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下的笔记本》暮色鸢尾

1、第 1 章

　　暮春的风总带着点黏腻的温柔，裹着紫藤花独有的清甜，漫过明德大学爬满青藤的围墙，绕进老图书馆后侧的花架巷。巷子里只有这一架百年紫藤，枝干盘虬卧龙般缠在木质花架上，淡紫偏白的花穗从架顶垂落，密匝匝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花瓣，铺了满地浅紫，像揉碎了一整个春天的温柔。
　　苏栀夏蹲在花架下的青石板上，指尖捏着一枚掉落的花穗，另一只手正笨拙地捡着散落在花瓣间的书页。她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拉链半开，里面露着中文系研究生的论文初稿，方才路过花架时被一阵急风刮翻，稿纸散了一地，连带着包里那本磨得发白的硬壳笔记本，也滑落在了紫藤花影里。
　　指尖刚触到笔记本的封皮，就有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先一步轻轻拾起了那本本子。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简单的银链，链尾挂着一枚小小的银质紫藤花吊坠，在斑驳的光影里晃了晃，晃得苏栀夏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苏栀夏？”
　　男声低沉，像浸了初春的泉水，清冽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意外，尾音轻轻扬着，落在满架紫藤的甜香里，竟让周遭的风都慢了几分。
　　苏栀夏抬头，逆着从花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撞进一双熟悉的桃花眼。男人站在紫藤花影里，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墨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乱，几瓣紫藤花瓣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像落了一身温柔的雪。他的眉眼依旧是少年时的模样，只是褪去了青涩，添了几分沉稳，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点错愕，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苏栀夏的呼吸蓦地顿住，指尖的花瓣轻轻滑落，滚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温软的棉花，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轻颤：“陆燃？”
　　怎么会是陆燃。
　　八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那个在高考考场外和她挥手说“等我消息”的少年，那个藏在她整个青春里的心事，那个断了所有联系、消失在时光里的人，竟会在八年后的今天，在明德大学这架紫藤花下，与她重逢。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得漫长，漫过八年的山海，漫过彼此缺席的青春，漫回十二年前的那个初秋。
　　那是他们的初见，也是在一架紫藤花下。彼时他们都是高一的新生，被班主任安排成了同桌，教室外的走廊旁，也有一架小小的紫藤，刚抽出嫩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笔尖在数学练习册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字迹。她偏头看他，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铅笔，他弯腰帮她捡起，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两人都愣了愣，耳尖齐齐泛红。
　　他说：“我叫陆燃，陆地的陆，燃烧的燃。”
　　她说：“我叫苏栀夏，栀子的栀，夏天的夏。”
　　他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苏栀夏，名字真好听，像夏天的栀子花，也像这紫藤花，温温柔柔的。”
　　那时候的他们，是班里最默契的同桌。她偏科严重，数学永远是软肋，他便每天放学后留半小时，帮她讲数学题，从函数到几何，从基础题型到压轴难题，他讲得耐心，她听得认真，笔尖划过草稿纸，留下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也留下了少年少女懵懂的心事。他体育好，运动会上跑八百米，她站在终点，举着矿泉水等他，他冲过终点线，一把接过水，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带着汗湿的温度。她文笔好，他的作文永远找她帮忙修改，她改得仔细，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他们的青春，绕着教室外的那架紫藤花，绕着一本本写满字迹的练习册，绕着彼此的眉眼，温柔又热烈。高三那年，紫藤花开得格外繁盛，花穗垂落，遮住了半扇窗户。某个晚自习的课间，他拉着她走到紫藤花下，指尖捏着一朵刚摘的紫藤花，别在她的发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紧张：“苏栀夏，等高考结束，我有话想对你说。”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耳尖通红，点了点头，轻声说：“我也是。”
