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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妖市传闻 ...


  •   药铺门槛被人踏得发亮的地方,这几日总粘着些不一样的泥。

      不是镇上常见的黄泥,是带着腐叶气的黑泥,间或夹着点暗绿色的、滑腻腻的苔藓。

      陈老伯扫地时看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嘀嘀咕咕,扫帚使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连同泥土一并扫出去。

      林溪也注意到了。

      她蹲在门口晾药,手指无意间蹭过一点那黑泥,指尖立刻传来一阵阴冷的麻意,像被看不见的虫子蛰了一下。

      灵台里那点微光轻轻一颤,将不适感驱散,却留下一种奇异的“印象”——混乱、贪婪、还有股子山林深处特有的腥湿气。

      这不是人留下的。

      镇上流言也渐渐变了味道。原先多是东家丢鸡西家闹鼠,这几日,茶摊酒肆里压低的交谈声里,开始频繁冒出些古怪字眼。

      “……听说了么?城西老王家那傻儿子,前儿夜里跑出去,天亮才找着,缩在乱坟岗子边上,浑身冰凉,嘴里只会念叨‘灯……好多灯……’”

      “何止!张屠户家那看门的大黑狗,多凶的畜生,昨儿半夜突然嗷嗷惨叫,今早一看,满嘴牙掉了一半,毛都秃了好几块,见了生人就往床底下钻……”

      “怕是撞了邪祟吧?这年头……”

      “邪祟?怕是没那么简单。我表舅的二小子在城外樵采,说看见过……夜里北边荒山坳子那边,有时候会起雾,雾里有光,还有人影晃,可走近了又什么都没有。他还听见……听见有唱歌的声音,调子怪得很,不像人唱的……”

      流言像春日雨后的菌子,悄没声息地从各个潮湿角落钻出来。传到药铺这边时,已经变成了有鼻子有眼的“夜集传闻”。

      “……说是‘妖市’!专在月晦之夜开,去的都不是人!里头卖的东西也邪性,有能治百病的仙草,也有能咒死人的骨器,还有……还有卖‘消息’的,阳世的阴间的,没有它们不知道的!”

      “真的假的?那不是找死吗?”

      “嘿,要不怎么叫‘妖市’呢?听说进去要交‘门票’,不是金银,是……是生气,或者身上带着执念的物件,再不然就得说一句真话——不能撒谎的那种!”

      这日晌午,清虚子拎着半口袋杂粮回来,一进门就灌了一大碗凉水,抹了抹嘴,眼睛却亮得反常。

      他瞥了一眼在柜台后打盹的陈老伯,凑到正在后院翻晒药草的林溪身边,压低嗓子,气息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丫头,听说了没?妖市!”

      林溪手一顿,簸箕里的茯苓片哗啦轻响。她抬起头,兜帽阴影下,泥塑的面孔看不出表情,但声音里带着迟疑:“……听说了些。道长,那地方……”

      “嘿,那可是好地方!”清虚子搓着手,眼里闪着光,“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运气好能淘到宝贝,运气不好嘛……”他顿了顿,贼兮兮地笑,“也死得快点。”

      林溪默然。她这两日“听”见的非人意念明显多了起来,大多模糊混乱,带着贪婪的窥探,源头似乎都指向镇外北边山林。妖市……恐怕就是这些意念汇聚的漩涡中心。

      “老道我想去瞧瞧。”清虚子直言不讳,“朱砂快用完了,符纸也不够,寻常铺子买的玩意儿效力差。妖市里说不定有上了年份的好材料。再说……”

      他看了眼林溪:“你那身子骨的事儿,寻常路子走不通,这种地方,兴许能听到点偏方野路子。”

      林溪心动了动。泥胎化人的机缘,像悬在眼前的一缕微光,看得见,摸不着。

      妖市……或许真有线索?

      可风险……

      “怕了?”清虚子看她不语,激了一句,“也是,那地方确实不是善地。你这身‘灵骨’味儿,在那些东西眼里,跟肥肉掉进饿狼堆差不多。”

      话音刚落,后院墙角的阴影似乎浓了一瞬。

      一股冰冷却带着明确不赞同意味的寒意,如同实质的视线,落在清虚子后颈上。

      清虚子脖子一缩,干笑两声:“当然,有咱们燕将军在,寻常小鬼小妖自然不在话下。不过……”

      他正色道:“妖市有妖市的规矩,不能硬闯。进去的门槛,咱们得先想好。”

      “门票?”林溪想起流言。

      “对。”清虚子点头,“生气不能给,那是你的根本。执念物……你身上除了那尊小像,怕也没别的。那就只剩‘一句真话’了。”

      真话?林溪茫然。什么真话才算数?

      “就是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能有半点虚假。”清虚子解释,“问题可能是任何事,你的来历,你的目的,你心底最深的秘密……答错了,或者被察觉撒谎,轻则被撵出来,重则当场被抽魂炼魄都有可能。”

      林溪心头一沉。

      她的来历……能说吗?

      “不过嘛,”清虚子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打开,露出里面一枚干瘪发皱的野果,“咱们有这个。”

      是之前柳树屯那孩童放在老槐树下、又被陈老伯捡回来的那枚白石?

