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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开又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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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轮椅上的春天
2023年4月,南京。
春天来得猝不及防。医院的梧桐树一夜之间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透明得像玉。沈淮瑞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薄毯,看周启邦蹲在面前给他系鞋带。
“我自己能系。”他说。
周启邦头也不抬:“你腰不能弯。”
“那也不用每天都系。”
“我愿意。”周启邦系好鞋带,抬起头对他笑,“今天天气好,带你去南大看海棠。”
沈淮瑞的手指在毯子下蜷了蜷。距离他苏醒已经过去一年零三个月,距离他能够坐起来九个月,距离他第一次自己拿勺子吃饭六个月。康复是场漫长的战争,比卧底更煎熬——卧底时至少知道敌人在哪,康复时敌人是自己的身体,每一点进步都要用疼痛和汗水交换。
但周启邦一直陪着他。
从ICU到普通病房,从医院到康复中心,再从康复中心到他们租的小公寓。周启邦请了长假,局里批了——陈局长亲自签的字,说:“这些年你够累了,好好陪他。”
于是周启邦成了全职护工,兼物理治疗师,兼营养师,兼心理辅导员。
“走吧。”周启邦推起轮椅。
轮椅是特制的,轻便灵活,周启邦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沈淮瑞抗议过太贵,周启邦说:“你值得最好的。”
电梯下行,春日暖阳涌进来。沈淮瑞眯起眼,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完整的春天了——住院时窗外只有一小片天空,康复中心的院子种的是常青树。此刻满街的梧桐新绿,玉兰花开得硕大洁白,空气里有泥土苏醒的气味。
“冷吗?”周启邦俯身问。
“不冷。”沈淮瑞握住他的手,“暖的。”
车停在医院门口,周启邦小心地把他抱进副驾驶,收起轮椅放后备箱。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也确实做过千百遍。刚开始时沈淮瑞会难堪,觉得自己成了累赘,周启邦就说:“你忘了?当年我发烧,你背我去医院。现在轮到我了,这叫还债。”
“那债也还完了。”
“没完,”周启邦亲亲他的额头,“利息要还一辈子。”
车驶向南京大学。沿途的街景变了又没变——新开了几家奶茶店,旧书店关了门,梧桐还是那些梧桐,只是更高更密了。
“紧张吗?”等红灯时周启邦问。
今天去南大不只是看花。数学系邀请沈淮瑞去做一场分享——关于“数学在现实中的应用”。邀请函写得很正式,但沈淮瑞知道,这是陈局长和系主任沟通的结果:给他一个机会,在阳光下讲述自己的故事,哪怕只能讲一部分。
“有点。”沈淮瑞看着窗外,“不知道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周启邦握住他的手,“我陪着你。”
南大北门的海棠林,正是盛花期。
粉白的花云连绵成片,风吹过时花瓣如雪飘落。轮椅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轱辘声。有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抱着书匆匆赶往图书馆,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切都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沈淮瑞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这里种下十二棵海棠,对周启邦告白。
那时他们以为未来很长,爱情很简单。
“你看,”周启邦停下轮椅,指着一棵特别茂盛的海棠,“这棵是你种的第一棵,记得吗?你说它代表我们认识第一年。”
沈淮瑞记得。他种下每棵树时都许了愿:第一棵愿友谊长存,第二棵愿学业有成,第三棵愿母亲健康……第十二棵,他许的愿是“和周启邦永远在一起”。
幼稚的,真挚的,少年心愿。
“它长得最好。”沈淮瑞轻声说。
“因为你许的愿灵验了。”周启邦蹲下来,与他平视,“我们确实永远在一起了。”
花瓣落在沈淮瑞肩头,周启邦轻轻拂去。这个动作让沈淮瑞想起惩戒室那夜,周启邦给他擦拭伤口,手指颤抖,眼神却坚定。
“邦邦,”沈淮瑞握住他的手,“如果当初我没有答应陈局长,没有去卧底……”
“没有如果。”周启邦打断他,“你做了你认为对的事,这就够了。”
“但我杀了人。”沈淮瑞声音发颤,“阿强,小武,还有那些……我手上沾了血。”
这是苏醒后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康复期间,心理医生建议他直面创伤,但他总是回避。有些记忆太黑暗,一碰就痛。
周启邦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或者“你是被迫的”。他知道那些安慰太轻,承载不起沈淮瑞的痛苦。他只是握紧他的手,说:“那我们一起赎罪。”
“怎么赎?”
