?!

      回首一望,殿门已经掩得严实,他无法为了泄怒放着她不管,强克制着恨意,踮着脚走去她榻前:
      “娘亲。”

      蹑手蹑脚,声音和脚步声都很轻。

      姬清淼脑子里一团乱麻,已在聿九檀背身离开时悄悄哭了一会,此时脸上还有泪痕。
      她不敢叫自己儿子瞧见,装着衣摆乱了要理,胡乱将泪抹了,回过头装着平和从容,跟他微笑:
      “怎么?”

      姬弗有怕惊着了她似的,连呼吸都不敢轻放,拣了一只踮脚的足凳,摆在她榻下,贴着她坐下:
      “我才要问娘亲怎么。”

      那么大个子的人,窝在足凳上,收敛起所有爪牙,仰视她。
      他是一向凶戾不服人的,特别是自断一腿后,女仙们见他都怕。

      可是,竟也会有如此小心的时候。

      不认人的凶物,卑微地乞求她开心。

      她心里一绞,化形才不过月余的动物,她捡来的儿子,都晓得小心翼翼地担忧她,反而那跟在她身边数百年、心有灵犀风雨同舟的,把她撂在此处不管!

      她抽了一丝凉气,怎么都想忍住,忽地泪腔子给那一丝气一撬,扁着嘴眼一眨,两行泪哗哗淌下来,人母架子一霎给冲垮得干净。

      姬弗有见她抖着嘴唇,委委屈屈地抿着嘴角哭,小孩似的,心酸得坐立不安,什么也顾不得,抓住她双手说:“娘亲,好娘亲,怎么?先跟我说说。”

      说什么,大人的烦心事怎么会说给小孩子的。
      当着他落泪已经是失态,姬清淼不愿再狼狈下去,慌忙把眼泪抹下去,一点牵强的笑:“没事。”

      姬弗有把她的手拢在掌心,一点点包紧:“这怎么会是没事。”

      月色底下,他笃定地直望她,笃定地不相信。

      他长大了,骗不了了。

      这时,她也恍然发觉,他怎么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喉结突了出来,手掌滚./烫,即便是坐着足凳贴在她榻下,也不比榻上的她矮多少,一眨不眨地盯视她的时候,专注得压人,不放她,也不容她退避。

      ——一头先天长于侵犯领土的动物。

      不知怎么,他简单盯着她看一看,就仿佛气势汹汹地进犯。

      她那一瞬就生了警惕心。他长大了,务必得避嫌了,于是匆匆把手从他掌心中收回,一哂,“没事,小孩子不懂,小孩子也管不了。”

      “我是管不了。”姬弗有不肯放过,不甘、不忿也不解,紧抓着她两只瞳仁,十分偏执,“我也当真不懂。娘亲,他都已经叫你哭过多少次,怎么你还肯容他?”

      “怎么叫我哭过许多次?”她懵了,不是只有这一次?

      “书室里一回、寝宫里一回,眼下,寝宫里又一回。”他卷土重来,将她的手抓住,握在掌心里,强留下她,“难道娘亲记得还不如我清楚?”

      她哑然,呆了。
      努力一想,才明白他指的是哪三次——头一回,是她用言灵术逼得聿九檀吐了血;第二回,是她舍不得拴了小狼;唯有第三回,才是被他伤了心。

      她哭笑不得摇着头跟他道:“没有。所以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不要瞎管。”

      他不喜欢她拿他当小孩子,就好像他们两个是大人,跟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十分恼火,“可是,娘亲为他而哭,心里苦不苦,自己心里知道。”又存心挑拨:“娘亲自己在此掉眼泪,他不知道吗?他在乎吗?他管吗?”

      姬清淼愈发委屈,想落泪,不说话了。

      他一只手掌暗度陈仓地攀至她腿上,滚./烫地罩住她膝盖,隔着薄薄寝衣,语焉不详地循循善诱:
      “娘亲,你整日为他而哭,值得吗?”

      他眼睛黏在她面上,一字一字:
      “心疼娘亲的人有的是呢。”

      她在感动之前,先觉得好笑,她那连曹孟德的诗都背不全的小狼,倒还学着说起大人话来了,拭着泪问他:“是吗?谁呢?”

      他抚着她膝盖,气血足得指尖都有血管在突突跳动,眼里两钉精光,朝自己一指,轻声地:

      “我啊。”

      那一眼,姬清淼仿佛迎面撞进他怀里,被他喷着热气,掰着吻。

      她猛地直起身子离他远些,骇出一身汗。

      眼一搭,忽见他手掌竟搁在自己膝上,不知多久以前就在那里的,装作漫不经心地曲起腿避开,又搭出一个台阶:“……唔,小狼懂得疼娘亲了,娘亲念你的好。”
      说完,就是不准他自己接下去,自己把膝盖抱住:“小东西,深更半夜地来找我,什么事?”