      不对,是野果。

      林溪认出来,是那夜离开破庙后,山道边随手摘的,后来不知丢哪儿了。

      “那日你给柳树屯李老栓了了心愿,后来有孩子在山神庙旧址放了这果子,隐约带了一丝供奉的念。”清虚子将野果托在掌心,神色有些感慨,“最干净的感念,虽然微弱,但在某些存在眼里,比金银更难得。拿这个当‘门票’,或许能成。”

      他看着林溪:“去不去?你决定。老道我只是个引路的,真要进去,靠的还是你。”

      林溪沉默良久。

      院墙阴影里,那股寒意始终萦绕不散,像沉默的注视,也像无言的护卫。

      她想起这几日指尖那若有若无的润泽感,想起燕奚记忆碎片里那片血色战场和青色背影,想起灵台微光壮大时那股暖洋洋的生机……

      机缘险中求。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兜帽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去。”

      清虚子咧嘴笑了:“好!那咱们就准备准备,今夜月晦,正是时候。”

      是夜,无星无月。

      镇子沉入墨一般的黑,连狗吠都零星。清虚子带着林溪,悄悄从药铺后门溜出,燕奚的气息如影随形,始终笼罩在两人身周三丈之内,将他们的生气与声响敛到最低。

      北行七八里,地势渐高,林木森然。

      夜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怪响,像无数细碎的呜咽。

      林溪的灵觉变得异常活跃,无数混乱的意念从四面八方涌来,比在镇上清晰十倍:

      “饿……好饿……”
      “灵……有灵气的味道……”
      “怕……别过去……”
      “新鲜的血肉……”

      贪婪、恐惧、好奇、恶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她不得不全力运转“闭耳”之法,将绝大多数杂念隔绝在外,只留一丝清明感应周遭危险。

      又走了一炷香功夫,前方忽然起了雾。

      灰白色的雾气从山林深处弥漫出来,贴着地皮流动,所过之处,虫鸣戛然而止。

      雾中隐约可见点点幽绿色的光,飘飘忽忽,像是鬼火。

      “到了。”清虚子停下脚步,示意林溪看向雾中。

      仔细看,那些幽绿光点并非杂乱飘荡,而是沿着某种特定的轨迹缓缓移动,勾勒出一条蜿蜒小径的轮廓。

      小径尽头,雾气更浓,隐约有更明亮、更杂乱的光晕透出,还有人声……不,不只是人声,还有更多难以形容的嘶鸣、低语、轻笑,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热闹的嗡鸣。

      妖市入口。

      清虚子整了整衣袍,率先踏入雾中小径。

      林溪紧随其后,脚步落地的瞬间,感觉像是踩进了冰冷的、粘稠的水里,雾气缠绕上来,带着阴湿的寒意。

      怀中小像传来清晰的警示凉意,她绷紧心神。

      走了约莫百步,雾气忽然散开一片,露出一小块空地。空地边缘,一株枯死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案,案后坐着个“人”。

      那是个穿着邋遢灰袍的独眼老叟,半边脸布满烧伤的疤痕,剩下的那只眼睛浑浊发黄,在幽绿光线下闪着非人的光泽。

      他面前摆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甜腻的腥气。

      老叟抬起头,独眼扫过清虚子,在林溪身上停留片刻,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笑声:“生面孔。规矩,懂?”

      清虚子上前半步,拱手笑道:“懂,懂。老人家,我们想进去长长见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干瘪的野果,轻轻放在木案上。

      老叟独眼一眯,枯瘦的手指捻起野果,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

      半晌,他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黑的牙齿:“有意思……带着人味儿,又沾着点‘信’的甜香。这果子,谁供的?”

      他那只独眼,直勾勾盯住了林溪。

      林溪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手。她感觉到燕奚的气息在身后瞬间绷紧,冰冷的杀意如同出鞘的刀锋,锁定了那老叟。

      清虚子连忙打圆场:“老人家,果子是我们无意中得的,觉得稀罕,这才拿来当个见面礼。您看……”

      老叟却像是没听见,独眼依旧盯着林溪,忽然问:“丫头,你求什么?”

      问题来了。

      林溪喉咙发干。她不能撒谎。可她能说什么?求泥胎化人?求找回前世记忆?求在这乱世活下去?

      无数念头闪过,最终,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雾中响起:

      “我求……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老叟独眼里的浑浊似乎波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野果,又抬头看看林溪,半晌,忽然将野果丢回给清虚子,挥了挥手:

      “进去吧。”

      这就……过了?

      清虚子一愣,随即大喜,连忙拉起林溪就要往里走。

      “等等。”老叟忽然又叫住他们,独眼盯着林溪,声音低哑,“路是自己走的,也是别人给的。丫头,小心点走,里头的‘灯’,可不都是照路的。”

      说罢,他垂下头,不再看他们,仿佛又变成了一尊枯坐在雾中的雕塑。

      清虚子不敢多留,拉着林溪快步穿过那片空地。眼前雾气骤然散开,喧闹声浪扑面而来!

      林溪睁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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