“活下去,做有意义的事。”周启邦看着他的眼睛,“你教我的——活下去,用任何方式。但我们现在可以选择更好的方式。”
沈淮瑞眼眶红了。
周启邦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于是沈淮瑞哭了,在这个春日的海棠林里,在曾经告白的地方,哭得像迷路的孩子终于回家。周启邦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像多年前在医院走廊那样。
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等沈淮瑞平静下来,周启邦推着他继续往前走。数学系报告厅就在海棠林尽头,一栋红砖老楼,爬满常春藤。
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系主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教授,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沈同学,欢迎回来。”
这个称呼让沈淮瑞怔了怔——沈同学,不是九爷,不是嫌疑人,是沈同学。他仿佛瞬间回到七年前,背着书包匆匆赶课的学生时代。
“李主任,”他声音还有些哑,“谢谢您邀请我。”
“该我们谢谢你。”李主任看着他,眼神里有惋惜,也有欣慰,“你的事,陈局长跟我简单说了。孩子,受苦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沈淮瑞鼻子又酸了。
报告厅里坐满了人,大多是数学系的学生,也有其他院系闻讯而来的。当周启邦推着沈淮瑞走上讲台时,台下响起掌声——不是热烈的,而是克制的,尊重的掌声。
沈淮瑞坐在轮椅上,面前是调整过高度的话筒。周启邦站在他身侧,像一座沉默的山。
灯光有些刺眼,沈淮瑞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各位老师,同学们,下午好。”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有些颤抖,“我是沈淮瑞,2012级数学系学生。今天站在这里,我很惶恐,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分享什么……但李主任说,我的经历或许对你们有启发,所以我就来了。”
台下很安静。
“我要讲的题目是‘数学在现实中的应用’。”沈淮瑞顿了顿,“但我的应用场景,可能和你们想的不一样。”
他开始讲述,从最简单的数学建模讲起——如何用概率论分析风险,如何用图论规划路线,如何用密码学传递信息。他讲得深入浅出,在黑板上写公式时手指还有些抖,但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学生们听得入神,不时低头记录。
讲了一个小时,沈淮瑞停下喝水。周启邦把保温杯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以上是理论部分。”沈淮瑞放下杯子,看向台下,“接下来,我想讲一个真实案例。”
空气凝滞了一瞬。
“三年前,我被卷入一个犯罪集团。”沈淮瑞的声音很平静,但周启邦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们看中我的数学能力,让我帮他们洗钱、规划交易、设计安保系统。我用刚才讲的那些知识,帮他们做了三年事。”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为什么这么做?”沈淮瑞笑了笑,笑容苦涩,“最初是为了报仇,后来是为了活命,再后来……我也不知道了。就像解一道数学题,解着解着,忘了最初为什么要解它。”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讲完了。
“在那三年里,我做了很多错事,伤害了很多人,也差点毁了自己。”沈淮瑞看向周启邦,“但有一个人,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周启邦握住他的手。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沈淮瑞声音哽咽了,“也是我爱的人。”
报告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当我迷失在黑暗里时,他是唯一的光。”沈淮瑞继续说,“他相信我本质不坏,相信我还有救。即使我推开他,伤害他,把他拖入危险,他也一次次回到我身边。”
周启邦低下头,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今天我能坐在这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放弃。”沈淮瑞抬起和周启邦相握的手,“所以我想对你们说——数学很重要,知识很重要,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人性,是爱,是永不放弃的信念。”
掌声响起,起初零星,然后连成一片。有女生在擦眼泪,有男生用力鼓掌。
沈淮瑞等掌声稍歇,最后说:“我讲完了。如果我的经历能给你们一点启发——请记住,无论你将来用数学做什么,都不要忘记为什么而做。不要像我一样,走了很远,才想起出发时的初心。”
演讲结束,学生涌上来提问。有人问数学问题,有人问康复情况,也有人小心翼翼地问:“沈学长,你和周警官……现在还好吗?”
