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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安往事 回顾太子与 ...

  •   看着谢闻湛的小小背影,谢望舟不禁想起了他的父王——章献太子谢望宸。
      永安三十五年,木兰秋狝。
      彼时太子与英王正处于夺嫡的关键时期,二人于猎场之上亦是针锋相对。
      英王生母梅贵妃出身低微,只是碧湖行宫的一个小宫女,却趁着先帝酒醉爬上了龙榻,而后诞下皇长子——英王,进妃位,后来又有娠,但被太子身边女官冲撞流产,为补偿其失子之痛,进贵妃。
      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是两个已经成型的男胎,永安帝爱屋及乌,不顾皇家规矩,纳入序齿,是为皇四子、皇五子,追封永王、寿王。
      而太子的母亲则是永安帝原配嫡妻、清河郡王独女。然清河郡王膝下无男嗣,郡王薨逝后,王府势力日渐凋敝。
      英王占长,太子占嫡,二人在朝中名望算是旗鼓相当,但太子仁孝,不愿拉帮结派,府中幕僚、能人异士不如英王。
      ……
      观猎台上,锦幔高高支起,永安帝和皇后崔氏端坐高台,贵妃、贤妃分别坐于帝后两侧。
      崔后一身华贵凤袍,眉目中满是对场中长子的牵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
      贤妃沈氏抱着刚满三岁的丹阳公主坐在她身侧,小公主裹着藕荷色锦袍,乖巧地依偎在母亲怀里,小脸红扑扑的,手还不停地指着场下的小马驹咿咿呀呀。
      崔后瞥见这一幕,命人端上一碗蜂蜜水递给贤妃,笑着道:“小公主喜欢热闹,瞧着是想要下场了呢,哄哄她。”
      贤妃连忙道谢,正要喂小公主,却听见一旁传来一声嗤笑,声音轻柔却句句带刺:“皇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可惜,不是谁的孩子都有这好福气的!”边说边抚上小腹,“当年本宫的孩子……若是不是太子身边那个见婢……”
      此话一出,台上众人面色皆变。
      皇后当即厉声打断:“梅贵妃,当年的事早有定论,与太子无关,那女官也依了你,乱棍打死了,如今休要胡乱攀扯太子!”
      “攀扯?”梅贵妃冷笑,“本宫不过是说句心里话罢了,难不成太子殿下这般金贵,连提都提不得?”
      “都住口!”永安帝怒喝一声,台上立马安静下来。
      贤妃怀里的小公主似乎被吓着了,放声大哭起来,贤妃连忙轻晃哄她。
      永安帝见幼女啼哭不止,也不再说什么,叫贤妃将她带回营帐去,而后自己也拂袖离去。
      梅贵妃心头一凛,见永安帝发怒,不敢再说话,别过脸去暗自垂泪。
      崔后垂眸肃穆地看着场内,不发一言。
      ……
      夜幕降临,永安帝于主帐设宴犒劳随猎诸臣,帐内觥筹交错,唯独不见太子和英王。
      酒过三巡,永安帝脸色微沉,“太子与英王何在?”
      帐内瞬间寂静。
      金吾将军忙拱手回禀:“陛下,午后二位殿下同往林场追猎,许是兴致正浓,尚未归营。”
      永安帝眉峰紧蹙,夜里林场凶险,难免有野兽出没,二人久未归来,实在令人忧心。
      “传旨,命一百金吾卫精锐即刻入林寻找二位殿下!”
      帐内乐声骤停,朝臣们面面相觑,皇后和梅贵妃也难掩忧色。
      永安帝端坐主位,手上虽拿着酒杯,却不饮。
      一个时辰后,帐帘被猛地掀开,金吾将军满身尘土血污,踉跄闯入,扑通一声跪地。
      “二位殿下在林场深处遭遇野兽围攻,箭弩耗尽,亲卫皆折损……”将军喉头哽咽,叩首至地,字字泣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为护英王,引开群狼,力竭殉命!英王殿下身受重伤,万幸箭矢未中要害,性命无碍,现已派人护送回营救治!”
