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也是个男人啊》雪明媚

17、第 17 章 狼的血性上

　　姬清淼赶去清心阁的时候，已经听鸠武将事情叙了个大概。

　　聿九檀设计捕他，他果然中计，一根锁妖链插穿了幽元窍封了妖力，锁妖环卡在大腿上。

　　谁知，他性子烈到如此地步，宁肯受死也不肯被缚，自己将左腿扯了下来，缺了条腿，犹不屈服，发狂地欲报复。

　　以聿九檀的仙法，杀死他并非难事，只是处处顾忌着她的意思，不敢不知深浅，兼之，那狼已经失了理智发了狂，暴走的妖，更加刁勇难缠，一时半会竟给聿九檀缠得脱不开身，只得勉强在长明湖上造了个结界，将他拘在其中。

　　另外，还有一件事，人人始料未及。

　　“皇子觉醒了妖力。”翠风呼啸着开道，鸠武在仙风中小心觑着她的脸色，“炎性妖力，成色极佳。”

　　姬清淼在料峭仙风中更加沉默。

　　炎妖是以妖力的色彩来判定天分的。最最上佳的妖力，色如赤玛瑙，稠密晶莹，鲜艳剔透，乃是幽冥地火精华所凝造。

　　往常，唯有妖濒死时，妖力自体内凝结着淌出来，才看得出妖力的成色。

　　他连妖力都淌出来了。

　　她的眼泪噼里啪啦地从下巴往下坠着，在翠风里断裂成一颗颗。

　　“因那精绝的火妖力外漏了出来，聿总机令的木仙术不大拘得住他，又不敢妄用风底扇，跟皇子苦战了许久。结界建了，皇子就不顾一切地撞，撞破了再建，建过了再破。”

　　“后来，那狼嚎声惊动了清心阁内的神使和丰禾殿下，殿下与总机令两个木仙合力，才将发狂的皇子拘住，神使又在外加固了一回。这才终于将皇子限制在长明湖上。”

　　长明湖渐渐在林木尽头显出轮廓。林中群鸟惊起，密密匝匝地在山头上盘旋，盖住了整片金红的天。
　　仙林中的灵兽几万年来头一回感知到狰狞的杀意，被那咄咄逼人的火妖力激得失了神智，嘶嚎着奔窜，奔下山来。

　　一向炫光闪烁的彩宝仙林，金尘四起，昏黄茫茫。

　　一头半大不大的公狼妖，缚上了锁妖链，仍然将这块远古净土搅得不得安宁。

　　她都做了什么啊？

　　当时点化他的时候，怎就没料到，也许他格外凶悍，与此地格格不入？

　　长明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此时架起一方棱角锐利的四方结界，光壁是淡淡的新草色，结界之内，站了三人，一个黑色毛团远远缩在三人对面的角落中，黢黑的一个小点。

　　她未及到得近前，已经收了翠风往结界中落，手掌一推，那脆弱的结界翻上一层幽蓝色的水墙，从下往上将草色吞没，终于支撑得稳固。

　　结界内的三人回身旋望，就见姬清淼驱散了翠风，倚着仙雾云气落了地。

　　鸠武跟在她身后娴熟地挤入结界。

　　外头忽然咚的一声巨响，不知什么东西落了水，激起一阵水花。

　　姬青禾急道，“阿姐！”

　　姬清淼无暇理会她。

　　结界之内，闷热无比，那岩浆一般的妖力黏糊糊流了满地，结界的地面与四壁尽是血，血爪印血齿印癫狂地擦了满墙，墙角漏着几个钻风的窟窿，其中一个挂着一截断牙。
　　整个结界之内，即便有她的水气压着，依旧一股铁锈似的腥气——寻常人忍受不了的血味。

　　见着她，姬弗有的狼吼犹未停，狼瞳缩得细如针尖，眼神涣散，瞧不出人的情感。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事。狼的血性上了头，佛挡杀佛，不认人了。