沈淮瑞和周启邦对视一眼,笑了。
“我们很好。”周启邦代他回答,“正在学习如何好好生活。”
离开报告厅时已是傍晚。夕阳给海棠林镀上金边,花瓣在斜阳里飞舞,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梦。
周启邦推着轮椅慢慢走,两人都没说话,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累吗?”周启邦问。
“有点,但值得。”沈淮瑞仰头看他,“邦邦,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沈淮瑞顿了顿,“也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我。”
周启邦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不用谢。这是我愿意做的事。”
他们走出南大,回到车上。沈淮瑞靠着头枕,很快睡着了——演讲耗尽了体力。周启邦调高空调温度,把毯子给他盖好,然后启动车子。
后视镜里,海棠林越来越远。
但周启邦知道,有些花谢了还会再开。
有些人离开了还会回来。
就像沈淮瑞,就像他们的爱情,历经风雪,终于在这个春天,重新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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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康复日记
2023年6月-2024年5月,南京。
康复是一寸一寸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沈淮瑞的康复日记从2023年6月1日开始记,用的是周启邦买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海棠花。
6月1日,晴。
今天尝试自己坐了十分钟。腰很疼,像要断掉。邦邦在旁边数秒,数到600时我哭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高兴的。他说“你很棒”,然后亲了我一下。丢人。
6月15日,阴。
物理治疗师王姐很凶,压腿时我喊疼,她说“疼就对了,不疼怎么好”。邦邦在门外偷看,被王姐发现赶走了。做完治疗他给我带冰淇淋,香草味,化了半边,但很好吃。
7月3日,雷雨。
夜里腿抽筋,疼得睡不着。邦邦起来给我按摩,从凌晨两点按到四点。他手都酸了,我说够了,他说“再按会儿”。后来我们挤在沙发上睡到天亮,醒来时他在流口水,流到我肩膀上。恶心,但舍不得擦。
8月12日,晴。
第一次自己走到厕所。五米距离,走了二十分钟,浑身是汗。邦邦跟在后面,手虚扶着,但没碰我。坐到马桶上时我们俩都哭了,真没出息。
9月1日,多云。
邦邦回去上班了,第一天。我一个人在家,有点怕。中午他打电话回来,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其实没吃。下午他提早下班,带了我最爱的生煎包。他说“你撒谎”,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撒谎时声音会变高”。烦人。
10月5日,晴。
去法院作证,关于吴天雄的案子。坐了一上午,腰快断了。检察官问我话时,邦邦在旁听席上看着我。我回头看他,他对我点头。那一刻突然不怕了。吴天雄被判死刑,当庭上诉。离开时他说“沈淮瑞,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说“我等你”。邦邦握紧我的手。
11月20日,小雨。
心理医生说我有PTSD,建议写日记记录情绪。我说已经在写康复日记了,医生说那不一样。于是我开始写第二本日记,蓝色的。今天写的是“我梦见阿强,他说九爷我冷。我给他盖被子,他说九爷太湖的水好冷”。醒来时哭了,邦邦抱着我说“不是你的错”。但我还是觉得是。
12月24日,雪。
平安夜。邦邦做了火锅,很难吃,但我全吃完了。他说“明年我一定能做好”,我说“没关系,难吃我也吃”。我们交换了礼物,我送他一条围巾,他送我一副手套。他说“这样你的手就不会冷了”。其实冷的是心,但他不知道。
2024年1月1日,晴。
新年。陈局长来家里吃饭,带了瓶酒,但我不能喝。邦邦和他喝到半夜,两人都醉了。陈局长拍着邦邦的肩说“好好照顾他”,邦邦说“用你说”。后来陈局长哭了,说“淮瑞妈妈的事我对不起你们”。我也哭了。三个人哭成一团,真难看。
2月14日,阴。
情人节。邦邦买了花,不是玫瑰,是海棠——这个季节哪有海棠,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假花。他说“将就一下,等春天到了去看真的”。我们一起看电影,老片子《霸王别姬》,看到程蝶衣说“说好了一辈子”时,我们都沉默了。后来他吻我,很温柔。我说“邦邦,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他说“废话”。
3月8日,晴。
可以自己走一百米了。邦邦带我去公园,我走,他跟着。走累了坐在长椅上,有老太太过来问“小伙子腿怎么了”,我说“受伤了”,她说“要好好养,你还年轻”。邦邦说“他会的”。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懒。我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4月12日,多云。
回苏州扫墓。妈妈的坟很干净,有人定期打扫——后来知道是邦邦请的人。我跪不下去,邦邦扶着我。我说“妈,我回来了”,说完就哭了。邦邦跪在旁边说“阿姨,我会照顾好他”。我们在墓前坐了一下午,说了很多话。离开时,坟头的草绿了。
5月1日,晴。
劳动节。邦邦大扫除,我帮倒忙。他把旧东西翻出来,包括高中时我给他画的卡片,大学时我送他的锦囊,还有我在医院写的小纸条。他说“这些都要留着,等我们老了看”。我说“老了眼睛花了看不清”,他说“那就说给孙子听”。谁要孙子,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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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灵的。
沈淮瑞每周去见心理医生两次,谈那些黑暗的往事,谈愧疚,谈恐惧。医生说:“你要学会原谅自己。”
“怎么原谅?”
“承认错误,承担后果,然后继续向前。”医生说,“你已经承担了——你提供了证据,帮助捣毁了犯罪集团,救了很多人。现在,该向前看了。”
“但我还是梦见他。”
“阿强?”
“嗯。还有小武,还有其他……死在我面前的人。”
“那就记住他们。”医生说,“不是记住你杀了他们,而是记住他们也是人,有名字,有故事。记住他们,然后代替他们好好活。”
沈淮瑞开始写第三本日记,黑色的,记那些逝者的名字和故事。
阿强,本名李强,安徽阜阳人,27岁,母亲患癌,需要钱。喜欢唱歌,五音不全但爱唱。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九爷,对不起”。
小武,本名武建国,徐州人,19岁,孤儿,跟着沈淮瑞一年。梦想是开个小餐馆。死前说“九爷,下辈子我还跟你”。
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在火拼中死去的小弟,在交易中被灭口的线人,在洗钱过程中被牵连的普通人。
他写下所有能回忆起的细节,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
写的过程很痛苦,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但写完反而轻松了,仿佛那些亡灵通过文字,得到了安息。
周启邦发现他在写这本日记,没有阻止,只是在他写哭时递纸巾,在他做噩梦时抱住他。
“邦邦,”有天夜里沈淮瑞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脆弱了?”