      皇后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口中喊着:“不可能!我的宸儿!我的儿!”宫人连忙上前搀扶。
      永安帝猛地起身,厉声责问:“怎么回事!立刻去查!给朕去查是谁干的!”
      满帐朝臣齐齐跪倒,哀戚与恐慌瞬间吞噬整座大帐。
      ……
      太子丧仪方过半,朝堂哀戚未散,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捧着联名卷宗,一身素服入养心殿复命。
      二人跪地呈上证物:狼群踪迹旁寻得的三皇子齐王的玉佩、收买猎户引太子和英王入狼窟的供词、亲卫暗中传递指令的密信,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永安帝端坐御案后,双手颤抖,面色苍白,周身寒气似乎要吞没丽政殿。
      他盯着呈上的证物,想起自己培养多年的皇太子,气火攻心,将卷宗扔在地上:“逆子!孽障!”
      殿内死寂,众人皆跪地屏息。
      良久,永安帝闭上眼睛,再睁看眼,眼中只剩一片冷厉,声音沉重:“传朕旨意,皇三子齐王弑杀储君,手足相残,不堪为宗嗣,赐白绫,即刻自裁!其府中亲眷,免死罪,贬为庶人!”
      旨意传下,内侍即刻捧白绫往齐王府去。
      永安帝望着窗外,久久不能回神,这是他第一次,杀害自己的血脉至亲。
      齐王最终在府中撞柱而亡,临死前仍喊着冤枉。
      太子和英王遇刺时,宁王谢望舟在江南督办漕运,听闻此事,立刻星夜回京,却在扬州城遇刺,此时齐王已逝,大理寺与刑部却并未查出幕后真凶。
      直到永安三十九年夏,谢望舟才查出一切真相——木兰秋狝遇刺是英王的自导自演,目的就是为了铲除太子、嫁祸齐王,若当时刺杀宁王成功,他就是唯一的皇子,储君之位唾手可得。
      这一场腥风血雨的夺嫡风波,永安帝当真不知道真相吗?
      寄予厚望的太子已经死了,在疼爱多年的英王和木讷愚钝的齐王面前,他当然知道怎么选。
      英王身披铠甲,浑身浴血被押至永安帝面前,发髻散乱,面目狰狞道:“父皇!我们!我们都不是你的儿子!不过是你玩弄帝王心术的棋子罢了!太子是!三弟是!我更是!”
      “若你要太子承继大统,又为何要扶持我?让我们斗得你死我活!太子死了,你转而就扶持五弟,还立贤妃为后,让沈家站队宁王一党,我母亲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我谋反,不过是不想做你手中弃子罢了!”
      他字字气血,指着高台上的帝王:“你用太子稳朝局,用我钳制他,用三弟警醒朝臣。我们兄弟的性命,在你眼里与蝼蚁有什么区别!”
      永安帝猛地起身,指着癫狂的英王怒喝:“逆子!大逆不道!来人!给朕杀了他!”
      金吾卫正犹豫着,却见英王突然挣脱束缚,撞向殿柱,倒下时,嘴里还在不停喊着“我命我主”。
      永安帝望着他倒下的身影,周身寒意彻骨,良久,才缓缓闭上眼,一行泪滑落。
      谢望舟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悲凉。
      明明他已经为兄长和母后报仇了,为什么还是如此难过。
      看着英王狼狈不堪的尸身,他倏然想起,他们曾经也是兄友弟恭过的,那时候,大哥和二哥还未曾入朝议事……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母后薨逝前的叮嘱……
      ……
      永安三十七年冬。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鹅毛大雪压垮了御花园的梅枝。
      坤宁宫中的皇后病的只剩一口气,躺在铺着厚厚锦被的榻上,却还是感觉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自章献皇太子薨后,她总是梦魇,梦中是太子浑身是血的样子,还有他小时候在坤宁宫放风筝的样子,醒来便是彻夜无眠。
      自太子去后,坤宁宫的人从来不敢提他,生怕娘娘受刺激,就算是太子妃受惊早产生下来的遗腹子谢闻湛,也被养在了宁王府。
      谢望舟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喂着汤药,贤妃坐在榻边垂泪。
      忽然,皇后猛地抓住谢望舟的手,眸中是许久未有的光亮——
      “陛下……是陛下吗?”
