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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战事 新年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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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刚过,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和节日的慵懒气息,宫中的旨意却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刚过,一道加急的口谕传到了沈十的府邸,随即由沈七火速送到了城西宅院。彼时,我正和秦嬷嬷商量着开春后院子里该种些什么花草,安安在一旁有模有样地学着描新的花样子,小脸上难得地专注。
沈七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来不及避讳秦嬷嬷和安安,直接将沈十的亲笔信递给了我。
信笺上是沈十力透纸背、略显急促的字迹——我认得他的字,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倔强劲儿,可这回,那些笔画像是要从纸上飞出来似的,急得不行:
“北境军情突变,瓦齐集结重兵,犯我边关,连破两城。陛下震怒,已下旨点兵,欲御驾亲征。朝中主战主和争执不休,然圣意已决。画院奉旨,需遴选出类者随军,以画笔实录战事,彰天威,励士气。吾名列其中,三日后随先锋营开拔。事起仓促,不及面别。宅中诸事,已嘱沈七、秦嬷嬷。万望珍重,待我凯旋。十,匆笔。”
寥寥数语,却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我心口。北境?瓦齐?御驾亲征?随军画师?三日后开拔?
每一个字都透着血与火的气息,每一个词都意味着巨大的危险和漫长的分离。御驾亲征非同小可,随军画师虽不必冲锋陷阵,但战场瞬息万变,流矢烽火,谁能保证安全?更何况,他身份特殊,宫里宫外多少人盯着,多少人等着看他在战场上“出意外”?
指尖冰凉,信纸簌簌作响,像是风里的枯叶。秦嬷嬷见状,连忙接过信看了,脸色也是一白。
“姑娘……这、这可如何是好?”秦嬷嬷的声音都在发颤,我隔着门都能听见。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底的酸涩。不能慌,这时候更不能慌。“嬷嬷,先别慌。沈七,主子还交代了什么?”
沈七沉声道:“主子说,此去凶险难料,但皇命难违。他已将京中几处紧要产业和部分银钱地契,托付给了墨韵斋的刘掌柜和吴老学士,若有万一……他们会照应姑娘和小姐。这宅子里外的人,主子也已安排妥当,必会护姑娘周全。主子还说——”沈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对不起,又要留你一个人。但请姑娘务必等他回来,无论多久。”
等他回来……无论多久……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疼得眼前发黑。
“他何时出发?从何处走?”我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七看了我一眼:“三日后卯时,从德胜门出,先锋营先行。主子……会先至西郊大营集结。”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沈七,你去忙吧,主子那边,想必还有很多事需要你打点。不用来回跑了,有事让其他人传话就行。”
沈七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抱拳一礼,转身退下。他的背影也透着沉重,步子比往日慢了许多。
秦嬷嬷红着眼圈回来,手里还攥着块帕子:“姑娘,沈大人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老奴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事儿多了,好人有好报,沈大人那样的,老天爷舍不得收。”
“我知道,嬷嬷。”我勉强笑了笑,腮帮子都发僵,“你去看看安安,别吓着她。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秦嬷嬷叹了口气,抹着眼泪出去了,临走还把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我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不久前,我们还在这里堆雪人,许下每年下雪都堆一个的约定。言犹在耳,人却即将奔赴生死未卜的沙场。
三天。只有三天。
这三天,沈十没有再出现。我知道他定然忙得脚不沾地,兵部、画院、御前……无数事务需要交接安排,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我没有哭,也没有慌。哭有什么用?慌又有什么用?我只是让秦嬷嬷找出最厚实保暖的棉布和皮毛,又开了一张单子,让福安火速去药铺采买。止血的金疮药,消炎的田七粉,驱寒的姜片干桂,提神的人参片……凡是我能想到的、战场上可能用得上的药材,都尽可能备齐,能多备一份是一份。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里,就着灯火,一针一线,连夜赶制。
护膝是早就做好了的。我又做了两双加厚加绒的棉袜,一双深靴的鞋垫,一件贴身的、絮了薄棉的软甲背心——虽然知道可能用处不大,战场上刀枪无眼,这点棉絮能挡什么?可总归是一份心意,一份念想。我甚至还在背心的内衬里,用红线极细密地绣了一个小小的、抽象的“十”字。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只有抚摸时才能感觉到那凹凸的纹路。
第三天,也就是出发前夜,我想把这些东西交给沈七,请他递交给沈十,可我没想到,沈十亲自来了。
他是从宫中直接过来,身上还穿着绯色的官服,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淡青的胡茬,显然这几日未曾好好休息,怕是连囫囵觉都没睡过一个。但精神却不见萎靡,反而有种绷紧了的、如出鞘利剑般的锐气,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秦嬷嬷备好了简单的酒菜,退了下去。安安被哄着早早睡了,睡前还嘟囔“表哥来了叫我”,被秦嬷嬷按回被窝里。
饭厅里,只有我们两人对坐。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温好的酒,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谁也没有胃口,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都准备好了?”我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像是生锈的刀。
“嗯。”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骨子里,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吴老恩师和周夫人那边,我也去辞了行,拜托他们日后若有机会,多照拂你一二。”
“我不用人照拂。”我摇头,将手边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蓝布包袱推到他面前,“这些,你带上。路上用得着。”
沈十打开包袱,看到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那些分门别类包好的药材——每一包上都用细绳扎紧,用纸条写着名字,金疮药、田七粉、姜片、参片,一样一样,清清楚楚。他拿起那件软甲背心,手指摩挲着内衬那个小小的“十”字,指尖微微颤抖,连带着那件背心都在抖。