　　“弗有。”她蹲了身子小心地挨过去，朝他唤，“弗有，是娘亲啊！”

　　“阿姐别过去。”姬青禾一把将她掳回来，“不行了，他谁也不认了，往常跟我还玩两把骰子，方才连我都差点咬了！你那两个女娥，方才也想上来帮忙，可是，连她两个也不认了！一个咬了腿，一个断了手！”

　　小狼已经听不懂了，眼里凶光逼射，缩在角落里，狼毛炸起，不顾一切。

　　姬清淼一把将她挥开，连水结界都未蓄，蹲着身子，贴过去：“弗有，弗有？”

　　小狼缩在角落里，屁./股朝外，皱巴巴蜷成一团。

　　那已是狼穷途末路的姿态，面上却强撑着凶相，虚张声势，歇斯底里。

　　她胡乱把泪抹下去，不敢蹲得太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姬弗有张嘴就咬过来。

　　姬青禾一声惊呼：“阿姐！”

　　聿九檀的藤蔓游蛇似的鞭入他口中。

　　“还打！”她也怒得失了态，回身过去大喝，“都滚出去！”

　　孰料，听见这一声，小狼耳朵簌簌动了动。

　　之后，仿佛昆虫对上了讯号似的，茫茫然地四下环望，鼻子抽动着细细地嗅，嗅了半晌，踉踉跄跄地起了身。

　　她这才看见，她的小狼，确是仅剩下三条腿了，断腿露出一截白骨，跛着脚一跳一跳地朝她靠，到得近前，又仔仔细细地嗅闻一遍，咚的一声，靠着她软倒了下去。

　　她简直不敢细看，捂着面孔泪流满面。

　　姬弗有一向最怕她落泪，听见她约莫在哭，这时候也翻了肚皮给她摸，亲亲热热地舔她哄她，三条腿玩耍似的乱蹬，好像很有精神似的。

　　她俯下身去小心拥住他：“小狼……”

　　姬弗有哈着气咧嘴笑。

　　脸却没有朝着她的方向。

　　他的眼睛，是一片雾蒙蒙的黑。

　　妖力失控，他的瞳孔烧坏了。

　　她都做了什么啊。

　　“他这样的伤怎么治？断腿能不能接？”她回身去寻鸠武，抽噎着道，“妖的事情我不懂，仙法可以给妖接骨吗？眼睛和牙怎么办？”

　　鸠武从四人中站出来行礼：“皮肉伤治得了，筋骨伤好不全，眼睛和牙，即便是妖医，也只能试试，不敢承诺得太满。”

　　“还有……”她低头望着自己烧得灼痛的手掌。

　　他那岩浆似的妖力滚了一身，虽然伤不着他自己，但已经将她羽衣烧着了，连她以水真气保护着的手掌，都被烫得刺痛难当。

　　那确是成色极好、极罕见的炎性妖力，鲜艳如龙血，黏稠如蜂蜜。她收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炎妖的妖力漂亮如万妖谱上的范本，这等妖力，倘若放在下界，一定叱咤风云，一定是妖王的，可是现在，就这样白白地糊在地上！

　　“他的幽元窍，能治吗？”她捧着盲目信她的小狼，浑身发抖，“我后悔了……”

　　这等天赋，他绝不该止于今日，他本来有无限前途的。

　　鸠武不敢与她对视，弓伏了身子深深一拜：“妖物的幽元窍一旦穿了，绝无逆转之可能，即便解了锁妖链，一身妖力，也已经废了。”

　　“也，也未必穿了吧……”她麻木地不想相信，给他施了一个昏睡决，轻轻地、艰难地将他翻过来。

　　他狼身的后腰，人身的尾巴骨，咬着一只蝎子形的铁钳。
　　半截钳子深没入骨，鲜红色的妖力，自那两半铁钳处，汨汨淌下来。

　　锁妖链的钳子，要封妖的妖力，当然得凿穿妖的幽元窍。她早知道这一点的，却连这一点都懵得忘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用锁妖链，竟然是她亲自起的念头。