“不会。”周启邦说,“脆弱的人才需要假装坚强。你敢哭,敢痛,敢面对,这才是真的勇敢。”
沈淮瑞把脸埋在他怀里:“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知道,”周启邦抚摸他的头发,“是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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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20日。
康复整整一年。
沈淮瑞已经可以独立行走半小时,虽然还需要拐杖,但腰挺直了,眼神也亮了。周启邦带他去复查,医生看着片子说:“恢复得比预期好。照这个进度,明年应该可以摆脱拐杖。”
“真的?”沈淮瑞眼睛亮了。
“真的。”医生笑,“但你得继续坚持康复训练,不能偷懒。”
“他不偷懒,”周启邦说,“我监督着呢。”
从医院出来,周启邦说:“庆祝一下,想去哪?”
沈淮瑞想了想:“去太湖。”
“阳澄湖不行吗?”
“不,就去太湖。”沈淮瑞坚持,“我想去那里看看。”
周启邦明白他的意思——去直面最深的创伤。
太湖还是那个太湖,水面浩渺,无边无际。他们站在当初沈淮瑞中枪的岸边,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就是这里。”沈淮瑞轻声说,“那天晚上,我在这里倒下,以为要死了。”
周启邦握紧他的手。
“当时我在想,”沈淮瑞继续说,“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然后我想,肯定会,所以我要活下来。”
“你做到了。”
“嗯。”沈淮瑞转身看他,“邦邦,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沈淮瑞说,“在黑暗里的时候,我总想着,你在等我回家。所以我不能死。”
周启邦抱紧他,抱得很紧,像要把他嵌进身体里。
“淮瑞,以后不要这么冒险了。”
“不会了。”沈淮瑞靠在他肩上,“我答应你,以后都好好活着,和你一起。”
夕阳西下,湖面泛起金光。两个身影在岸边相拥,像一幅剪影,安静而坚定。
回去的路上,沈淮瑞说:“邦邦,我想做点事。”
“什么事?”
“帮那些像我一样误入歧途的人。”沈淮瑞说,“用我的经历告诉他们,还有回头路。”
周启邦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还没想好,但总会有办法的。”沈淮瑞笑了,“就像你常说的,一步一步来。”
“好。”周启邦说,“我陪你。”
车驶向南京,驶向他们的小家,驶向无数个平凡而珍贵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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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新生
2025年-2030年。
时间如流水,无声却有力。
2025年春,沈淮瑞正式摆脱拐杖。那天他在家里走了十个来回,周启邦录了视频,两人对着镜头傻笑。
“我要把这段珍藏,”周启邦说,“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放给你看。”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盼着呢,”周启邦亲他,“盼着你和我一起慢慢变老。”
沈淮瑞开始工作。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工作——他进不了体制,也去不了企业,有案底,尽管是戴罪立功,但记录还在。陈局长帮他联系了一家公益组织,“新生计划”,专门帮助刑满释放人员重返社会。
沈淮瑞负责数学培训和就业指导。每周三次课,教简单的计算、财务知识、数据分析。学员大多是底层马仔,文化不高,但学得认真——因为他们知道,讲台上这个清瘦的年轻人,曾经是道上叱咤风云的“九爷”。
“九爷,”有学员问,“你后悔吗?”
沈淮瑞想了想:“后悔。后悔走错了路,后悔伤害了人。但我不后悔现在——因为现在我在做对的事。”
“那我们还有救吗?”
“有。”沈淮瑞看着他们,“只要你想,任何时候都来得及。”
他用自己的经历作教材:如何用数学知识犯罪,又如何用同样的知识帮助人。他讲洗钱的原理,然后教他们如何识别和举报洗钱行为;他讲毒品交易的数学模型,然后教他们如何协助警方分析犯罪网络。
有些学员听进去了,找到了正经工作;有些又走回老路,沈淮瑞也不强求——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只能给你们指条路,走不走看你们自己。”
周启邦还在禁毒支队,但调到了预防教育科,负责校园禁毒宣传。两人经常一起工作——沈淮瑞讲犯罪心理和数学应用,周启邦讲法律后果和案例。搭档默契,效果很好。
2026年,他们搬了新家。还是南京,但换了个大点的房子,带个小院子。沈淮瑞在院里种了海棠——不是十二棵,是两棵,一棵代表过去,一棵代表未来。
“等它们长大了,”沈淮瑞说,“我们就在树下喝茶。”
“还要养只猫。”周启邦说,“你一直想养。”
“你怎么知道?”