      泪水顺着皇后苍白的脸颊,滴在谢望舟的手背上。
      “陛下,你告诉我!当初为什么要娶我?”皇后声音哽咽,满心的不甘和委屈。
      “永嘉十三年,我奉先帝旨意入安府为王妃,至今,我与你结发五十年……我沈家世代忠良,做你的皇后,我恪守本分,端庄持重,事事以你为先,不敢逾矩……可你从来都不喜欢我……”
      她磕了几声,声音愈发微弱:“你宠爱梅贵妃,宠得天下皆知,让她逾制用皇后仪仗,让我称病,由她主持亲蚕礼……你是故意的,故意用她来羞辱我的……”
      她哭得浑身发抖,“那日在丽政殿外,我听见里面的声音……你抱着她,说我故作端庄,说我刻板无趣,说……说我除了家世半点不及她……”
      谢望舟强忍泪水,明白自己和永安帝肖似,母后是把自己认成了父皇……
      “那,下辈子不要进宫了,好不好?”
      皇后似是回神了,眼神清明不少,“好……阿舟,你和哥哥……下辈子还要来做娘的儿子……”
      谢望舟已然强撑许久,看着形容枯槁的母亲,终于泣不成声,“好……阿娘和哥哥记得等我……”
      皇后满脸泪水,视线落在一旁暗自垂泪的贤妃,猛地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阿曦,阿曦……”她气息微弱,却字字恳切,眼底全是哀求,“我求了陛下,我死后,立你为继后……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我没办法了,我怕他立那个毒妇!阿舟就托付给你了,你们互相扶持,莫要落得我宸儿一般的下场……”
      贤妃被她攥得生疼,却并不挣扎,含泪重重点头,“月姨,月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殿下!”
      贤妃本是右相小妹,因家中母亲舍不得,年方二十还未出阁,却不想被老迈的皇帝纳入后宫,初为昭仪,生下丹阳公主后晋为贤妃。
      贤妃的母亲和皇后也算是闺中密友,贤妃入宫后皇后也把她当女儿看待,一直爱护着。
      永安帝独宠梅贵妃,自贤妃生下女儿后,也没再去过贤妃宫里。
      皇后将贤妃和谢望舟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我是崔明月!清河郡王府的崔明月啊!”
      半晌,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双手缓缓滑落,窗外风雪更盛,坤宁宫皇后,终究在这场大雪里溘然长逝。
      总管太监刘宝庆捧着永安帝圣旨入坤宁宫宣读:
      “朕惟乾坤定位,内治攸崇;壸范垂型,母仪斯重。昔皇英嫔虞,著雍和于妫汭;任姒归周,播徽音于豳雅。盖后德之隆,足以翊皇纲、敦风化,载诸青史,炳若日星。
      咨尔中宫皇后沈氏,毓秀名门,诞膺令淑。早以德选,正位坤宁,克娴四教,聿脩六行。温恭秉性,淑慎持躬,事朕以敬,待下以仁;奉宗庙则粢盛惟洁,抚子嗣则慈爱惟均。昔东宫嫡子,赖尔鞠育有成,端良之质,实禀母训。方期永绥福履,佐朕以安邦家,孰意痛婴丧子之戚,郁积成疴,遽尔崩殂。椒涂月掩,兰殿霜凝,朕心悼惜,朝野同悲。
      尔平生明达知礼,懿范昭彰,处贵不骄,居俭有节。持坤维而端肃,率嫔御以雍和,虽久抱沉疴,犹念宗社。今考稽古制,详酌嘉名,谥曰明懿皇后。「明」者,达理知微、光昭令德;「懿」者,柔嘉淑慎、徽美永存,二字嘉谥,允符尔行。
      特命有司备礼,册谥颁行,追崇典礼,悉依成宪。灵其有知,膺此宠光,垂休于后。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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