　　为人母为子计深远，都给他起了弗有这个名字，怎么会非要把他拴在身边的，竟然要给他用这种东西！

　　聿九檀在一旁看了许久，见她手掌已经被灼伤得流着血，却浑也不知，明知不该上前，还是走来，蹲下来轻轻道：“殿下，事已至此，莫伤了自己。”

　　她干涸着嗓音：“出去。”

　　聿九檀伸出手，哄劝地抚她背脊。

　　她抬起手来就给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他被打得偏了头，不恼恨也不反抗，闭了眼缓了片刻，一声不吭地受下了。

　　姬青禾见她连聿九檀都扇了耳光，比他本人更心惊肉跳，匆匆过来劝：
　　“阿姐，你勿要责怪聿大人了，他又有什么错？锁妖链本就是制服妖物的法器，是挣扎得越狠、反制得越残忍的，这天上的妖哪个不要上锁妖链，有谁弄到他这个样子？非要说，大家都低估了这浑物的凶性。”

　　一向寡言的鹤如雪也过来劝：“殿下，女娲树下之妖，锁妖链是应有之义。您何苦怪罪总机令。”

　　道理她如何不懂。
　　其实她根本也清楚，锁妖链是她的属意，以他那般缜密心思，若非对她的意思有把握，不会贸然行事的。

　　她不过借着为人君主之便，迁怒而已。

　　聿九檀当然明白她不过是将事情推到他身上来，只是她哭成这个样子，再无理，他也不想计较，一心由她，“卑臣知错。”

　　他不反抗，姬清淼又更愧疚，五味杂陈。

　　她捂着脸，茫然无措，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这时候，李松香终于打湖里爬了出来——方才姬清淼未及落地就收了仙云，他未反应过来，又仙术不精，扑通一声落了水，之后又挠着结界门缝无论如何进不来，这时候才寻着点门路，湿漉漉地钻了进来，见聿九檀狠挨了一巴掌，得意已极，进来便说：
　　“狼皇子伤到这个地步，不爱动物的人不会懂的。殿下好打！”

　　一圈人齐齐回头望他。

　　无人说话。

　　李松香品出来有些不对，却并不明白缘何奉承君主却奉承得不好了，想了一圈，以为自己咂摸错了，很开朗地又道，“臣子有错，君主施罚，有何不对？皇子伤得惨烈，殿下已经十分仁慈！”

　　姬清淼并无心思敷衍他，此时也没有心思敷衍其他人了，挥着手道：“都下去，护法留下。”

　　聿九檀轻轻地劝，“至少让臣先替殿下医了手吧。”

　　她这才发觉，原来手掌已经受了伤，血都染湿了羽衣，这才明白他何以当着她气头迎上来。

　　一抬眼，无端挨了她一耳光的人，脉脉又怜惜地看她。

　　他心疼了。

　　“你也先出去……”被他这样看着，她忽然就又落了泪，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泪眼模糊地跟他说，“你今晚到我宫里等我。”

　　李松香更加呆了。

　　聿九檀知道她心意已决，无法再劝，又盯了一眼她鲜血淋漓的手掌，克制着忍下，起身走了。

　　结界之内的人无法，连姬青禾也拗不过她，渐渐都走了。

　　李松香以为自己为她说了那一句，能得她两分好颜色，假意踌躇地在结界内踱步。

　　姬清淼不耐地问他：“你在这绕什么？”

　　李松香恭敬地答：“见了殿下受伤，放心不下，恨不能己身代之。”

　　姬清淼简短地二字言灵：“快滚。”

　　于是李松香滴溜溜地翻滚着出了结界，扑通一声，又落了湖。

　　结界之内，只余姬清淼与鸠武两人，心力交瘁地商量对策。

　　结界外，等李松香噗噗吐着水从湖中挣扎出来，就见聿九檀长身浮立在湖水之上，襟袍翩翩，客气地对他道：
　　“五彩山，聿某有事，同你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