“你昏迷时说的梦话,”周启邦笑,“你说‘邦邦,我想养只猫,白色的’。”
沈淮瑞脸红了:“我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爱我,说了很多遍。”
“那不算梦话,是真心话。”
猫真的养了,白色的,蓝眼睛,取名“雪球”。雪球很黏沈淮瑞,总趴在他腿上睡觉,周启邦吃醋:“我对它那么好,它怎么不黏我?”
“因为我有猫缘。”沈淮瑞得意。
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沈淮瑞的公益课越办越大,从南京扩展到苏州、无锡,后来整个华东地区都有了他的课程录像。有些地方邀请他去现场讲课,周启邦就请假陪着——他不再让沈淮瑞单独出远门。
2028年,沈淮瑞出版了一本书,《数字与救赎:一个前犯罪分子的自白》。署名是“沈九”,出版社建议用真名,他说:“我不想消费过去的痛苦,也不想让‘沈淮瑞’这个名字和犯罪永远绑定。”
书里他详细讲述了自己如何被卷入犯罪,如何在黑暗里挣扎,又如何找到光。不煽情,不推诿,只是平静地叙述。书的后半部分是关于数学教育的思考,如何用知识做正确的事。
书卖得很好,稿费他全捐给了“新生计划”。
签售会上,有读者问:“沈老师,你恨吴天雄吗?”
沈淮瑞沉默了几秒:“曾经恨。但现在不恨了——恨太累,我要把精力用在更有意义的事上。”
“那你原谅他了吗?”
“原谅不等于遗忘。”沈淮瑞说,“我忘不了他做的事,但我不让仇恨控制我的生活。这是我的选择。”
周启邦在台下看着他,眼睛里有骄傲,也有心疼。
他知道沈淮瑞还没完全走出阴影——夜里还是会做噩梦,听到警笛声还是会紧张,人多的地方还是会焦虑。但他在努力,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好一点。
这就够了。
2029年,陈局长退休。告别宴上,他喝多了,拉着沈淮瑞和周启邦的手说:“我这一辈子,抓了无数坏人,也救过一些人。但你们俩,是我最骄傲的——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了,一个从来没放弃过。”
沈淮瑞敬他酒:“陈局,谢谢您当年给我机会。”
“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陈局长红了眼眶,“孩子,好好活,连你妈那份一起。”
“我会的。”
那天晚上回家,沈淮瑞在妈妈的照片前坐了很久。照片是高中毕业时拍的,沈妈妈搂着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还活着,他还有家。
“妈,”沈淮瑞轻声说,“我现在很好,邦邦对我也很好。您放心吧。”
周启邦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阿姨一定很欣慰。”
“嗯。”沈淮瑞靠着他,“邦邦,我们要一直这样好下去。”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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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春,南大数学系百年庆典。
沈淮瑞受邀作为校友代表发言。这次不是在报告厅,而是在大礼堂,台下坐着上千人——校友、学生、老师,还有媒体。
他穿着西装,打了领带,坐在轮椅上——腰伤留下了后遗症,不能久站。周启邦推他上台,还是站在他身侧。
聚光灯打下来,沈淮瑞眯了眯眼。
“各位老师,校友,同学们,大家好。”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七年前,我在这里做过一次分享,那时我刚从重伤中苏醒,对未来充满迷茫。今天再次站在这里,我想说——我找到了答案。”
台下安静。
“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知识到底用来做什么?”沈淮瑞说,“是用来计算利益最大化,还是用来解决实际问题?是用来构筑壁垒,还是用来搭建桥梁?”
他讲了自己的故事,这次更完整,也更深刻。从母亲被害,到被迫卧底,到迷失与救赎。不回避黑暗,也不夸大光明,只是诚实。
“数学教会我逻辑,但生活教会我选择。”沈淮瑞说,“在黑暗里,我用数学算计人心;在光明中,我用数学帮助他人。同样的知识,不同的选择,造就了不同的人生。”
他停顿,看向周启邦:“而让我做出正确选择的,是爱。是我身边这个人,从不放弃的爱;是我母亲在天之灵,永不消逝的爱;是陈局长、李主任,所有帮助过我的人,不求回报的爱。”
周启邦握紧他的手。
“今天我想对年轻的朋友们说——珍惜你们学到的知识,但更要珍惜你们拥有的人性。”沈淮瑞的声音有些哽咽,“因为知识可能让你走得更快,但只有爱,能让你走得更远,更稳,更坚定。”
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发言结束,记者围上来。有记者问:“沈先生,听说您和周警官是伴侣关系,这是真的吗?”
沈淮瑞和周启邦对视一眼,笑了。
“是真的。”沈淮瑞大方承认,“我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
“那你们有结婚的打算吗?”
