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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南、太后 丽政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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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政殿
内侍引右相沈明旭入内,他一袭石青色常服,躬身行礼。
沈相是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之一,太后的兄长,也曾做过新帝的老师,谢望舟对他礼遇有加,让人赐座看茶。
谢望舟抬眸,见他神色难掩急切却依旧持重,“老师前来,是为何事?”
沈明旭起身行礼:“陛下,臣有一事启奏。臣襁褓中被逆党掳走的幼女,近日于江南一带有消息传来,臣恳请陛下恩准,告假一段时日,亲往江南寻女。”
谢望舟搁下朱笔,看着眼前两朝宰辅、鬓角微霜的臣子,此刻眼中却全是为人父的忧心,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老师舐犊之情,朕自是要体谅的。然朕初登基,且先帝遗命,朝中事务也繁杂,您长期告假恐误国事,终是不妥。”
略微思忖,道:“不过朕也有两全之法。江南盐务积弊已久,地方上不乏官官相护、官商勾结之事,朕命你为江南盐务巡查使,持节亲赴江南,既办差,亦寻女,公私两便。”
沈相连忙叩首:“多谢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彻底肃清江南盐务!”
谢望舟亲自扶他起来,“前任大理寺卿并刑部尚书勾结逆党,罔顾国法,业已伏诛,然这两个职位不可长期空缺,朕决意,皇叔代刑部尚书一职,再让春和顶上大理寺卿的差。”
“春和”正是沈相长子,永安年间的状元郎,如今在翰林院待诏。
沈相大喜,连忙跪拜,“臣谢陛下圣恩……”
谢望舟见状及时搀住沈相,不让他跪
“老师可是要折煞景明了?”
“臣不敢”沈相拱手道。
“老师且好好办差,朕等你回来,朕的朝政还仰仗老师呢。”
章献太子薨逝后,朝臣大半倒向英王,左相态度暧昧,右相却毅然决然站在谢望舟身后,自请做他的老师,所以谢望舟对沈家格外亲厚。
沈相走后,谢望舟独自坐在殿中,旁边还摆着一大摞奏折,却不见他批复,掌间把玩一枚小巧的玉佩,做工不算精巧,上面只简单刻了个“贞”字。
那是当年在江南,救他的渔女遗落的。
当年他赶回长安途中,在扬州遇袭落水,是小渔女拼死将他救起,待他醒来,只剩这枚玉佩。
回长安后,他派人在江南查了许久,却始终没有下落。
此刻听闻江南,往事翻涌,他又被拉回了永安三十五年的扬州……
……
秋汛刚过,江南漕河浊浪翻涌。
宁王谢望舟所乘官船顺流而下,青幔垂落,舟上只带十余亲卫。
他在江南督查漕运,刚查出些名目,长安就传来消息,兄长于木兰秋狝遇刺身亡,三皇兄认罪伏诛,他来不及多想,只能连夜赶回长安。
兄长薨逝,嫂嫂腹中还有未出世的侄儿,母后一个人,一定很难撑住。
谢望舟立于甲板之上,一袭白衣,发髻只由一根白玉簪挽起。
行至扬州河段,忽听两岸同时响起哨声,数十支火箭破空而来,钉在船帆上,帆布瞬间燃起大火,火光映红河面。
紧接着,几艘快船从暗处冲出,船上刺客皆黑衣蒙面,手持弓弩与长刀,箭雨密集射向官船。
谢望舟拔剑应战,虽剑法娴熟,怎奈对方招招致命,缠斗间,一名刺客凌空劈出长刀,正中他肩头,鲜血瞬间浸透锦袍。
剧痛让他身形一滞,又被身后刺客猛踹一脚,整个人踉跄着坠入冰冷湖水。
烟雨茫茫,湖面翻涌,他挣扎数下,便被湍急水流裹挟,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处芦苇滩中醒来,肩部的伤已被包扎妥当,血腥味中混着几分草木清香。
谢望舟撑着身子坐起,在芦苇荡中隐隐约约看见不远处有个渔女打扮的女子——青布衣裙,腰间系着渔篓,脸上覆着一层素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正低着头煎药。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对方有所察觉,见他醒转,渔女却十分慌乱,快步奔向滩边的小渔舟,竹篙一点,渔舟便在茫茫烟雨中失去了踪迹。
谢望舟忍着痛起身欲追,却瞥见药炉旁落着一枚玉佩,他走近,俯身灭了药炉的火,又拾起那枚玉佩,玉料不算很好,但胜在精巧。
翻到正面,赫然刻着一个“贞”字,边角很光滑,不是被人常年佩戴,便是时常把玩。
“贞?她的名字?”