      姬弗有脉脉又灼灼地侵./视她,“我不是小东西。”

      姬清淼笑得十分勉强,十分难看。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气息热得简直烤人,两人对面而坐,纵是把呼吸轻拿轻放,也鼻息嘈杂。

      暗流涌动的喘./息里,他紧盯着她看。
      要迫着她把那些人母之外的样子都吐露给他。

      “好,孩子长大了,我小瞧你了。”她不知如何应对他这种不上明面的逼迫,仿佛他想扒了她似的,嘻嘻哈哈地服软,“你今夜来找我什么事?为了毕方鸟?”

      姬弗有狂热的、焦躁的兴致骤然给打断了。
      是了,他来本是为了毕方鸟。可是渐渐的,有些更想要的东西。

      狼有贪求之物,一向会垂涎,他面不改色地把涎水咽下去,不想谈这个:“娘亲……”

      “毕方鸟不行。”姬清淼伏在膝上望着他,眼睛亮得明白,“收妖切忌自大。一口吃不成热豆腐的事,老想着一步登天,往往最后天未登上,折了腿。还是回去一一试过才行。”

      “但是,娘亲,”他两手上去抓她的胳膊,才发觉她手臂竟然这么细,简直他一用力就要断了,有点微妙,“他们说,你要出去开会了。我若不尽快把毕方鸟拿到手,难道你去山外,我在这试武器吗?”

      姬清淼十分不解:“那有什么不行?我出去,是要抓梼杌的。那种大妖非同小可,即便你拿到毕方鸟,也不能随行,为什么要急这一时片刻?”

      姬弗有茫然地怔住了:“我不随行……是……”

      呼吸骤然急切起来,他攀着她手臂就坐上她的榻,汹汹地问她:
      “娘亲又要丢下我?”

      登堂入室。

      谁让他上她的榻的?怎么还抓她的肩膀?

      他好意思,有人不好意思。
      但她不好强硬拒绝惹他伤心,往后仰着,欲脱出来。
      孰料他步步紧逼,她脱不得,还快倒下去了。

      他的气息排山倒海地压来。

      少年人的蓬勃热气。

      绝不该有的气息交换,她心口嗵嗵,倒给小辈拘束在一隅:
      “不是丢下……你在山上安全些……”

      姬弗有热视着她:“我不要安全,我要娘亲!”

      说完这话,他愣住了。

      她半仰在他怀抱里,红着脸往外挣,身子绷紧,整条颈子不情愿地粉了,然而实在是扭不过他,含着一点露珠般的余泪,夹着颈窝,勉强看他。

      不情不愿、娇弱无力,但束手无策。

      他的母亲。

      他那一瞬间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冲动,差一点就窜上去骑上榻,按住她。

      “……你若真想,那么,这些日子就快些练,未必赶不上的。”

      姬清淼强颜欢笑着以话一插,粉饰太平,“我知道你经过锁妖链后,很怕被丢下……很正常,你这样真很正常,孩子么,都这样。好好练,你若当真想跳过一些,略略放过几个也行的。但不准闷头直奔毕方鸟……”

      她的调虎离山之计得手,姬弗有眼睛一瞬亮了,又是小孩似的透明:“真的吗?可以跳过一些?”

      她终于从他怀里挣出来,保全大节,面如平湖地心有余悸,点了头。

      他力气大了,又不懂事,她不肯割一些城,真是治不了他。

      他一点分寸也没有的。

      “那么我去跟护法商议,跳过哪些,我来挑。”他语速很快。

      姬清淼余悸未消,点了头。

      至此,他想要的东西得到手,话头一时掉在地上无人捡起,两人相对着轻口耑。
      姬清淼以为今夜胡闹到此就可以结束,希冀地劝,“好了,没事了吧?明日你还要练,快回去睡吧。”

      姬弗有把她双手兜在掌中,玩她的手指,自然得仿佛这该是自然的事,垂眼道:“娘亲伤心,我不放心。”

      姬清淼动容之外更窘迫,忙忙碌碌地微笑几回,很怕自己心里龌龊猜测叫这孩子知道,柔声道,“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我跟你爹爹闹闹别扭,过两日就好了。”

      姬弗有本摆弄着她手指,顿时止住了。

      两刻后,他才又抬起头来。

      “爹爹。……他是我爹爹。”耳下那颗她的言灵珠所化的水滴耳坠随他而动,他乞望着她,近乎卑哀,近乎落寞,“他这样叫你伤心,娘亲还要和好?”