这个问题让两人都愣了愣。同性婚姻在中国还未合法化,但他们从未因此困扰——爱不需要一纸证书证明。
“如果法律允许,我们会。”周启邦接过话,“但即使不允许,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这是我们的承诺。”
采访结束,他们推着轮椅离开礼堂。海棠林的花又开了,比七年前更茂盛。
“累吗?”周启邦问。
“不累。”沈淮瑞仰头看他,“邦邦,今天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我也要对你说一遍。”沈淮瑞握住他的手,“我爱你,周启邦。谢谢你从未放弃我。”
周启邦蹲下来,与他平视:“我也爱你,沈淮瑞。谢谢你愿意回来。”
花瓣落在他们肩上,春风温柔。
不远处,学生们在拍照,欢笑,奔跑。青春正好,未来可期。
而他们,在历经风雨后,终于拥有了平静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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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江边岁月
2035年秋,长江边。
周启邦推着轮椅,沿着江边步道慢慢走。轮椅上的沈淮瑞裹着厚厚的毛毯,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江面来往的船只。
距离周启邦退伍已经三年了。
那是2032年的事。一次边境缉毒行动中,周启邦为救队友受了重伤,脊椎受损,虽然保住了行走能力,但不能再承受高强度工作。组织上想给他安排文职,他拒绝了。
“我想多陪陪淮瑞。”他说,“这些年,我欠他太多时间。”
陈局长已经退休,新局长批准了他的退伍申请,还给了他一枚二等功勋章。周启邦把勋章收在盒子里,和沈淮瑞的康复日记放在一起。
“这是你的荣誉。”沈淮瑞说。
“是我们的。”周启邦说,“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退伍后,他们搬到了镇江——长江边的一个小城,生活节奏慢,物价低,适合养老。房子是带院子的老房子,沈淮瑞又种了海棠,这次种了四棵,代表四季。
“等我们老了,”沈淮瑞说,“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看花开花落。”
“现在就老了。”周启邦笑,“我都四十五了。”
“我也四十五了。”沈淮瑞说,“但我们还有几十年呢。”
是啊,还有几十年。
这三年,沈淮瑞的公益事业越做越大,成立了“海棠基金会”,专门帮助犯罪受害者家庭和误入歧途的青少年。他写书,讲课,做咨询,忙得不亦乐乎。
周启邦则成了他的专职司机兼助理,兼厨师,兼按摩师——沈淮瑞的腰伤需要定期理疗,周启邦学了手法,每天给他按。
生活平淡,但充实。
此刻,长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江风有点凉,周启邦停下轮椅,把沈淮瑞的毯子掖紧。
“冷吗?”
“不冷。”沈淮瑞从毯子里伸出手,握住他的,“邦邦,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江边吗?”
“记得。”周启邦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高中毕业旅行,我们偷偷跑来南京,晚上跑到长江大桥上吹风。你说长江真大,我说再大也没有你的心大。”
沈淮瑞笑了:“那时真傻。”
“但很快乐。”周启邦说,“无忧无虑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江水东流。
“邦邦,”沈淮瑞突然问,“你后悔当警察吗?”
周启邦想了想:“不后悔。虽然受过伤,虽然差点失去你,但我救过很多人,也抓了很多坏人。这是我的选择。”
“那我呢?”沈淮瑞看着他,“你后悔遇见我吗?”
周启邦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沈淮瑞,你听好了——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没有之一。”
沈淮瑞眼睛红了:“可是我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那些苦,让我更懂得珍惜甜。”周启邦握住他的手,“淮瑞,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也许我会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结婚生子,过一种看似正常但空洞的生活。是你让我知道,爱可以这么深,这么痛,也这么美好。”
“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沈淮瑞擦眼泪。
“不是知道,是真心话。”周启邦凑近,吻了吻他的额头,“所以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你和我,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夕阳渐渐沉入江面,天空从金黄变成橙红,又变成深紫。江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回家吧,”周启邦站起来,“该吃药了。”
沈淮瑞有慢性病,需要终身服药——枪伤的后遗症,免疫系统受损。但他很配合,每天准时吃药,坚持锻炼,因为他答应过周启邦,要好好活。
推着轮椅往回走,步道上没什么人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邦邦,”沈淮瑞突然说,“我想去看极光。”
“极光?去哪看?”
“北欧,或者阿拉斯加。”沈淮瑞说,“听说很美,像梦一样。”
“那你得把身体养好,”周启邦说,“极光的地方冷。”
“我会的。”沈淮瑞回头看他,“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好。”周启邦答应,“等明年春天,你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就去。”
“拉钩。”
周启邦笑了,伸出小指:“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大拇指相对。这个动作他们做过无数次——从少年时约定一起考大学,到青年时告白,到中年时每一次承诺。
简单,幼稚,但真诚。
回到家,院子里的海棠叶落了满地。周启邦扫叶子,沈淮瑞坐在廊下看。雪球——现在已经是一只老猫了,懒洋洋地趴在沈淮瑞腿上打呼噜。
“雪球越来越胖了。”周启邦说。
“随你。”沈淮瑞笑。
“我哪里胖了?”周启邦抗议,“我每天锻炼的好吗?”