　　那时候的他们，都以为高考结束后，就能把藏在心底的那句话说出口，就能牵着彼此的手，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他们甚至一起规划过未来，要考同一座城市的大学，要一起去看遍世间的风景，要在紫藤花开的季节，一起坐在花架下，聊未来，聊余生。
　　可谁也没想到，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会变成一场无疾而终的遗憾。
　　高考成绩出来，她发挥稳定，考上了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他却因为发挥失常，分数比预估的低了几十分。她想找他，想告诉他，没关系，他们可以考同一座城市的研究生，可他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微信发过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头像永远是灰色的。她去他家楼下等他，只看到他家的防盗门紧闭，邻居说，他们一家人搬去外地了，好像是去参加什么理工集训，走得很匆忙。
　　她以为，他是因为高考失利，不愿见她，以为他是想借着集训，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她心灰意冷，跟着父母搬了家，去了南方的大学，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怕自己忍不住联系他，怕自己看到他的消息，会忍不住掉眼泪。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年他并非刻意躲着她。高考失利后，他的父母执意让他去外地参加一个理工精英集训，说是能弥补高考的遗憾，为后续的升学铺路。他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声，集训的地方管理严格，手机被没收，连联系外界的机会都没有。等他好不容易拿到手机，想联系她时，却发现她的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也没了好友，他像疯了一样，找遍了所有认识的同学，却始终得不到她的消息。他以为，是她嫌他高考失利，不愿再和他有牵扯，所以刻意躲开了他。
　　一场误会，隔着山海，隔着时光，让两个藏着彼此心事的少年，断了所有联系，一隔就是八年。
　　八年间，她从南方的大学毕业，考上了明德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一路读研，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帮她讲数学题、给她别紫藤花的少年。她依旧喜欢紫藤花，依旧保留着那本高中时的笔记本，那是他当年送回给她的，也是她整个青春的念想。
　　八年间，他从外地的集训营出来，复读一年，考上了明德大学的理工学院，一路读到博士，留校做了客座讲师，研究室恰好在老图书馆的隔壁，每天都会路过这架紫藤花架。他依旧喜欢紫藤花，依旧戴着那枚银质的紫藤花吊坠，那是他当年为她准备的礼物，没来得及送出去，便成了念想，一戴就是八年。
　　八年后的重逢，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没有狗血的相遇，只是在这架百年紫藤花下，在漫天飘落的紫藤花瓣里，他捡起了她的笔记本，喊出了她的名字，像从未分开过一样。
　　陆燃看着蹲在地上的苏栀夏，她比八年前瘦了点，眉眼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模样，长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鼻尖因为蹲久了，泛着淡淡的红，像当年那个被他逗得脸红的小姑娘。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笔记本上，封面是浅米色的硬壳，磨得发白，边角微微卷翘，封面上用蓝黑钢笔写着两个小小的字——栀夏，字迹稚嫩，是她高中时的笔迹，在“栀夏”旁边，还有一朵歪歪扭扭的紫藤花，花瓣画得圆圆的，花穗歪向一边，那是他当年趁她不注意，偷偷画上去的。
　　这本笔记本，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高中时的日记本，也是当年他去集训前，落在他桌洞里的。他发现后，想立刻送还给她，却被父母催着匆忙离开。集训结束后，他第一时间拿着笔记本去她家找她，却只看到搬家的痕迹，笔记本便被他收了起来，一收就是好几年。后来他考上明德大学，回了这座城市，托了很多同学，终于找到了她的新地址，偷偷把笔记本放在了她家门口的信箱里，没留名字，没留消息。
　　他以为，她或许早就把这本笔记本丢了，没想到，八年过去了，她还留着。
　　“这笔记本，你还留着？”陆燃的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的紫藤花，指腹摩挲着那道浅浅的刻痕，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还有点难以置信。
　　苏栀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本笔记本，耳尖瞬间红透，她伸手想接过，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人又像当年那样，齐齐愣了愣，迅速收回手。她攥了攥衣角，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嗯，一直留着。”