      她答不上,心思烦乱,木木地摸自己额头。

      “我不想叫娘亲一个人。”他温柔又小心地看她,“我今晚陪娘亲睡吧。”

      月色下,他柔情似水。
      姬清淼却被他那双眼睛蛰了似的,斩钉截铁:“不行。”

      姬弗有受伤地倒喘一声。
      人家都陪得,他陪不得。
      他垂下眼。

      她有些悔,但这么大的儿子,共寝一定是不成的,她甚至感谢他这要求逾矩得确凿,娓娓地教他:“你长大了,是个男人了,不是小孩子了。固然孩子依赖母亲是人之常情,但是大孩子,也不能幼子似的……”她斟酌着措辞,“……黏着母亲。独立一些,才算长大。”

      “我不是离不开母亲,我是心疼母亲。”他不死心,“心疼你也不行吗?”

      肉麻的话。
      他看着她,叫她觉得浑身仿佛被他用目光舔过,湿黏黏的。
      她衔着一丝冷气,浑身阵阵的发麻。

      但孩子大了心疼母亲,好似也没有什么可指摘,虽则他眼神不大对,但动物一向爱主爱得深的,她竟敢这般猜,也许又太辜负这孩子了。

      是她太下./流了吗?

      她避开眼,心疼他,又愧疚,又局促,脸上烧的厉害,无法看他。

      “我知道了,因我长大了,娘亲从前肯跟我睡,现在不肯了。”他把大拇指折进拳中,一捏,又抬头,“假如我变回狼身呢?像从前在凡间那样?”

      姬清淼一怔,再回头,姬弗有一旋身下了地,曲身甩./臀地把人形一脱,抡着大尾巴踏着四足贴上来,把嘴筒子往她膝上一杵,贴伏着两耳跟她咧嘴笑。

      姬清淼不论如何都觉得动物可爱,尤其很威风的狼谄媚着跟她撒娇,那一霎就破颜笑了,把手搁在他嘴筒子上一阵撸,摸得一手狼毛。

      姬弗有哈着热气绵绵地舔舐她,两颗狼目在夜色里亮得荧荧。

      她喃喃,“狼身……”
      这倒是确实。这家伙本是狼,从前在凡间,她无处安居,夜里冷得彻骨,都是抱着大火炉似的他睡的。若说是狼身……

      姬弗有重重地把嘴筒子往她膝上埋,显得脸孔小小的,翻着两颗琥珀珠似的圆眼睛,无邪地仰望她。
      那么大的狼,夹着嗓子跟她嘤嘤叫个不停,尾巴把床帷都扇开了。

      可他不只是狼,也是人啊,她掐着眉心两难地苦笑。

      见她犹豫,他两只前爪扒在她膝上,站起身来舔吻她,一面舔,一面不请自来,往上窜。

      姬清淼束手无策。这么多年,她也明白,狼是最不肯罢休的,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手,一定没完没了。

      他想跟她睡,狼身一定好过人身,倒不如依着他罢了,免得他再闹。

      “行行行……”她无可奈何给他腾了地儿,把枕头往床榻内侧一挪。

      姬弗有当即会意,乐颠颠地踏着步子寻去她枕畔,收着尾巴一盘,下巴垫在脚脚上。

      夜已深了,不论是否神伤,都该睡了,加之白日跟赫曦饮了酒,她仍有醉意,跟着上了榻落了枕,侧身抚他:“睡吧,小狼。”

      小狼——其实已是大狼了,蹬着四条腿,推着屁./股把自己挪过来,从她枕畔挪至她身前,又缠绵地舔她下巴。

      她明白这是叫她抱他,从前他就这样,磨人得很。于是打着哈欠,把他团成团搂在怀里,嘴筒子掐住,不准他再舔,“好了,睡吧,有完没完啊。”

      姬弗有所有心愿一并达成,把舌头从被她掐紧的嘴筒子缝里拔出来,吧咂吧咂,委在她颈子下,沉沉睡了。

      因白日操练得辛苦,几乎是眼一阖,呼噜就应声响起——他狼身时,睡觉会打鼾的。

      于是她眯缝着眼变出一对棉花塞子,堵住耳朵,跟着安然睡下。

      等到她浅浅的呼吸变得均匀平稳之后。

      一切静得寂然。

      夜色太幽暗。

      姬弗有睁开一对冥冥绿目。

      动也不动地、在黑暗中窥伺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7章(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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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9月份家里有事,整个9月份无法规律存稿,所以目前不入v,周更7000左右。9月底入v,v后会规律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