“是是是,周警官身材最好。”
拌着嘴,日子一天天过。
晚上,周启邦给沈淮瑞按摩腰。手法很专业,力道适中。沈淮瑞趴在床上,舒服得直哼哼。
“轻点……”
“这里疼?”
“嗯。”
周启邦放轻力道:“明天去医院复查,记得吗?”
“记得。”沈淮瑞说,“邦邦,如果有一天,我走不动了,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周启邦说,“我会推着你,背着你,抱着你,去哪都带着你。”
“那如果我先走了呢?”
按摩的手停了。
周启邦俯身,看着他:“沈淮瑞,不许说这种话。”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周启邦声音发颤,“你要活到一百岁,我也活到一百岁,我们一起走。”
沈淮瑞转过身,抱住他:“好,一起走。”
夜色渐深,两人相拥而眠。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海棠树上,树影摇曳,像在跳舞。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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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白头
2045年春,苏州海棠弄。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头的凌霄花更茂盛了。周启邦推着轮椅,慢慢走在巷子里。轮椅上,沈淮瑞已经满头白发,但眼睛依然清亮。
他们五十五岁了。
去年,沈淮瑞的腰伤恶化,又坐回了轮椅。但他很乐观:“坐轮椅好啊,省力,还能让你推着我。”
周启邦也白了头发,但身板依然挺直——他坚持锻炼,说要照顾沈淮瑞到老。
今天是沈妈妈逝世三十周年。他们来扫墓,顺便回海棠弄看看。老房子已经拆了,盖了新的小区,但巷子还在,海棠树还在——不是原来那棵,是后来补种的,但也开花了。
“还记得吗?”沈淮瑞指着巷口,“小时候你在这里帮我打跑欺负我的人。”
“记得。”周启邦笑,“那时你躲在我身后,揪着我的衣角。”
“后来你就成了我的保护神。”
“现在还是。”
他们在巷子里慢慢走,偶尔有老街坊认出他们,打招呼:“邦邦,淮瑞,回来啦?”
“回来看看。”
“真好,你们还在一起。”
是啊,还在一起。
三十年了,从少年到白头,他们经历了生死、背叛、救赎,最终回到了原点。
扫完墓,他们去了锦瑟坊。店面还在,现在是沈淮瑞的侄女在经营——沈淮瑞把店送给了姐姐的女儿,条件是保持原貌,继续做苏绣。
侄女叫沈悦,三十出头,看见他们来,开心地迎出来:“小叔,周叔!”
“生意好吗?”沈淮瑞问。
“好着呢。”沈悦扶他坐下,“小叔,最近有客人想订《海棠春睡图》,但我妈说那图只有您会绣,让我问您还绣不绣。”
《海棠春睡图》是沈妈妈的遗作,沈淮瑞学了很久才学会。这些年他只绣过三幅——一幅送给陈局长退休,一幅捐给博物馆,一幅自己留着。
“绣。”沈淮瑞说,“但得慢慢来,我眼睛不如从前了。”
“不急不急,客人说等多久都行。”
在店里坐了一会儿,他们告辞离开。沈悦送他们到门口,突然说:“小叔,周叔,你们要一直好好的。”
沈淮瑞笑了:“我们会的。”
回镇江的路上,沈淮瑞睡着了。周启邦把车开得很稳,怕颠着他。车载电台放着老歌,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周启邦看了眼睡着的沈淮瑞,轻声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事。”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周启邦把沈淮瑞抱上床,盖好被子。沈淮瑞醒了,迷迷糊糊说:“邦邦……”
“我在。”
“我梦见妈妈了。”沈淮瑞说,“她说我过得很好,她放心了。”
“嗯。”周启邦握着他的手,“阿姨一定会放心。”
“邦邦,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辈子,都陪着我。”
周启邦低头吻他:“下辈子也陪着你。”
“说好了。”
“说好了。”
夜深了,两人相拥而眠。
雪球——已经去了喵星,现在养的是一只橘猫,叫“橘子”,趴在床脚睡得正香。
岁月就这样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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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5年,北欧,特罗姆瑟。
极光在夜空中舞蹈,绿色、紫色、粉色,像上帝打翻了调色盘。周启邦推着轮椅,站在观景台上。轮椅上的沈淮瑞裹得像粽子,只露出眼睛,看着天空,眼泪流下来。
“真美。”他说。
“嗯。”周启邦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看到了。”
他们六十五岁了。
这个看极光的约定,迟到了三十年,但终于实现了。
沈淮瑞的身体已经很差,需要常年吸氧,不能劳累。但医生说:“想去就去吧,趁还能动。”
于是周启邦带着他,辗转飞机、火车、汽车,终于来到北极圈内。
极光变幻着形状,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丝带飘舞。沈淮瑞伸出手,仿佛能触摸到那光。
“邦邦,”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要继续看世界,带着我的那份。”
周启邦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答应我。”沈淮瑞转头看他。
