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尘》爱吃梨的小鱼

16、新年 一转

　　一转眼就是除夕。

　　这是我和安安在新家的第一个年，也是我跟沈十相认后的第一个年。宅子里早早贴上了秦嬷嬷剪的窗花，挂起了红灯笼。沈十提前让人送来了丰厚的年货，鸡鸭鱼肉、各色干果点心、布料香料，堆了半间厢房。

　　他本该也在宫里参加除夕夜宴，可不知用了什么由头，竟在傍晚时分，赶了过来。

　　“宫里宴席又长又没意思，不如回来陪你们守岁。”他轻描淡写说了句，脱下沾着寒气的外袍。

　　秦嬷嬷和张嫂喜出望外，连忙张罗着把原本就丰盛的年夜饭又添了几样沈十爱吃的菜。小小的饭厅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桌上热气腾腾摆满了碗碟。我们四人围坐一桌（沈七守着规矩，没入席），竟也有了寻常人家团圆守岁的温馨。

　　沈十甚至还带来了一小坛宫里赏下的、度数不高的梅花酿。他给我和秦嬷嬷各斟了小半杯，给安安倒了小杯甜甜的果子露。

　　“岁岁平安。”他举起杯，目光温和地从我们脸上扫过。

　　“岁岁平安。”我轻声应和，跟他碰杯。清脆的瓷器相击声，混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响，竟有种让人踏实的闹热。

　　这顿饭，吃得格外慢，也格外暖心。沈十卸下了朝堂上、宫闱里那层冷硬的盔甲，眉目舒展，偶尔说些画院里的趣事，或者点评哪道菜火候正好。秦嬷嬷和张嫂也松快多了，笑着搭话。安安更是开心，小嘴吃得油汪汪，眼睛笑得弯弯的。

　　吃完饭，撤去残席，换上瓜果茶点。秦嬷嬷带张嫂去厨房收拾，我和沈十带着安安坐在暖阁里守岁。安安开头还精神十足地玩沈十给她新做的九连环，没过多久，就眼皮打架，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轻轻把她抱到里间暖炕上，盖好被子，才又回到暖阁。

　　沈十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中偶尔炸开的、远远的烟花。听到我脚步声，他回过头。

　　暖黄的灯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分外柔和，眼里映着窗外零星的亮光，深幽幽的，却又暖融融的。

　　“睡了？”他问。

　　“嗯，玩累了。”我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宅子外的街巷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和零星的爆竹响，更显得院里安静。

　　“阿夕，”他忽然低声唤我。

　　“嗯？”

　　“谢谢你。”他说。

　　我转头看他，有些不明白。

　　“谢谢你回来。”他凝视着我，眼里情绪翻涌，“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值得护着的温暖，还有……值得盼着的往后。”

　　我的心像是被最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又酸又甜的滋味。我摇了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要不是你，我和安安……”

　　“没有要是。”他打断我，伸出手，这回，没有隔着袖子，温热的指尖轻轻碰到我脸颊，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阿夕，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好不好？从今往后，咱们只看以后。”

　　他指尖带着薄茧，摩挲过皮肤，惹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我没有躲，抬眼看进他眼底。那里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而是燃着两簇暖融融又坚定的火苗。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只看以后。”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真真切切的、没有一丝保留的笑，那笑点亮了他整张脸，仿佛冰雪初融后的头一遭春光。然后，他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带着梅花酿清浅气息的吻，跟飘落的雪花似的，轻轻落在我额头上。

　　暖暖的，珍重得很，带着不容错认的许诺。

　　我睫毛轻轻颤了颤，闭上了眼。额头上的触感一碰就分开了，却仿佛烙下了磨不掉的印记。

　　窗外，不知哪家放起了辞旧迎新的长串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动突然炸开，热热闹闹地嚷着新年到了。

　　旧岁过去了，新年刚开始。

　　守岁到了子时，沈十才起身告辞。他没再说什么，只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装了千言万语。

　　送他到门口，他替我拢了拢披风的领子：“外头冷，快进去吧。初一一早，我再过来。”

　　“嗯，路上当心。”

　　看着他上了马车，消失在除夕夜弥漫着硝烟味的寒气里，我转身回屋。秦嬷嬷正轻手轻脚收拾，见我回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姑娘，沈大人对您，是真的上了心了。”

　　我脸上微微发热，没有否认，只轻声道：“嬷嬷，辛苦您了，也早些歇着吧。”

　　回到自己屋里，安安在炕上睡得正香。我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额头被他亲过的地方，那里好像还留着温温的触感。