正思忖着,幸存的亲卫便已寻至岸边,谢望舟将玉佩贴身放进衣襟最内侧,妥帖收好。
回到长安后,他日日忙着与英王夺权,又怕伤及无辜,没有派人去找过她。
登基后,他的身边依旧危机四伏,英王逆党藏在暗处,朝中也不乏攻讦他的大臣,她只是个小渔女,还是不要把她拉入自己身边这座豪华的囚笼里了。
母后生前,为了替他笼络人心,让右相做他的老师,更是许了左相长女未来的皇后之位,若不是杨氏女年方十四,还未及笄,他现在已经有了皇后。
若纳了小渔女,难道像父皇纳梅贵妃那样吗?
幼时见母后夜夜垂泪,他便发誓此后只娶一人,况且有太子哥哥顶着,他只需要做无忧无虑的宁王殿下。
可后来太子哥哥死了,一切都变了。
他被迫走上夺嫡这条路,若他不去争,那等待他和母后的,是比死还要惨烈的下场,所以他不能输,所以他必须舍弃些东西。
十五岁的谢望舟,必须放弃扬州的小渔女。
可他自问,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像父皇一样娶一个不爱的人做妻子,而后有了真心爱的人,却又冷落、甚至无视无辜的妻子。
正在他挣扎时,太后身边的曹嬷嬷一身墨缎宫装,鬓边簪着银簪,步履稳当,行至案前屈膝福身,礼数周全:“老奴给陛下请安。”
谢望舟头未抬,“何事?”
“回陛下,太后娘娘忧心您日夜处理政务,怕您身子亏着,吩咐小厨房准备了些补身子的菜式,请陛下明日午时移步到慈宁宫用午膳。”曹嬷嬷字字恭敬。
谢望舟抬眸,“嗯,替朕谢过母后,朕明日定准时赴约。”
“老奴遵旨,这就回禀太后娘娘。”曹嬷嬷再行一礼,转身利落退下,不愧是宫里的老人。
曹嬷嬷走后,谢望舟回神,将玉佩收好,边批奏折边想,太后找他是为何事。
他与太后是半路母子,太后长他不过十岁,若不是先帝……他该唤太后一声“叔母”的。
他们这对“母子”算不上敌对,但也不算十分亲厚,太后平时居慈宁宫,有昭阳长公主陪伴在侧,鲜少出来,也很少见他。
今日他刚把湛儿送过去,怕是跟他有关。
若是太后不愿意抚育湛儿,那他也是没辙了,宫中只有太后一个女主子,总不能再把湛儿扔回冷清的王府吧?
谢望舟竟开始在京中的官宦家替湛儿挑选合适的保母了。
……
第二日午时,御花园。
谢望舟依约往慈宁宫去,御花园内寒梅开得正盛,琼枝缀雪,暗香浮动。时近午时,雪霁初晴,日光洒在梅枝上,落雪簌簌轻扬。
忽见一小姑娘梳着双环髻,身着素色夹袄外罩粉绫坎肩,正踮着脚尖够高处的红梅,小手冻得通红,攥依然紧紧攥着梅枝。
女官欲上前提醒,谢望舟抬手拦下,从另一侧小道往慈宁宫去了。
……
「慈宁宫」
刚入正殿,谢望舟便敛了神色,对着端坐榻上的太后躬身行礼,语调恭敬沉稳:“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后一身华贵锦袍,鬓边簪了一支赤金镶珠钗,抬手轻扶,“皇帝起来吧。一会儿等明月奴回来,咱们就开膳。”
宫人搬来铺着狐裘的坐凳,谢望舟谢恩落座,“明月奴?方才朕在御花园遇上的那个小姑娘?”他仔细思忖片刻,“朕记得承恩家的小女也叫明月奴。”
沈后笑着点头:“正是了。雪后红梅最艳,哀家想着她好不容易进宫一趟,便让人带她去折些带回家。”
“原来如此……朕还以为……”
“陛下以为什么?以为是杨相家的小姑娘?”太后打趣着道。
此话一出,太后身旁的曹嬷嬷也微扬起嘴角。
谢望舟眼见着被说破,面色薄红。
“你跟杨家那个潜邸时见过几回,哀家知道你不中意她,但她是你母后为你选的皇后,不可轻易背诺。”太后声色肃穆道。
谢望舟也认真了几分,“朕晓得。”
过了一阵儿,膳品便被布上桌,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羲和捧着红梅进来。
见殿内太后和皇帝俱在,忙屈膝规规矩矩地请安:“臣女拜见太后娘娘,拜见陛下。”
声音也是脆生生的,礼数半点不差。
太后笑着抬手,“起来吧。这红梅怎么拿着便不撒手了?”