良久,周启邦点头:“我答应。”
但他们都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周启邦不会独自去看世界——因为他的世界,就是沈淮瑞。
极光持续了三个小时,慢慢消散。周启邦推着沈淮瑞回酒店,给他喂药,按摩,伺候他睡下。
沈淮瑞很快睡着了,呼吸很轻。周启邦坐在床边,看着他苍老但安详的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医院里,沈淮瑞也是这样睡着,他守了一夜又一夜。
时间改变了容貌,改变了身体,但改变不了爱。
周启邦俯身,在沈淮瑞额头印下一个吻。
“晚安,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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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海棠依旧
2065年春,镇江小院。
海棠花又开了,满树粉白,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周启邦坐在廊下的摇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他七十五岁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眼神依然清澈。
轮椅空着,放在他身边。
沈淮瑞在三年前的那个春天走了,很平静,在睡梦中。走的前一天,他还坐在海棠树下,看着花说:“邦邦,明年花开时,我可能看不到了。”
周启邦说:“胡说,你每年都看。”
但沈淮瑞只是笑。
那晚,他们像往常一样相拥而眠。第二天早上,周启邦醒来时,发现沈淮瑞已经没有了呼吸。
表情安详,像睡着了。
没有痛苦,没有遗憾。
周启邦没有哭,只是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很久。然后打电话给殡仪馆,按照沈淮瑞生前的意愿——不设灵堂,不办葬礼,骨灰一半撒在太湖,一半埋在海棠树下。
“这样,”沈淮瑞曾说过,“我就能看着你,陪着你了。”
现在,周启邦每天都会在廊下坐一会儿,看看海棠,和沈淮瑞说说话。
“淮瑞,今天天气很好。”
“花开了,比去年多。”
“橘子当妈妈了,生了四只小猫,两只橘的两只白的。”
“陈局长上周走了,九十三岁,算是喜丧。我去送了他,告诉他,我们都很想他。”
“新生计划现在全国都有分部了,帮助了上万人。你留下的基金,还在运转。”
他慢慢说着,像沈淮瑞还在听。
有时候他会翻开那些日记——康复日记,心理日记,黑色日记。一页页看,看沈淮瑞如何从绝望中挣扎出来,如何一点一点找回自己。
看他们如何相爱,如何相守,如何白头。
看完了,他会笑,也会流泪。
但更多的时候,是平静。
因为沈淮瑞教过他——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他还记得,沈淮瑞就永远活着,活在他的记忆里,活在海棠花里,活在他们共同走过的岁月里。
今天,院子里来了客人。
是沈悦,现在也五十多岁了,带着她的孙子。孩子叫沈念,五岁,眼睛很像沈淮瑞。
“周爷爷!”沈念跑过来,“海棠花真好看!”
“是啊,”周启邦摸摸他的头,“你沈爷爷种的。”
“沈爷爷去哪了?”
周启邦指了指天空:“他变成星星了,在天上看着我们。”
“那他会想我们吗?”
“会。”周启邦说,“但他更希望我们好好活着,开心地活着。”
沈悦站在一旁抹眼泪。
坐了一会儿,他们告辞。周启邦送他们到门口,沈念回头挥手:“周爷爷再见!”
“再见。”
关上门,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西下,海棠花在余晖里泛着金光。
周启邦走到树下,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石碑,刻着:
沈淮瑞 (1990-2062)
挚爱,挚友,此生不渝。
旁边预留了一个位置,刻着他的名字,只是日期空着。
他抚摸着石碑,轻声说:“淮瑞,我很快就要来陪你了。你再等等我。”
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周启邦回到摇椅上坐下,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少年时代,在海棠弄的巷口,沈淮瑞站在花下,对他笑。
“邦邦,”他说,“你来啦。”
“嗯,我来了。”
“我等你好久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沈淮瑞伸出手,“我们去看海棠吧。”
他们手牵手,走在开满海棠花的巷子里。阳光很好,风很轻,花很香。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巷子尽头,那里是一片光明。
沈淮瑞回头看他,笑容灿烂:“邦邦,我们回家了。”
“嗯,回家了。”
他们走进光里,身影渐渐模糊,但手始终牵着。
海棠花在他们身后盛开,年年岁岁,永不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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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里,周启邦在摇椅上安详地睡着了。
嘴角带着笑,像在做一场美梦。
海棠花瓣落在他身上,轻轻,柔柔。
春天来了,花开了。
爱,也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