“阿夕……”他抬起头,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翻涌得像要溢出来,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唤,沙哑得不成样子。
“战场上刀剑无眼,一切小心。”我看着他,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不能让声音发抖,“金疮药随身带着,伤口要及时处理,别拖。北地苦寒,护膝袜垫记得用,冻坏了腿以后怎么走路?若是……若是受了伤,行动不便,这些参片含在舌下,也能吊一吊精神,撑到有人来救……”
我说不下去了,喉头哽得厉害,像堵了块棉花。
沈十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我。这个角度,让他平日里冷峻的线条柔和了许多,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痛楚、不舍,还有深深的愧疚,浓得化不开。
“对不起,阿夕。”他握住我放在膝上、冰凉的手,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总是让你担惊受怕。从前是,现在也是。我……”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摇头,摇得头发都散了:“不要说对不起。小十,你没有对不起我。从前没有,现在更没有。”我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进他心里,“我知道你非去不可。皇命难违,家国大事,更容不得退缩。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他握紧我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
“平安回来。”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无论如何,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在这里等你,你答应我!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颤,像是被火烫着似的。他猛地站起身,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揉碎了,合在一起,就谁也分不开了。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斩钉截铁的誓言意味,一字一字砸下来,“阿夕,我答应你。无论遇到什么,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安安,等我。不许熬坏了身子,不许不吃饭。”
“我答应。”我埋在他胸前,哽咽着应道,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衣襟,也顾不得了。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久到窗外的月光都移了位置。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地抱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和体温,咚咚咚,一下一下,将这离别前最后的温暖,深深烙印在记忆里,烙进骨头里。
最终,沈十还是松开了我。他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痕,目光深沉而灼热,像两团火:“阿夕,等我回来,我们堂堂正正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到时候,我娶你。”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混杂着巨大的甜蜜和更深的恐惧,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眼前他的脸一片朦胧:“好,我等你回来。”
他低下头,这一次,吻落在了我的唇上。不像除夕夜额头上那个轻柔如雪花的吻,这个吻带着硝烟的气息、离别的苦涩,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炽热与缠绵,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吸吮交融,以此来对抗即将到来的漫长分离与未知命运。
我闭上眼睛,生涩而勇敢地回应着他。唇齿交缠间,是咸涩的泪水,是无声的誓言,是深入骨髓的不舍与眷恋,是这辈子都不想再放开的执念。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喘息着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灼热,气息交缠在一起。
“我该走了。”他哑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明日卯时出城。。”
我知道。军中规矩森严,出发前夜,主将需坐镇大营。他不能来,也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嗯。”我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戴着的羊脂白玉平安扣——那还是他送我的,解下来,系在他的脖颈上,手指颤抖着打了两个结,“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它保佑我,也保佑你。”
沈十握住那枚还带着我体温的玉扣,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要将它融进心里。另一只手,则从自己颈间摘下那枚他一直佩戴的、我母亲留给我的旧玉指,仔细地戴在我的脖子上,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宝贝。
“这是我的命。”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沉得像深潭,“替我保管好。等我回来取。”
两枚玉饰交换,如同交换了彼此的性命与承诺。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我此刻的样子永恒定格——他看我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一寸一寸,看了个遍。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了饭厅,走出了宅门,没有再回头。
我追到门口,只看见他的身影迅速没入沉沉的夜色中,月光下那石青色的袍角一闪,便不见了。马蹄声渐行渐远,嘚嘚嘚,最终消失在寒风里,什么也听不见了。
正月十九,卯时,德胜门外。
我没有去送行。沈十不让,我自己也不敢。我怕看到那旌旗猎猎、刀枪如林的场景,怕看到他穿着戎装、融入那些即将奔赴沙场的将士之中,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冲上去抱住他不放,那才叫害了他。
我只是早早起身,站在庭院里那棵最高的石榴树下,面向北方。
天色未明,黑沉沉的,连星星都瞧不见几颗。寒风刺骨,吹得人直打哆嗦。远远的,似乎能听到德胜门方向传来的低沉号角声、整齐的步伐声,还有隐约的、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与送行声,模模糊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将那枚带着他体温的旧玉指紧紧贴在胸口。
佛祖,菩萨,过往神明,求你们保佑他。保佑沈十,平安归来。保佑他躲过刀箭,躲过流矢,躲过小人算计,平平安安地回来。
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像刀子割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