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倾听万愿修补神格》普鱼

1、泥胎睁目

　　痛，从骨头缝里一寸寸往外挤。

　　林溪在撕裂般的钝痛中恢复意识，眼皮沉得像压了石板。她试图抬手，关节却发出干涩的“咔嚓”声，如同朽木将折。

　　视线先是模糊的，慢慢才聚拢。

　　映入眼帘的是腐朽的木梁，蛛网垂挂，黑色絮状物在漏下的微光里飘荡。空气里是潮湿的土腥气，混杂着发霉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冷透了的香灰气。

　　她躺在一处硬面上。

　　脖颈转动时发出艰涩的轻响——她终于看清了身下：是一张平整的石台。而石台前方，一座歪斜的神龛空荡荡地洞开着，里头什么也没有，只剩一块被香火熏出深浅污渍的底座。

　　这是一座破庙。

　　墙壁大半剥落，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地上散着碎瓦、枯草，还有几截熄灭的、烧得长短不一的线香。

　　她躺在原本该供奉神像的位置。

　　……等等。

　　林溪缓缓低下头。

　　覆盖在自己身上的，是一层灰扑扑、干裂的泥壳。手臂是泥的，五指是泥的，借着昏暗光线，甚至能看清指节处龟裂的细密纹理。她试着蜷缩手指，泥壳便簌簌地往下掉渣，落在石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风穿过缝隙般的“嗬”。

　　泥塑。

　　神像。

　　一尊被遗弃在破庙里的泥胎。

　　荒谬感还没漫上来，先被一阵灌入庙门的冷风打断。风卷起尘土，也带来了远处模糊断续的声响。

　　她起初以为是风声。

　　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钻进耳朵，而是直接撞进意识里——

　　“老天爷……下雨吧……庄稼……全枯了……”

　　苍老的，带着哽咽的祈求。

　　“山神老爷显灵……让那吃人的大虫走吧……我儿……我儿上山就没回来……”

　　绝望的，属于一个父亲的低语。

　　“娘……饿……”

　　孩童气若游丝的呻吟。

　　“为什么是我……这怪病……”

　　女子压抑的哭泣。

　　“报仇……我要报仇……”

　　充满戾气的喃喃。

　　无数声音，男女老少，带着不同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脑海。随之而来的，还有破碎的画面：龟裂成蛛网的田地，漏风的茅草棚，病榻上形销骨立的人影，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

　　“停下……”

　　林溪抱住头，泥壳崩落。

　　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潮水要吞没她仅存的意识。

　　紧接着，一种空泛的“饿”从泥身内部弥漫开来。不是肠胃的抽搐，而是某种存在根基被缓慢抽离的虚弱感，让身体更加滞重、脆弱。

　　她需要……吃什么？

　　那些混乱的祈愿声中，夹杂着更微弱、更原始的“念头”：

　　墙角，一只瘸腿老鼠窸窣爬过，“找……吃的……”

　　梁上，蜘蛛静伏网中，“虫子……来……”

　　庙外，半枯的老槐在夜风里颤动，“渴……水……”

　　林溪蜷缩起来，试图将这些声音隔绝在外。不知抗争了多久，嘈杂声浪终于渐渐退潮，化为背景里模糊的嗡鸣。

　　天完全黑了。

　　几缕惨淡月光从破顶漏下，在地上画出晃动的、支离破碎的光斑。

　　她躺在黑暗与寂静里，一点点拼凑现状：

　　穿越。泥胎。听见祈愿。会“饿”。以及，那些祈愿声中透露出的，这是个有“妖邪”、“鬼怪”的乱世。

　　必须离开石台。

　　至少，找个角落藏身。一尊会自己动的泥像——

　　“咔嚓。”

　　庙门外，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林溪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

　　月光勾勒出一个蹒跚的人影，拄着木棍，一瘸一拐迈进庙门，嘴里低声咒骂着天气。是个老道士，破旧道袍，花白头发用木簪草草挽着，背着一个褪色包袱。

　　他拍打身上的水汽，抬头，目光扫过神龛，然后，定在了林溪身上。

　　老道士的动作停住了。

　　他眯起眼，浑浊的眼珠上下移动，仔细打量着石台上这尊“泥胎”。最初只是随意一瞥，随即变得探究，最后，那眼底浮起一丝惊疑，和某种……了然。

　　林溪全身的泥似乎都绷紧了。

　　他能看见？看见她的“不同”？

　　老道士忽然扯开嘴角，沙哑地笑了：“有意思。”

　　他拄着棍，一步步走近，停在石台前约莫三尺处，目光像生了钩子，牢牢钉在林溪身上：“泥胎生骨，死物开窍……老道我走了大半辈子江湖，这等稀罕‘物件’，倒是头一回撞见。”

　　林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她有的话。

　　“别装了，”老道士咂咂嘴，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身上那点‘灵光’，瞒不过行家。这世道……”

　　他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这身子，可是块活生生的……‘唐僧肉’。”

　　“轰隆——！”

　　庙外，惨白的电光骤然撕裂夜空，瞬间照亮老道士沟壑纵横、意味深长的脸。

　　也照亮了石台上，那尊泥胎猛然收缩的、空洞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