羲和脸上泛着红晕。
“刘广德,去把朕库房里头那个粉釉折枝玉壶春赏她。”谢望舟笑着解围。
女官上前接过羲和手中的红梅,跟刘广德下去寻花瓶了。
三人也坐在桌前用膳,按宫中规矩,太后、皇帝用膳时,除皇后外,旁人是不能落座的,但太后和皇帝都疼爱羲和,也让她坐下了。
“朕记得你大名是叫羲和的,乳名又唤明月奴,你父亲对你是用了心的。”谢望舟亲自给羲和夹了块鱼肉。
羲和受宠若惊道:“谢陛下。是算命先生说,羲和这名字太大,怕臣女压不住,才又给起了明月奴的小名。”
“朕记得你家中还有个幼弟?”
“皇帝可是近来事多,都忘记了,你封了人家勇毅侯的,本朝最小的侯爷。”太后忍不住道。
“母后说的是,朕是瞧着这小丫头话少,想寻着由头跟她说说话呢。”
几人又闲聊几句,太后就让曹嬷嬷亲自送羲和出宫了。
羲和走后,谢望舟忍不住问道,“今日羲和入宫请安,母后又特意把朕找来用午膳,是为何意?”
“昨日陛下一声不响地把阿湛送来,哀家也很诧异。”太后平静道。
谢望舟自知理亏,不再说话。
“阿湛是先太子唯一的血脉,你疼他,哀家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他长于哀家一个妇人之手,然后会不会被人嚼舌根子?”
“母后的意思是……?”
“皇帝觉得,小昭王与永宁郡主,可还相配?”
谢望舟低头沉思,良久后,抬起头:“母后的意思朕明白了,明日朕便下旨,设宫学,命朝臣家中适龄孩童入宫给阿湛做伴读。”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
“母后,今日早朝上,王叔拒了朕给的刑部尚书一职。”
谢望舟临走前留下这么一句话。
“姑娘,陛下……”曹嬷嬷犹豫着上前。
太后闭上眼,半晌后道:“备轿,入夜后哀家要去武德殿。”
谢望舟登基后,为了方便处理政务,就让王叔谢定仁居于武德殿,武德殿虽位于大明宫中,但属前朝,与后宫不相为属。
……
戌时,武德殿。
太后沈明曦披着玄色斗篷步入殿内,殿内原本昏暗不可视物,却在她进来后亮起了灯。
“听闻你拒了刑部尚书。”
“太后娘娘,深夜来臣弟这儿,就为了这事?”
成王谢定仁坐在榻上,背对着沈明曦。
“近来天气寒凉,尚宫局来报你昨日用了许多冰,哀家让曹嬷嬷做了副护膝,你戴上吧。”沈明曦将手中的东西放在紫檀木桌上,准备离去。
窗子没关,一阵冷风吹进来,殿内忽地所有灯都灭了,陷入黑暗。
沈明曦怕黑,吓得紧紧扶着桌沿。
忽然一阵失重,她被人打横抱起来,猝不及防,她轻呼一声,耳尖泛红,低声道:“放肆……”
语气中并没有愠怒,只留几分慌乱。
谢定仁不予理会,步履沉稳地抱着她往内室床榻去。
“别……”沈明曦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瞬间慌乱。
“别动,让我抱会儿”
谢定仁抱她坐在榻边,什么都没做,只稳稳地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的沉水香味,似乎真的有安神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