　　这本笔记本，她收到后，赌气似的翻都没翻，就塞进了书桌的抽屉里，一放就是好几年。直到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她整理东西时，才重新翻开来，看到了里面的字迹，也看到了夹在最后一页的那张便签，那是陆燃的字迹，娟秀的钢笔字，落在米白色的便签上：“苏栀夏，数学题我还能讲一辈子，等你说那句话，我等很久了。”
　　那一刻，她才懂了当年的误会有多荒唐。她以为他躲着她，他以为她嫌他，却不知，彼此都在时光里，守着那份未说出口的心事，守着那架紫藤花，守着那本笔记本，一等就是八年。
　　风又吹过来，紫藤花瓣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那本笔记本上。苏栀夏蹲得腿麻，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没站稳，身体微微一晃，陆燃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掌心扶在她的胳膊上，带着温热的温度，像当年那样，稳稳地托住了她。
　　“小心点。”他的声音温柔，带着点担忧。
　　苏栀夏站稳身子，抽回胳膊，低声说了句：“谢谢。”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只有风吹过紫藤花架的簌簌声，还有彼此轻轻的呼吸声。八年间的缺席，像一道浅浅的沟，横在两人之间，想说的话太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陆燃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稿纸一一捡起来，拍掉上面的花瓣和灰尘，整整齐齐地叠好，递到她面前，又把那本笔记本轻轻放在稿纸上面，指尖刻意避开了她的手，怕再次碰到，让彼此尴尬。“我看了一眼，稿纸没少，都在这了。”
　　苏栀夏接过稿纸和笔记本，抱在怀里，指尖紧紧攥着笔记本的封皮，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温的，软软的。她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腕间的银链上，那枚小小的紫藤花吊坠，在光影里晃着，和当年她在文具店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栀夏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试探。
　　“我在理工学院做客座讲师，研究室就在隔壁。”陆燃指了指老图书馆旁边的那栋白色教学楼，“每天都会路过这里。”顿了顿，他又问，“你呢？怎么会来明德大学？”
　　“我是中文系的研究生，今年研二。”苏栀夏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本，“今天来老图书馆查资料，路过这里，稿纸被风吹翻了。”
　　原来，他就在这座大学里，就在她的身边，只是彼此兜兜转转，从未遇见过。或许是缘分未到，或许是时光的考验，直到今天，直到这架紫藤花下，他们才终于遇见。
　　陆燃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八年前的遗憾，八年间的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心口的温软。他想，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让他们在这架紫藤花下重逢，让他们有机会，弥补当年的遗憾，让他们有机会，把藏在心底的那句话，说出口。
　　“留个联系方式吧。”陆燃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点紧张，像当年那个想和她表白的少年，“以后在学校，也好有个照应。”
　　苏栀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看他，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有思念，有期待，还有藏了十二年的温柔。她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像当年那个被他逗笑的小姑娘：“好。”
　　两人拿出手机，扫了彼此的微信，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紫藤花的照片，正是这架百年紫藤，朋友圈空空如也，像他的人，沉稳又低调。她的微信头像是一朵栀子花，朋友圈里大多是读书和写文的日常，温温柔柔的，像她的名字。
　　他给她的备注是：栀夏，紫藤花下。
　　她给他的备注是：陆燃，旧同桌。
　　备注敲下的那一刻，两人都笑了，像解开了心里的结，像拨开了云雾，看到了漫天的星光。
　　风依旧温柔，紫藤花依旧芬芳，满架的花穗垂落，遮住了半片天空，花瓣簌簌落下，铺了满地浅紫。苏栀夏抱着稿纸和笔记本，站在紫藤花下，看着陆燃的背影，他正朝着理工学院的方向走，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腕间的银链晃着，紫藤花瓣落在他的发梢，像当年那样，温柔又美好。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本，封面的紫藤花依旧清晰，指尖拂过那道浅浅的刻痕，心里温温的，软软的。
　　八年前的遗憾，八年间的思念，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处。
　　她想，或许从这一刻起，藏在紫藤花下的心事，藏在笔记本里的温柔，都会在时光里，慢慢开花，慢慢结果。
　　而那架百年紫藤，会见证着他们的重逢，见证着他们的温柔，见证着他们往后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